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城南叙事诗》深雨

63、安静的前夕 金色的薄如

　　金色的薄如蝉翼的翅膀，丝滑柔软的缎带，干练的短发和白衣，罗曦的雕塑有着水晶的透明色泽，看起来非常漂亮，更像是一件无价的艺术品。材质应该不是石头，也不像是水晶，因为看上去兼具了柔软和坚硬，给人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如果可能的话，日影真的很想走上去靠近用手摸一摸。
　　花朵和蜜蜂也是第一次见，伏羲神教在此处设立的祈祷区域对于冰牙族的日影来说非常新鲜，是可以停留一会儿多看看的。围绕花坛站着或者坐着，当然也有跪着一些人，他们都低着头闭着眼睛，偶尔嘴里呢喃着什么，十几分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然后才起身离开。
　　或许这样的精神信念，对自我的暗示真的有用吧。即使是日影都能看出来，每个人站起来后精神面貌都有很明显的改变。这花坛不仅仅是人和物非常超常规，就连蜜蜂和蜂蜜也是如此——虽然是人工养殖，但应该不太可能对每一只蜜蜂都进行专门的训练，让它们如此温顺。
　　也许是转基因的蜜蜂？日影看着这些以前从未见过的黄色小虫在花海人群间缓慢地飞来飞去，随意落下，再起飞，将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用翅膀振动引起的气流传播开来。一开始还不是很能理解，但当一只蜜蜂停在自己的头上，搓手并且嗡嗡叫，日影就有点感同身受了。
　　紧张，还有些害怕，但意识到这只蜜蜂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然后心情就渐渐缓和下来了。日影学着那些信徒的样子，双手合十低头闭眼，面对花坛与罗曦的塑像，排空了杂念。
　　所以，这就是你的母亲，罗小白。妖姬都是这么耀眼的存在吗？你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传说，被塑造为一个偶像吗？我也会吗？不，也许我还不够格吧？
　　祈祷……自己有什么事情是完全做不到，必须由“神”来帮助的呢？
　　圣杯赛，冰牙族的未来……这些事情，妖姬和亚神们已经在处理了。或许我应该为自己，多考虑一些。
　　希望能成为死后被铭记，被树立雕塑的人。
　　一个合格的王。
　　大概五分钟后。
　　伏羲神教的教区负责人走过来，端上一个装满蜂蜜的小玻璃瓶子，容量看起来有五十毫升。他直接地邀请日影喝下这些蜂蜜，然后再考虑离开。
　　说实话，如果是纯蜂蜜的话，五十毫升也不是一个能随便咽下去的小数目，没有一点点水搭配，绝对会非常难受的。但是从伏羲的宗教性考虑，这应该是类似圣餐的“洁净食物”，如果被对方邀请吃一瓶，那最好发应对方法就是直接地吃下去……
　　带着抗拒和些许不满，隐藏这些负面情绪，日影接过玻璃瓶打开塞子，小小地深吸一口气，仰头将所有的蜂蜜吞了进去。
　　据说是当年罗曦直接选育的品种，所以产出的蜂蜜也是营养价值和浓度都非常高。日影只是感觉喉咙烧苗了，没能完全咽下去，情急之中用能力在牙齿上结冰化水，好不容易才用水流冲干净。
　　有点难受……但是不能表现出来。
　　然后整个扶桑骑士团和伏羲神教的参观就算是结束了。离开的时候，日影仍尝试从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观察出什么细节，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看起来或许的确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们实在是太自然了。
　　日影又问随行的议员，现在第四议会或者其他政府重要机构是否有扶桑骑士团和伏羲神教的人潜藏。议员回答说针对他们的反潜只在最开始几年比较多，近年来都没怎么管了，只保证他们不会身居要职。
　　路上。
　　“所以现在还是非常被动……”日影沉吟道。
　　“那您希望您通过这次视察能发现什么呢？”一位议员反问道，“应该还是什么都没有最好吧。”
　　确实。
　　回到第四议会之后。
　　“白天处理完政务之后，晚上的时间我可以自由支配对吧？”日影问道。
　　“是的，但您最好还是好好休息，因为也有可能晚上会有突发事件和加班。”议员这样回答，“不过我们不会干涉您的计划，您是想给您的同胞留一点时间吗？”
