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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 永乐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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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八年。
半月后,临安城的秋意渐浓,石晴巷外的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一个小娘子蹲在青石埠头洗衣,指尖刚触到水面,忽觉水下有东西滑腻异常,还没等她细看,一团裹着素色布料的肿胀尸身便随着水波荡了上来。
“啊——!”
凄厉的尖叫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木盆翻倒,湿透的衣物散落一地也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膝盖磕在石阶上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发足狂奔,一路尖叫着冲回了家。
她冲进屋内,跌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隔壁正在纳鞋底的婆婆闻声赶来,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扶住她问:“这是怎么了?见鬼了?”
小娘子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指着门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河……河里……死人……”
婆婆也是个胆小的,听了这话腿都软了半边,两人哆哆嗦嗦地在屋里坐了一上午,谁也不敢再去河边。
可那尸体泡在水里的惨状总在小娘子眼前晃,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那死人身上透着股邪性——那身衣裳,分明是女人穿的,可那身形轮廓,却绝不是个女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像压了块大石头。
直到半个月后,那河里的臭气再也遮掩不住,终于引来了官府。
看着官差在河边忙碌,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挪了过去。
在官差的追问下,她才颤抖着声音,说出了那日看到的细节——尤其是那具尸体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素色女裙。
萧辞的推演
萧辞蹲下身,指尖隔着薄纱挑起那件素色女裙的衣领。云锦的料子,经纬细密,却剪裁得极不合身,裙摆紧紧裹着尸体扭曲的四肢,像是一层剥不下来的蛇皮。
“男尸,骨骼粗大,绝非女子。”他声音低沉,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尸体,“这衣裙是强行套上去的,衣襟歪斜,裙带勒进皮肉……显然是在死者尚有气息时所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那个报官的小娘子身上,眼神锐利如鹰:“你看到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身?”
小娘子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点了点头。
萧辞眉头微蹙,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这案子透着股邪性,不像是寻常的仇杀或劫财。凶手费这般周折,给男尸穿上女裙,还特意将他踹入河中,绝非只为毁尸灭迹。这更像是一种羞辱,一种报复,甚至……是一种宣告。
“牵机引……”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旁人听不懂,他却知道。这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一种奇毒,无色无味,沾肤即蚀骨,却偏偏留人一口气。而能让中毒者在水中挣扎数日,最后被屈辱至死的,更是此毒的变种——“牵机三关”。前两关是痛与痒,第三关,才是这蚀骨的屈辱。
“将军,这……”身旁的年轻捕快有些发懵,想问又不敢问。
萧辞没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向河边,目光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河水缓缓流淌,带着几分秋日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接到的一封密信,信中提到江湖上有个神秘人物,行事狠绝,专以羞辱恶人为乐。
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江湖传言。
可如今看来,这案子,怕是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传令下去,”萧辞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封锁石晴巷一带,所有出入人员,一一盘查。另外,去查查这半个月内,临安城可有失踪的江湖人士,尤其是那些行事不端、结仇颇多的。”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具尸体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还有,去查查这衣裙的出处。这料子……”他指尖轻轻捻了捻那素色云锦,眉头忽然一锁,“这不是寻常人家的云锦。”
年轻捕快凑近了些,有些疑惑:“将军,这不就是素色的云锦吗?看着倒是上等料子,可也没别的特别之处啊。”
“你不懂。”萧辞摇了摇头,指尖顺着衣料的纹路摩挲,“这云锦的织法,是‘暗纹提花’,看似素色,实则藏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而且……”他凑近了些,鼻尖微微动了动,“这料子上,沾着一股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混在尸体的腐臭和河水的腥气中,几乎难以察觉。可萧辞的鼻子向来灵得很,他闻得出,那是一种混合着沉香、麝香和某种特殊草药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冷冽,像是某种……特定的标记。
“这是‘醉仙楼’特制的衣料。”萧辞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年轻捕快一愣:“醉仙楼?就是城西那家最大的青楼?”
萧辞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醉仙楼的姑娘,穿的都是这种特制的云锦。料子是楼里专门从江南订制的,每一匹都带着这种独特的暗纹和香气,为的就是彰显身份,让客人一摸便知是醉仙楼的人。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也穿不到这种料子。”
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城西的方向。醉仙楼,临安城最大的青楼,背后据说有朝中大员撑腰,平日里行事嚣张得很。可这男尸身上,怎么会穿着醉仙楼特制的衣裙?
