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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你 我是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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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后的贝尔格莱德,安静得只剩风卷碎纸的声响。
沈知谨靠着冰冷的墙角蜷坐,怀里紧紧抱着那包来之不易的食物。
他脊背绷得笔直,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就那样静坐了整夜,从漆黑深夜,一点点熬到天边泛起浅淡的鱼肚白。
天色微亮时,他才缓缓起身。
指尖轻缓地掀开木板缝隙,朝外谨慎地瞥了一眼。
街道依旧空旷死寂。
偶尔传来德军巡逻队的皮靴声,沉重地碾过冰冷的石板。
每一步落地,都像重重砸在人紧绷的神经上,令人心底发紧。
可即便如此,沈知谨脸上依旧没有慌乱。
一夜未眠,他眼底漾着淡淡的红血丝。
眉眼间沉淀着被战乱反复打磨出的沉静。
不知又熬过几轮巡逻的脚步声远去,门外终于传来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三下,停顿,再两下,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沈知谨的心脏轻轻一跳,压下心底微动的情绪,缓步走到门边。
他指尖抵在微凉的门板上,压低声音,语气平稳无波:“谁?”
“是我。”
米洛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低沉沉稳的腔调。
褪去了昨夜的冷硬凌厉,悄悄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开门,小心些。”
沈知谨挪开堵在门后的沉重木箱。
他只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细小缝隙。
米洛什侧身挤了进来,身后跟着昨夜随行的两个年轻士兵。
他抬手示意两人守在巷口警戒,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落锁的声响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浓重的硝烟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米洛什身上的军装满是褶皱,袖口处沾着斑驳暗红的血渍。
他下颌线绷得紧实,眼底堆叠着化不开的疲惫,步履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可他进门的第一时间,目光便径直落在沈知谨身上。
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确认他安然无恙、分毫未伤后,紧绷了整夜的肩线,才微微松弛些许。
“你没事就好。”
他开口,声音因整夜奔波、反复喊话带着明显沙哑,“昨夜德军在巷口加派了盘查,堵了近半个时辰,我绕了好几条街巷,才过来。”
沈知谨的视线牢牢落在他袖口的血渍上,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
他担忧道:“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
米洛什下意识抬手按住受伤的袖口,微微避开他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流弹擦过手臂,不碍事。”
“你昨夜说,或许回不来。”
米洛什垂眸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喉结微微滚动。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我答应过你,会过来。”
沈知谨抬眸看向他。
眼底没有委屈,只剩沉沉的担忧:“这里太危险,你本不必冒这个险。”
“这里不安全,但你在这里。”
米洛什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没有丝毫闪躲。
沈知谨闻言,没有说话,但心底的情绪却悄悄翻涌。
米洛什起身走到窗边,谨慎地掀开一道细小缝隙,仔细观察外界动静。
随即,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今日德军搜查比昨日更严苛,外乡人在街头格外扎眼。你切记,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踏出这扇门。”
“打水、觅食都不行,乖乖待在屋内,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壶,递到沈知谨面前。
“这里是干净的饮用水,省着点喝,足够撑到明日。后续的食物和水,我会再想办法送来。”
沈知谨伸手接过陶壶,指尖触到陶土微凉的温度,心底却泛起融融暖意。
他抬眸望向米洛什,语气诚恳:
“你不必为我耗费这般心力。我只是滞留在此的外国人,根本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没有值不值得。”
米洛什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稳稳落在他脸上,眼底是军人独有的赤诚与坚定。
“你是无辜的,不该被这场战争裹挟,承受这些无妄之灾。我是军人,保护手无寸铁的平民,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你的职责,是守护你的国家与同胞。”
沈知谨眉眼恳切,语气认真,“若是因为我被德军察觉,连累了你,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没有你,我也会与德军周旋到底。”
米洛什直接打断他,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但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我定会护你平安离开贝尔格莱德。”
沈知谨望着他冷硬却无比坚毅的侧脸,喉间微微发涩。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郑重:“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米洛什看着他,抬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他手中,声音放得更缓:
“不必太过忧心。战乱之中,稳住心神才能自保,一味焦虑毫无用处。”
沈知谨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掌心,轻轻点头:“我知道。”
顿了顿,他轻声补道:“我只是怕这场战争没有尽头,怕我终究难离险境,更怕……你深陷险境。”
“战争终会结束。”
米洛什坐在对面的木箱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低沉而有力。
“南斯拉夫从不会永远沦陷。我们一定会把侵略者彻底赶出去,重建我们的家园。你也一定能平安回家,我向你保证。”
“你无法保证明天的安危。”
沈知谨抬眸望他,“我只是希望,你在守护家国的同时,一定要护住自己。”
米洛什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目光望向窗外满目疮痍的街道,满目苍凉。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无比郑重:
“我无法许诺绝对安稳的未来,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有一战之力,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沈知谨,信我。”
沈知谨望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与笃定,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我信你。”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士兵压低的急促提醒:“长官!德军巡逻队过来了!”
