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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所恃 拓跋焘睡得 ...

  •   拓跋焘睡得很沉。

      他白日政务繁忙,夜里又不知餍足。这会儿真的累了,沉重的呼吸起起伏伏。

      他喜欢从背后用粗壮的手臂将她扣在怀里,即使她稍微动一下,他的手臂都会反射性地收紧。

      而刚才,他翻了个身。

      那颜向外望去。拓跋焘的佩刀挂在大帐另一头,刀鞘上的银饰与珠宝在暗夜中闪着幽光,似乎在蛊惑她。

      不行,距离太远了。

      那颜心想。

      利刃出鞘必有兵戈之声。别说帐外有不少时时高度紧张的护卫,就连拓跋焘这种久居战阵之人有可能惊醒。只怕她拔刀冲不到拓跋焘跟前,反而得拿来自刎。

      那颜眼珠一动,目光落在了桌案的文书上。

      ------

      “陛下。”

      翌日清晨,那颜正在为拓跋焘系护腕。一位士兵入帐通报,说有将领有要事通报。拓跋焘看了一眼那颜,抬手示意他打住。随即走了出去。

      ----

      夜里,帐外风声仍紧。魏军营垒层层铺开,远处偶尔传来马嘶与甲叶轻响。帐中却热,火盆里炭光暗红,映得帐壁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拓跋焘一进帐,便从身后抱住了那颜。

      他的肩很宽,能将她整个人裹住。不容抗拒的吻落在耳畔和侧颈,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得她发痒。

      “你整日在大帐中,可觉烦闷?”

      “我不是借了陛下的《三国志》来读么?”那颜柔声道。

      拓跋焘一边解她的衣扣,一边随口问道,“读到哪儿了?”

      那颜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

      “姜维传。”

      拓跋焘作乱的手并没有停下来,似乎也没有兴趣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心得。只是那颜躺到塌上时,脑海中也依然反复着今日看到的两句话:

      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军帐里的火渐渐低了。

      那颜原本是冷的。

      白日里,拓跋焘握住她腕骨时,只觉得像握住一枚刚从匣中取出的玉。冷,硬,细,明明在掌中,却不像会被掌心捂热的东西。

      可此刻不同。

      她被他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胸膛,长发散在臂弯间。她身上仍有一点冷意,却不再像白日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点冷被帐中火气和他的体温慢慢化开,像玉终于在掌心里有了活气。

      拓跋焘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脸色比方才安静些。眼睫落下来,在火光里投出淡淡的影。她仍不肯往他怀里靠,肩背却已经被他圈住,退也退不开。

      拓跋焘忽然想起白日宫册里见到的一行字。

      赫连氏,環。

      那名字写在册上,笔画端正,冷冰冰地落在纸页里。夏国公主,赫连之女,年岁,亲属,封号,侍从,所居宫殿,一条一条,像要把她这个人折入汉文礼册之中。

      可眼下,她在他怀里。

      不再是一行字。

      拓跋焘伸手,指腹从她腰侧慢慢擦过去。

      “赫连環。”他说。

      那颜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这是你的汉名?”

      那颜没有立刻答。

      帐中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火炭轻轻裂开的声音。

      “是。”她终于道。

      “哪个環?”

      “玉環的環。”

      拓跋焘低笑了一声。

      “倒像。”

      那颜睁开眼,看向他。

      她眼里还有未散的潮意,却很快被冷色压下去。她不喜欢他这样念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太像册文,太像祭礼,太像被人翻检过的旧国名册。

      拓跋焘却像没看见她的不悦。

      “赫连勃勃取的?”

      那颜静了片刻,道:“先太子为璝,我为環。都是阿耶取的。”

      璝也是玉,環也是玉。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公主。赫连勃勃给这双儿女起名,并不随意。太子是珍重之器,女儿亦是可入礼、可联国、可正位的玉。那老狼养女儿,原也不是只当内廷娇女养的。

      他低头看那颜,眼底笑意深了些。

      “你阿耶倒舍得。”

      那颜冷冷道:“陛下不必这样叫。”

      “赫连環?”

      “这个名字平日不用。”

      “那平日叫什么?”