　　其实还有一句潜台词，因为据悉日影至今单身，如果选择配偶，第四议会更希望能是人类而非冰牙族——当然，这也算是有些不太实际的期望了，议员们也没有胆量直接提出来。
　　“不，他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当初就和他们说过。我想给自己留点时间，你们的武器技术和锻炼器材都很先进不是吗？”日影出人意料地说道，“我必须变得更强，不论通过什么方式。”
　　议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同伴，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议会在战斗训练方面，并不擅长，你可以去找空军，或者是……但他们可能没有时间，您在冰牙族的领地内应该也有方法吧？”
　　“来回太远了，如你所说，晚上还要休息，必须在市内，冰牙族的领地和军区，就算用上你们最快的交通工具，也要半个小时。”日影双手环抱，皱眉道，“我希望下班之后十分钟内能立刻开始，然后结束后离我家也不要太远。但其实这些也不是很重要，最关键的是必须要专业的陪练和器材，以及高强度的实战训练——不怕器材或者场地毁坏的那种。”
　　“……军队可以满足您最后的要求，但是距离太远，而且他们有自己的安排。”议员有些为难，“您办公和休息都在市中心，议会总部是高度戒严的，安保要求不可能允许您在这里进行高强度的实战训练。”
　　日影想了一会儿，问道：“那扶桑骑士团呢？能不能说服他们帮我组织训练？他们有器材，有场地，也有人员，距离这里也不远。”
　　她提出的这个可能性，让在场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扶桑和伏羲的总部，是不是离这里太近了？”一位议员打破了沉默，“之前都没发现……”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也没办法了。当初选址还是我们决定的，现在也不可能叫他们搬走，明面上，对公众，我们还必须表现出信任。”另一位议员摇了摇头，这样说道，“还挺严重的？可大可小的事情……那就让日影殿下去吧，也算是我们最直接最正当的监视，此前我们明面派去的劳务人员和暗面派去的间谍都没有结果，殿下您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调查调查。”
　　“虽然不太能有结果就是了。”先前那位议员无奈地笑了笑，这样说道，“但往好处想，也许我们的猜疑只是空穴来风，毕竟罗曦本人就很奇怪，她的狂热粉丝奇怪也挺正常？但愿只是我们多虑了——但话说回来，您要是决定过去训练，可以尽可能多破坏一些他们的装备，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这个之后再说，我关心的是你们能不能和他们商量。”日影这样说道。
　　“一般，我们拜托他们的事情，只要有正当理由，他们都不会拒绝。”议员这样说道，“马上就可以安排，您如果确定要这么做的话。”
　　若干天后。
　　日影如她所愿地修改了自己的每日行程，说实话第四议会白天安排给她的工作并不是很多，因为本来就是让她处理有关冰牙族的事务，比如和人类相处可能产生的矛盾，新的适应性法律等等。一开始的磨合期过去后，日影的任务就变得非常轻松了，于是她也就有更多时间可以放在晚上的锻炼上。
　　扶桑骑士团很高兴地接纳了她，因为自从地球上没有妖姬之后，新型武器和机甲始终缺少合适的实战对象，日影的出现显然提供了一个不错的选择。日影本人也是抱着锻炼的想法来的，所以可以说是双向奔赴了，除去超重力模拟室的训练，日影晚上主要的活动就是实战。当然，扶桑骑士团也会让日影尝试一些新装备，一开始这位狼王也期待自己能通过合适的装备快速提高战斗力，但最后还是发现，无论是抓钩还是飞行滑板，用起来都不是很顺手。
　　对于冰牙族来说，最合适的武器还是自己那双能释放寒冰的利爪，和一口尖牙，以及背后的四根蛛腿。日影没有过多坚持，几次训练之后就放弃了武器装备，转而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体能训练上，竭力提升自己的力量和速度。
