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无涯星光》富贵儿和蒙蒙

37、亵渎 鸿芜缓

　　鸿芜缓缓睁开双眼，四肢沉甸甸的，一时难以舒展。他试着微微挪动躯体，细微的动静，便惊醒了牢牢将他拥在怀中的人。

　　“早。”

　　鸿芜微微仰头，鼻尖相抵，两人交换一个缱绻黏腻的早安吻，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不再睡会吗？”谢无涯的嗓音柔和慵懒。

　　床榻上散落着纷乱发丝，深浅交织，如同晕染开的水墨画，安静又温柔。

　　鸿芜没有贪恋被褥，利索起身，小跑着一把扯开窗帘。现世太阳的柔光涌入屋内，转瞬，他猛地纵身，“嗵”地一下扑回谢无涯身上。

　　他像寻到归宿的小兽，埋首在谢无涯颈侧，细细嗅着那道刻入魂魄的气息，许久，才心满意足弯起眼尾。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融，鸿芜鼻尖轻轻蹭过谢无涯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执拗。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你必须跟我在一起。”

　　漫长岁月积攒的惶恐并未彻底消散，无数次在深夜被思念吞噬，鸿芜早已害怕再度承受分离。

　　谢无涯抬手，掌心轻轻抚着鸿芜的后背，稳稳托住他，眼底盛满怜惜。他低头，唇轻轻擦过鸿芜的额角。

　　“我不会走的。”晕染开的水墨画，安静又温柔。

　　“可是昨天那个人不是说我要保护人类吗？”

　　鸿芜嘴角微微向下撇，心绪沉甸甸的。昨日他将沈知留下的日记交给宋逅之后，祝希连同一众高阶灵者轮番劝说，执意要求他即刻领兵，清剿高塔之外游荡的魇兽。

　　所有人都期盼他站上战场，可鸿芜体内没有半分灵力，身形看着苍白单薄，任谁打量，都很难将他和冲锋杀敌的战士联系在一起。最后多亏墨胧出面周旋，才暂时拦下众人的提议。

　　谢无涯抬手点亮手机屏幕，消息界面赫然躺着祝希昨夜发来的文字：护送神使过来。

　　“这是什么？”

　　鸿芜被那块泛光的方盒子勾起好奇，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冰凉的屏幕。

　　话音未落，高亢热闹的铃声骤然炸开：“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噫！”

　　鸿芜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伸手指着手机，满眼新奇诧异：“这是你们的特产吗？”

　　谢无涯一时语塞，安静望着眼前的人，无奈失笑。
　　鸿芜分明也是从现代被拉扯进日月大陆的人，手机于他而言本该是再熟悉不过的物件。只是被困在异界，长久活在灵器、魇兽、灵力环绕的世界里，现世的一切早已变得遥远模糊。

　　漫长隔绝的岁月，已经让他慢慢遗忘属于现代的寻常事物。
　　谢无涯伸手按灭吵闹的铃声，把手机放到一旁，抬手揉了揉鸿芜的头发。
　　“是手机，以前我们都在用的。只是你离开现世太久，一时间认不出了。”

　　鸿芜怔怔眨了眨眼，语调干巴巴的：“噢……”

　　瞧他这副失神懵懂的模样，谢无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鸿芜的脸颊，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走，今天带你去逛街。”

　　话音刚落，鸿芜双眼倏地亮起来。他微微凑近，湿软的舌尖轻轻擦过谢无涯的唇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笑嘻嘻地直挺挺坐起身。

　　这里不再是永悬日月、困了他数万年的日月大陆，是阔别已久的现实。

　　谢无涯拿来帽子与口罩，仔细替鸿芜穿戴妥当，又取出发绳，小心收拢他绵长的黑发，在脑后束起。墨色发尾柔软垂落，一如历经无数风霜，骨子里依旧温顺的鸿芜本人。

　　“外面人多，遮掩一下。”谢无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后颈。

　　鸿芜乖乖仰头任由他打理，手指缠上谢无涯的手腕不肯松开，语气满是期待：“街上有没有甜品？我还记得……日月集市的蜜糕，就是不知道这边味道一不一样。”

　　漫长的异界生涯，无数现代日常在记忆里蒙上薄雾。哪怕已经重回现世，他依旧习惯性把异界的细碎念想挂在嘴边。

　　谢无涯低笑，握紧他的手：“有的，商圈甜品店很多，我们慢慢逛，挨个尝。”

　　房门关上，两人走入无量阵的传送点，转眼车水马龙、人声喧嚣，熟悉的现代景象铺展在眼前。

　　谢无涯将一份精致甜点递到鸿芜手里，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鸿芜咬下一小口，下一秒立刻皱起眉，撇着嘴直言：“好难吃。”