      那颜没有立刻说。

      拓跋焘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道:“那颜。”

      他念了一遍。

      “那颜。”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像被火光烫过,又像被狼齿轻轻咬住。

      拓跋焘问:“何意?”

      那颜道:“北地旧语。”

      “朕知道是旧语。”拓跋焘笑了,“问你何意。”

      那颜沉默片刻。

      她其实不大想解释。

      这个名字是阿耶叫的,是白城里的人叫的,是她还没有被魏军带入这座帐中时的名字。它不是礼册里的“環”,不是旁人口中夏国公主的称谓,也不是如今魏主可以随意拿来把玩的东西。

      可拓跋焘看着她,显然没有放过的意思。

      那颜终于道:“贵人,首领,大人。都可这样说。”

      拓跋焘的目光一下变了。

      那变化很细,像火光里刀锋忽然转了一个面。方才那点事后的懒散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锋利、更明亮的兴味。

      “首领?”他慢慢道。

      那颜没有应。

      拓跋焘低头,贴近她一些。

      “赫连勃勃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是想叫你领谁?”

      那颜抬眼看他。

      “总不是领魏军。”

      拓跋焘笑了。

      那笑声低低压在胸腔里,震得她肩背都能感觉到。

      “如今在朕的帐里,倒也未必。”

      那颜的眼神冷下来。

      拓跋焘却像是被她这点冷色激得更有兴致。他忽然翻身,将她困在榻与自己之间。动作不算重,却极有压迫感。火光被他的身影挡住一半,她眼前暗了些,只能看见他低下来的眉眼。

      年轻的魏主身上有汗意、火气和军中盔甲皮革的气息。

      像帐外风雪里刚收爪入帐的狼。

      那颜抬手抵住他的肩。

      拓跋焘垂眼看她的手。

      她的手指仍有些凉,抵在他肩上,却没有多少力气。或者说,她明知道推不开,也仍要做这个动作。

      他喜欢她这样。

      不肯低头,又不得不被他困住。

      “贵人,首领,大人。”拓跋焘慢慢重复,像把她的名字拆开来,一寸一寸尝过,“那朕封你做贵人,可好?”

      那颜冷冷看他。

      “陛下明知道不是那个贵人。”

      拓跋焘笑意更深。

      “如今在朕这里,是哪个贵人,得由朕说了算。”

      “位分可以赐,名字不能。”那颜道,“陛下可以叫我做贵人,却不能说那颜只是后宫的贵人。”

      帐中火声轻响。

      拓跋焘看了她许久。

      他忽然觉得,赫连勃勃确实会养女儿。

      这不是普通亡国公主,也不是寻常贵女。她在城破之时敢抬头看他,在满庭刀戟里敢说若要天下便不该如此。到了他榻上,明明被他困在身下,仍要同他争一个名字的轻重。

      那颜。

      首领。

      拓跋焘眼底那点锋利的光愈发明亮。

      头狼对这样的词,总是敏感的。

      狼要领地,要猎物,要风雪里群狼回头。头狼要的不只是扑咬,而是让所有活物都知道,谁才是夜色里最先下口的那个。

      而眼前这个女人,偏偏名叫首领。

      她身上有被另一个狼王养大的气味。

      拓跋焘低下头,唇贴着她耳侧,声音很低。

      “那你知道朕的鲜卑名是什么吗?”

      那颜呼吸微微一停。

      她当然知道。

      魏主两次扰统万,前后一年有余,夏宫不是聋子。拓跋焘的名字,拓跋焘的军报,拓跋焘的旧称,早在城破以前,便一遍遍传入白城。

      她听过宫里说的那两个字。

      佛狸。

      像风雪里伏在城外的狼。

      “佛狸。”她道。

      拓跋焘抬起头,看着她。

      “何意?”