　　这样的日程也是很辛苦的，流汗肌酸不说，有的时候还会受伤流血，一段时间后，日影的实力虽然有了很大进步，甚至能独自一对多打赢机甲，但产生的疲劳也是非常巨大的。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环境特殊，本来就离得很近，日影还是自己主动走到了伏羲神教教会的花坛，进行休息。
　　本来，本来只是想休息而已，坐在花坛边上感受鸟语花香和清甜的蜂蜜气息，睡一觉也会更高效地缓解疲劳，让内心平静下来。日影开始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躺着看向罗曦的那尊雕塑，不知道为什么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宁静，心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金黄色，透明的，像是水晶但又不像水晶……
　　这雕塑怎么造的那么逼真，又那么假呢？
　　“罗曦。”日影伸出手，又放下，无意识地说出了声，“妖姬……”
　　这到底是什么信仰啊？

　　公元2278年，第四议会举行的全民公投结束，文明定期迁移政策以75.2%的比例通过，第一次迁移时间暂定在79年。可供行星穿越的超大型星门研究完成，将在后续的迁移中进行建造。
　　另，第一次迁移的地点确定为罗小白舰队攻下的太空城，该地基础设施已经建设完备。
　　因为考虑到大部分不同意搬迁的民众都是不舍得自己在星球上的产业，或者文化，所以第四议会决定建造一个大小足以容纳地球通过的星门。设计方案经过多次讨论，最终确定为改造现有的行星环，加装推进器后把每一个圆环节改造成曲率折跃空间发生器。
　　建设完毕之后，只需要让行星环加速脱离地球引力束缚，跑到公转轨道的前面，开门之后等地球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但也有几个问题，首先是建设这种级别的行星环需要大量的材料和能源，以及时间，整个方案的性价比比起抛弃地球分批次走小星门低非常多。然后就是对行星环的占用，在此期间可能会造成地球上绝大部分居民的能源短缺——行星环建成之后，一直负责转化太阳能为电力以便地球居民使用的任务，如果行星环要进行长达几年时间的改造，那么能源短缺会成为一个困扰所有人的问题。
　　可能会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核发电和其他更先进的发电方式？这其实是一个对第四议会来说非常致命的问题，因为他们的确主动舍弃了更好的选项——当初建立行星环的时候，为了获得更多同意的民调投票，而进行了这样的宣传，刻意把文明的主要能量来源锁死在了行星环太阳能发电。
　　完全的环保，物尽其用，有何不可呢？
　　就是只发展一个方向不太可以，
　　当初第四议会的举措可以说比较短视，在现在也饱受诟病，好在重启核电并不是一件难事儿，议会习以为常地用承诺换来了大家的信任。
　　日影并不太在意这些，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些小插曲罢了，第四议会虽然时不时犯些错误，但总体来说还是能把工作做好的。
　　如果没有扶桑骑士团和伏羲神教那些人的话。
　　多年后回想起来，日影还是觉得那天就如梦幻一般，非常地没有实感，突然之间发生，毫无预兆。
　　或许有预兆吧，只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结束晚上训练的日影，在扶桑骑士团地下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接过毛巾擦擦汗，想让一天积累的疲惫释放出来。她吹了一会儿空调，本来想站起来，却又被一位志愿者递过来的运动饮料拦住了，迫不得已重新坐下，看了一眼这淡黄色的蜂蜜水，还是决定把瓶盖拧开。
　　喝过好几次，总觉得，要是蜂蜜含量能更少一些就好了。
　　日影和平常一样，只是休息着，并没有发现今天的异常。
　　也没有发现，罗曦的狂热粉丝们，准备把第四议会轰下去这件事。
　　一口喝了大半瓶，随后站起来，但瞬间就感受到了重心的不稳定，眼前一片黑色的乌云盖住了视线，一股沉重的麻痹和困意席卷全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了大脑的意识。
　　日影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