“将军,这……”年轻捕快有些发懵,“难道这死者,是醉仙楼的人?可他明明是个男人啊。”
“未必是死者自己的。”萧辞摇了摇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是凶手特意给他穿上的。”
“特意……?”年轻捕快更糊涂了。
萧辞没再解释,而是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匹。他翻身上马,声音冷冽如秋风:“去醉仙楼。”
他隐隐觉得,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凶手给男尸穿上醉仙楼特制的衣裙,还特意将他踹入河中,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羞辱死者,更是在向醉仙楼,甚至向背后的人,发出某种挑衅。
——
此时正是午时,醉仙楼正举办一年中最盛大的“享受”拍卖。
所谓“享受”,不过是将楼中清倌人的初夜权或琴棋书画的侍奉权,明码标价,卖给城中达官显贵。
今日的压轴,正是头牌——云溪。
萧辞带着一众捕快踏入醉仙楼时,正赶上拍卖的最高潮。
喧嚣的丝竹声、竞价的吆喝声,在捕快们冷着脸亮出腰牌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大半。
“封楼!查案!”萧辞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鸨花妈妈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绢帕抖得像筛糠,连忙迎上来:“哎哟,这不是萧大将军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咱们这可是正经生意……”
“正不正经,查了才知道。”萧辞冷眼扫过,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那里正站着一个女子。
萧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眼前这人,竟有一种让萧辞感到熟悉的陌生。
那便是云溪。
她今日穿的并非寻常舞裙,而是一袭极为大胆的男式儒衫,却偏偏被她穿出了万种风情。
儒衫宽大,却掩不住她身姿如弱柳扶风,腰间束着一条月白鸾纹带,勒得那腰肢盈盈一握,仿佛一折就断。
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脸。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既有男子的清冷俊逸,又有女子的妩媚入骨。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图,偏偏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禁欲感。
“这位官爷……”云溪开口了,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既不像是惊慌的风尘女子,也不像是卑微的犯人,“不知小女子这‘享受’还没开始,怎的就惹来了官差?”
她微微侧头,儒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得过分的锁骨。
在场的不少男人都红了脸,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是混不吝的捕快,此刻也有些不敢直视。
萧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随即移开,落在那件儒衫的布料上。
“这衣料,”萧辞指了指手下呈上来的证物——那件从男尸身上扒下的素色女裙碎片,“可是醉仙楼特制的?”
云溪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自然是。这‘缠枝莲纹云锦’,可是妈妈特意从江南订来的,全临安,独此一家。
怎么,官爷是觉得小女子这身衣裳,有什么不妥?”
她说着,竟当众转了个圈,宽大的儒衫旋开,露出内里一抹惊心动魄的素白。
“不妥。”萧辞面无表情,“这料子,我们在一具男尸身上发现了。”
大堂内一片哗然。
云溪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反而眼波流转,透出几分无辜:“男尸?官爷说笑了。这料子虽是我们楼里的,可平日里剪裁剩下的边角料,或是赏给下人的旧衣也不少。难道官爷仅凭一块布,就要定这满楼姐妹的罪?”
“你叫什么?”萧辞忽然问。
“云溪。”
“云溪姑娘,”萧辞从怀中掏出那张画像——正是那日石晴巷目击者描述的,那个在瓦上如鬼魅般掠过的身影,“你可认识此人?”
画像上的身影模糊,只有一道残影。
云溪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背影倒是潇洒,只是小女子整日困在这楼里,哪识得这江湖上的侠客?”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男子被两名捕快押了上来,正是之前被指认为凶手的替罪羊。
“是他!”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男子浑身颤抖,眼神躲闪,看着那件证物衣裙,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我!不是我杀的!那是……那是云溪姑娘赏给我的!她说我长得像她故去的哥哥,便把这裙子给我,让我……让我穿着解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死人啊!”
这番话荒唐至极,却偏偏因为这男子的猥琐和慌乱,显得有几分可信。
云溪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男子是什么脏东西。
“原来如此。”萧辞看着那男子,又看了看云溪。
云溪适时地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神色,眼眶微红:“官爷明鉴,小女子虽是风尘中人,却也是惜才的。这位……这位大哥确实与我故去的兄长有几分神似,我一时心软,才给了他些旧物。没想到……没想到竟惹出这等祸事。”
她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那动作,那神态,柔弱无骨,我见犹怜。
萧辞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云溪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那双纤细白皙、毫无茧子的手上。
“带走。”萧辞最终挥了挥手,示意将那人押走。
“多谢官爷明察秋毫。”云溪盈盈下拜,宽大的儒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间挂着一串极细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辞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醉仙楼门口,云溪才缓缓直起身。她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冷漠。
她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腕间的银铃,目光落在那件被遗落在地上的证物碎片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享受……才刚刚开始呢。”
她既是这醉仙楼最美的头牌,也是这临安城最危险的毒药。
而萧辞,注定要在这场猫鼠游戏中,一步步踏入她织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