米洛什脸色微变,立刻起身。
他伸手轻扶着沈知谨的手臂,语速极快,语气严肃:
“快躲到床底。无论听见任何声响,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等我示意再出来。”
沈知谨临危不乱,立刻俯身钻进床底。
他身体紧贴地面,双手轻轻捂住口鼻,将呼吸压到最轻。
全程冷静从容,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门外很快响起德军生硬的塞尔维亚语,伴随着粗暴蛮横的推门声:
“里面有人吗?德军搜查,立刻开门!”
紧接着,米洛什沉稳冷冽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丝毫慌乱:
“南斯拉夫国防军军官,在此执行机密任务,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执行任务?”
德军语气满是怀疑与嘲讽,“拿出你的证件,我们要进去搜查!”
“证件存于司令部,若有疑虑,可自行前往核实。”
米洛什的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不容置喙。
“现在,立刻撤离,勿要耽误军务。”
“少拿这话搪塞我们!”
德军冷笑,语气愈发蛮横,“我看你分明是私藏了可疑人员!给我搜!”
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屋内桌椅被翻动的轻响清晰传来。
沈知谨趴在床底,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尘土,心脏紧绷到极致。
可他依旧死死稳住呼吸,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屋外,米洛什的声音陡然变冷,裹挟着凛冽锋芒:
“最后一次警告,立刻退出!否则,以妨碍军务之名,将你们全部扣押!”
“狂妄!”
德军怒喝出声,“一个亡国军官,也敢在德军面前放肆!给我搜!就算翻遍这间屋子,也要查清楚!”
下一秒,尖锐的枪声骤然划破整片死寂。
紧接着是短促的争执、肢体碰撞,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夹杂着士兵低沉的喝止。
沈知谨趴在床底,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心脏紧绷得几乎停滞,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曾露出半点破绽。
没过多久,屋外所有嘈杂声响渐渐平息。
只剩下米洛什依旧沉稳冷厉的声音响起:“处理好现场,抹去所有痕迹,迅速撤离。”
“是,长官。”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推开。
米洛什蹲在床前,朝他伸出手,语气褪去冷厉,温和了几分:“没事了,出来吧。”
沈知谨伸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借力从床底爬出。
起身的瞬间,他一眼就看见米洛什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擦伤,细小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珠。
他抬手指了指他的脸颊,语气平静:“你脸上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无碍。”
米洛什抬手随意擦了擦伤口,神色淡然,仿佛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知谨的肩头。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褶皱的军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沈知谨手中。
“这是城郊一个朋友的农场地址。”
“那里远离市区,德军搜查极少,相对安全很多。”
“等过几日风声缓和、戒备松懈,我就送你过去。你先在农场暂避,静静等待离开南斯拉夫的机会。”
沈知谨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抬眸看向他,直白问道:“你会一同前往吗?”
米洛什微微沉默。
他目光望向窗外硝烟弥漫的街巷,语气带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我不能走。我的战场在这里,我的同胞还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我必须留下来。”
“留下太危险了。”
沈知谨眉眼间终于染上几分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德军步步紧逼,你留在市区,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跟我一起去农场暂避,等局势缓和再回来,未尝不可。”
“沈知谨。”
米洛什垂眸望他,眼神沉重又认真:
“我是军人。国难当头,我不能退缩。若我只顾自身安危,谁来守护我的同胞,谁来抗击侵略者?”
沈知谨望着他眼底滚烫的家国大义,一时语塞。
心底的担忧层层堆叠,翻涌不息。
良久,他才低声轻道:“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米洛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柔软,心头微动。
他抬手,轻轻拂去沈知谨肩头沾染的尘土,指尖温度温暖踏实。
语气郑重无比:“我不会有事。等这场战争彻底结束,我一定会去找你。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能找到你。”
沈知谨抬眸,与他深深对视。
望着他眼底坚定不移的笃定,他缓缓点头。
眉眼间悄悄漾开一抹释然温柔的笑意:
“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在。”
米洛什看着他沉静温柔的笑容,眼底也泛起浅浅暖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动作温柔缱绻,与平日里冷硬凌厉的军官模样判若两人。
“在我来接你之前,务必安分待在屋内。”
“不要轻信任何人,除了我派来的人,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切记。”
“我记住了。”
沈知谨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米洛什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
但他终究肩负家国重任,只能毅然转身,轻轻拉开房门。
“我该走了,照顾好自己。”
“米洛什。”
沈知谨及时开口喊住他,声音平静却清晰有力,穿透满室寂静:
“保重。我等你平安来找我。”
米洛什脚步骤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挥了挥。
低沉温柔的声音,清晰落入沈知谨耳中:
“等我。”
房门被轻轻合上。
他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步消失在幽深巷口,再无踪迹。
沈知谨静静立在空荡的屋内。
一手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希望的地址纸条,一手握着尚且残留他温度的手帕。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底虽有万般不舍,却再也没有先前的惶恐与迷茫。
贝尔格莱德的天空,依旧阴沉压抑。
硝烟沉沉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轰炸声。
他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木板缝隙。
静静望向幽深巷口的方向,久久伫立,不曾挪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