      那颜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像刀,又像夜里忽然睁开的兽瞳。

      她慢慢道:“狼。”

      拓跋焘笑了。

      那一瞬间,那颜忽然明白,他并不是在问她。

      他是在要她亲口说出来。

      首领。

      狼。

      她的名字和他的旧名,就这样落在同一座军帐里。一个从赫连勃勃口中来,一个从拓跋部的旧语里来;一个属于被破开的统万,一个属于帐外胜利者的营垒。

      拓跋焘低头看着她,眼里锋利的光明晃晃地显示着某种不肯遮掩的东西。

      狼是要打猎的。

      头狼是要人跟随的。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块尚未归入掌中的领地,也像在看某个必须被他亲自咬住、亲自标记、亲自带回风雪里的同类。

      那颜心口微微发紧。

      她本该厌恶这种目光。

      事实上,她也确实厌恶。

      那目光太赤裸,太年轻,太带着征服者的骄傲。仿佛统万已破,夏国已亡,她的人、她的名、她的体温,终究都会被他一寸寸纳入掌中。

      可与此同时,她又不能不承认,那目光里有一种极盛的生命力。

      拓跋焘太年轻。

      年轻到连喜欢都像火,直直烧过来,烧得人躲也躲不开。年轻到他还没有学会把所有情绪藏进帝王的威仪里。他想要什么,觉得什么有趣,认出什么值得咬住,眼睛里便明晃晃地亮起来。

      那颜也不过十几岁。

      她才经历城破、刀光、军帐、屈辱与命运急转。她知道他是征服者,也知道征服者一时的迷恋未必是什么爱。可在那一刻,被一个这样的人压在火光里,听他把自己的旧名递到她唇边,她还是有一瞬间失神。

      不是心软,也不是臣服。

      像被强光晃了一下。

      拓跋焘看见了。

      他低头亲她。

      那一吻不重,却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笑意。那颜偏过头,他便追过去,唇落在她侧脸,又停在她耳边。

      “你可以叫。”他说。

      那颜睫毛微颤。

      拓跋焘道:“佛狸。”

      那颜没有应答。

      拓跋焘又亲了她一下。

      “叫一声。”

      她仍不答。

      他也不恼,只低低笑着,手指从她腕骨滑到掌心,与她十指交缠。她掌心触到他身上的热意,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握住她时,说她像冷玉。

      可此刻,他才像火。

      年轻的、危险的、烧得人眼底发烫的火。

      那颜闭了闭眼。

      她告诉自己,不能信。

      征服者此刻的喜欢,可能只是因为她新鲜,因为她不肯低头,因为她是赫连勃勃的女儿,因为她是他从统万城中亲手带走的人。

      这热意不是安稳。

      这亲昵称不上爱。

      可那两个字仍在她心里滚了一遍。

      佛狸。

      狼。

      拓跋焘像是知道她已经念过了,哪怕没有出口。他低头看着她,笑意里有少年人的得意,也有帝王的笃定。

      “那颜。”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说成后宫里的贵人。

      他像是真的在叫一个名字。

      那颜睁开眼,看向他。

      火光从他肩后照过来,落在她眼底。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帐外风声压住。

      “佛狸。”

      拓跋焘的眼神骤然一亮。

      像狼在夜里听见了回应。

      他俯身下来,又一次吻住她。

      ---

      那颜进入军营的第三夜,拓跋焘还在上头。

      军营是个真空的地方。

      外头是战后未散的血气、寒风和铁甲,里头却只剩火盆、皮革、酒、年轻人的体温,和一种仿佛明日还很远的错觉。白日里他还是魏帝,是统军定策的人,是一句话就能决定城中谁生谁死的天子;可一入夜,回到帐里,他有时候又会忽然年轻得近乎可恶。

      直到他发现军报上一滴灯油的渍。

      那许是黑夜中,某个人将灯火离得太近,又或许是慌乱收拾中滴落的。

      拓跋焘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些习惯。

      “赫连那颜!”

      他把那卷军报塞到那颜手里,那颜脸色惨白。上面写着她昨夜看到的几个字:

      赫连昌逃往上邽,将与赫连定合兵一处。

      “我不明白……”

      “你这么喜欢赫连家,”拓跋焘粗暴地打断,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就回去和他们一起待着好了!”

      ---

      那颜被送回来时,院中几乎所有人都迎了出来。

      拓跋焘下令封存宫室后,魏兵便没有再进来骚扰夏国女眷。

      宫门外日夜有人把守,送饭送水皆有定时。宫里的女人没有再被拖出去,也没有人敢随意闯入,可她们同样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她们不知道城外还剩多少夏军,不知道赫连昌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魏主下一步准备如何处置她们。

      被关在这里,便像被装进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外头每一声马蹄、每一道军令,都能令满院的人停下动作,屏息去听;可那声音很快又远了,什么也没留下。

      众人的目光便全落到了那颜身上。

      那颜仍穿着离开军帐时的衣裳,发髻未散,脸色却冷得厉害。她走进院中,没有看任何人,只抬手将身上的外氅解下来,递给迎上来的宫女。

      夏国太后,赫连昌与乌朵的生母,最先开口。

      她站在廊下,脸上已经没有前几夜的慌乱,只是眼神极快地将那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魏主对你……”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出口,“不满意?”

      阿兰立即低下头。几个年轻的宗室女彼此看了一眼,神色愈发不安。

      那颜抬起眼。

      “我看了他的军报。”

      夏太后的脸色一变。

      慕容夫人也立即走近一步:“你看了魏军的军报?”

      那颜看着夏太后道:

      “三哥没死。”

      这一句话落下,院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夏太后像是没有听清,唇角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三哥从统万突围,正在往上邽走。”那颜看着她,“五哥也在外领兵。他们准备合兵一处。”

      夏太后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刻,她先只是一个听见儿子尚在人世的母亲。紧绷了数日的肩背终于松下来,眼中迅速浮出泪光。

      “我就知道……”她低声道,“三郎不会这样轻易死。只要他与五郎会合,便还有兵,还有——”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那点刚刚涌上来的喜色,没有完全消散,却慢慢凝在了脸上。

      院中其他人还沉浸在“夏主尚在”的消息里。有人低声哭起来,有人反复念着上邽,还有人已经开始说,只要陛下仍领着兵,大夏便还没有亡。

      夏太后却抬眼看向紧闭的宫门。

      “他们还有多少兵?”

      “各有万余。”

      “魏军谁在追?”

      “军报上说,领头的将军叫娥清。”

      夏太后的手指在袖中缓慢收紧。

      她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也就是说,三郎和五郎都还在外头。”

      那颜看着她。

      “是。”

      “那我们这些人,”夏太后道,“现在便都是魏主手里的筹码。”

      院中有人抬起头;有人听懂了这句话,脸上的喜色也一点点退去。

      “他可以留着我们,去劝三郎投降;也可以将我们分开看押,防着内外传信。若他想显宽仁,便会供养我们,叫外头的人看见降魏也有活路。”

      她停了一下。

      “可若战事不顺,他也可以杀一两个立威。”

      阿兰脸色霎时白了,她下意识地往慕容夫人身边靠近。

      夏太后继续道:

      “若他年轻气盛,恼怒三郎、五郎仍不肯降,一气之下将我们尽数处置,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一时不敢接话。过了半晌,乌朵道:

      “可他若要杀,第一夜就杀了。”

      她年纪小,声音仍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语气却很硬。

      夏太后看她一眼。

      “你知道他在想什么?”

      乌朵不说话了。

      “他那夜不杀,是因为刚得统万,正要收拢人心。”夏太后道,“明日追击若败了呢?若三郎杀了他的将领呢?若五郎重新夺下一座城呢?”

      她每问一句,院中的气氛便更沉一分。

      “一个皇帝有许多种选择。我们却只有一条命。”

      她重新看向那颜。

      “你偷看了他的军报,他竟没有杀你。”

      那颜一怔。

      慕容夫人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温声道:

      “也没有将你交给军法处置,只是把你送回来。”

      她走到那颜面前,抬手替她理了一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很喜欢你。”

      那颜偏开脸。

      “他是恼我。”

      “恼你和喜欢你,并不冲突。”慕容夫人道。

      夏太后立即接道:

      “他若不喜欢你,发现你动了军报,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来得及看多少。”

      “你还想看多少?”

      那颜不说话了。

      夏太后望着她,语气慢慢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劝慰的意味。

      “我并不是要逼你委身事魏。”

      那颜抬眼看她。

      院中几个女人也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这句话说出口,便已证明她们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夏太后仍旧说得冠冕堂皇:

      “你是先太子的亲妹妹,也是几个姑娘里最长的一个。如今三郎、五郎都在外头,宫里的人总要有人护着。”

      那颜冷声道:

      “所以你们要我回去求他?”

      “不是求。”

      夏太后循循善诱。

      “只是你已经能在他面前说上话。那夜若不是你开口,我们如今是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前日他又听了你的话,止了城中大索。”

      那颜知道这是将她架了起来。

      先太子的妹妹,长姐,宫中唯一能接近魏主的人——每一个身份都是真的,因此每一层压力也都显得理所当然。

      她甚至找不到一句完全能够反驳的话。

      因为夏太后说得没有错。

      那颜看向慕容夫人,她没有劝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院中所有女人脸上,都有相似的神情。她们怕拓跋焘,更怕外头的赫连昌和赫连定继续作战,将魏主对她们仅有的一点耐心耗尽。

      乌朵却忽然从人群里探出头。

      “你替他卸甲的时候,为什么不一刀捅死他?”

      众人齐齐转头。

      “乌朵!”夏太后厉声道。

      乌朵不服气地抿着嘴。

      “她都站到他身后了。他的刀也在帐里。换成我——”

      “换成你,我们现在已经全死了。”夏太后打断她。

      “那他也死了。”

      “魏国难道只有一个拓跋焘?他死了,外面的魏军便会放过我们?”

      乌朵被问得说不出话,仍旧愤愤地望着那颜。

      那颜也望着她。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

      替他解开肩甲时,她看见了甲扣的缝隙;他背对着她时,佩刀就在几步之外。可她很清楚,自己甚至未必能在他转身前握住刀柄。

      更何况,杀了他以后呢?

      阿莲不会活过来。赫连昌和赫连定不会立刻入城。统万也不会重新关上城门。

      院里这些人,只会先替他陪葬。

      “我杀不了他。”那颜道。

      乌朵立刻道:“你没有试。”

      “你知道失败了是什么下场吗?”

      乌朵一怔。

      夏太后闭了闭眼,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明白就好。”

      说罢,她朝身边女官使了个眼色。

      那颜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女人已经围了上来。

      “做什么?”

      “你总不能就这样去见他。”夏太后道。

      女官解开她方才随手系起的外袍,慕容夫人命人取来梳篦,另一个姨娘已经从匣中挑出几支簪子。

      “这支太重。”慕容夫人道。

      “那支颜色太素。”夏太后皱眉,“她不是回去奔丧。”

      “也不能太艳。”另一人说,“叫魏主觉得她刻意争宠,反倒轻贱。”

      一时间,所有人都像突然有了事情可做。

      有人替她梳理长发,有人拿衣裙在她身前比量,有人重新束紧她的腰带。刚才还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生死议论,转眼便被衣料摩擦、簪环轻碰的声音覆盖过去。

      可那些话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一件件衣裳压到了她身上。

      你是先太子的妹妹。

      你是长姐。

      你能见到魏主。

      除了你,还能是谁?

      那颜抬手摘下一支过于华丽的金簪。

      慕容夫人又换了一支玉的,替她插回发间。

      她嫌腰带束得太紧,刚松开一些,夏太后便亲自上前,将结重新收紧。

      “太后,”那颜终于忍不住道,“我不是去献舞。”

      “我知道。”

      夏太后将衣带抚平,语气无比郑重。

      “你是去同魏主说话。”

      说话。

      仿佛说话之前,必须先让他愿意看她。

      乌朵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了半晌,仍旧不满。

      “我还是觉得应该捅他。”

      没人再理她。

      最后,慕容夫人替那颜披上一件深红色外衣。颜色并不娇艳,却将她原本苍白的脸映出了一点血色。

      众人终于退开。

      那颜坐在铜镜前,看见镜中的自己。

      长发梳得整齐,玉簪压住发髻,衣领被仔细收拢,腰身纤细得像一折便会断。她看起来不再像刚被魏主赶回来的俘虏,也不像那个躲在衣柜里发抖的公主。

      她们把她打扮成了一个足以重新走进帝王军帐的女人。

      那颜望着镜中那张脸。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起身。

      也知道这条路不公平。

      可更令她难受的是——她们说得并没有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知所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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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觉得女主视角没东西写了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哈哈哈哈哈 新坑《朕的诸位亡夫们》,终于理解一点网文的节奏了,更新巨勤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