　　在外人眼中香甜可口的点心，落在他味蕾上如同咀嚼无味的蜡块，寡淡得感受不到丝毫滋味。

　　他蹙紧眉头，胸口泛起一阵阵闷胀的反胃感。重回现世之后，寻常人类的食物已经难以容纳在他腹中。商圈人流密集，无数人的气息错综缠绕，飘荡在空气里，非但无法安抚他，反倒不断勾动体内蛰伏的渴求，饥饿感疯狂蔓延上来。

　　“不吃了。”

　　鸿芜将剩余甜点一股脑全都塞回谢无涯怀中，一双眼幽幽沉沉落在谢无涯身上，目光直白又灼热：“你看起来好好吃。”

　　谢无涯唇瓣紧紧抿起，心底骤然一沉。
　　他清楚鸿芜口中的“吃”绝非玩笑，是字面含义。他看过鸿芜封存的过往记忆，还记得希欧多尔提起过，沈知曾将“他们的尸体”给鸿芜吃。

　　谢无涯伸手牢牢抱住鸿芜，手臂收得很紧，嗓音微微发哑：“你只能吃……我吗？”

　　鸿芜顺势回抱住他，脑袋轻轻蹭着谢无涯肩头，认真思索片刻，慢悠悠开口：“也不是。”

　　“大家都很好吃。”
　　“大家”谢无涯心头骤然一紧，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怀中人抱得更牢。

　　“就是我们呀。”鸿芜扬起浅浅笑意，鼻尖凑到谢无涯颈侧深深一嗅，温柔语调之下蛰伏着原始的非人本能，“不过你不一样啦，你也好吃。”

　　刺骨寒意顺着脊椎攀上谢无涯后颈，喧嚣闹市仿佛瞬间安静下来。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平稳：“能跟我仔细讲讲吗？”

　　“唔……”鸿芜微微歪头，眼底透着一丝茫然，不太明白谢无涯为何执着追问这样简单的事，“就是不一样呀。”

　　他抬起手，伸手指向擦肩而过、步履匆匆的路人：“这个是完整的。”
　　紧接着指尖转向自己，又轻轻点了点谢无涯胸口：“我们少了一点。”

　　最后抬手望向城市尽头朦胧的天际：“它们少的更多。”

　　鸿芜抬手，手臂轻轻勾住谢无涯的脖颈，鼻尖几乎相贴，澄澈的眼眸认真凝着他。

　　“你很特别。
　　你不用吃也能活，我们不行。”
　　他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金色的家伙补全了你，所以你不会饿。”

　　鸿芜抬起手，掌心轻轻拍了拍谢无涯的脸颊，看见对方眉头微蹙、唇线不自觉抿起，像闷着心事一般，他放软语调哄道：“不要难过呀。”
　　他指尖贴着谢无涯的下颌，微微用力，轻轻将对方的嘴唇往上嘟起，模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劣。

　　“我们少了什么？”
　　鸿芜清晰看见谢无涯骤然攥紧他的指尖，面色一寸寸褪成灰白，双唇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就是灵魂嘛。”鸿芜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落在谢无涯鼓起的衣袋，伸手指了指，“你的特产发光了。”

　　谢无涯伸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宋逅发来的讯息赫然映入眼帘：
　　有人在跟着你，甩开他们，加急。

　　祝希的确安排了人手尾随监视，这件事谢无涯心里早有预料，可宋逅突然传来紧急示警，就让整件事变得扑朔迷离。两股势力，目的似乎并不相同。

　　来不及深思，谢无涯反手牢牢牵住鸿芜，快步动身。

　　鸿芜被他拉扯着，穿梭在街巷之间，接连拐过数不清的拐角，七扭八拐钻进僻静窄巷，又辗转穿过三四条街道，接连越过几处不起眼的暗门。一路颠簸绕行，鸿芜被绕得有些晕头转向，只能下意识紧跟谢无涯的脚步。

　　等视线重新开阔，两人最终踏入一间装修安静的咖啡馆。店内灯光柔和，客人稀疏，轻音乐缓缓流淌，隔绝了街外的喧嚣。
　　谢无涯选了最隐蔽的卡座，拉着鸿芜坐下，后背抵住墙壁，目光警惕地扫过咖啡馆出入口，确认暂时没有尾巴追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鸿芜撑着下巴，茫然眨眨眼：“我们为什么要跑？”

　　“因为我找你们。”

　　女人径直走到卡座对面落座，眼底泛红，眼尾积着浓重的青黑，倦怠几乎要从皮肉里溢出来，明显长久没有好好歇息。

　　谢无涯脊背微微绷紧，不动声色将鸿芜往自己身侧轻带，冷静打量来人，心头思绪翻涌。讯息是宋逅发来，此刻她亲自现身，不知是敌是友。

　　鸿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

　　视线轻飘飘扫过宋逅，对方沉默递过来一只小小的布袋。鸿芜抬手接过，指尖捻开袋口，一块温润泛着淡青微光的石头静静躺在里面，淡淡的、香喷喷的美味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饥饿感瞬间被这股气息勾动，鸿芜指尖摩挲石面，目光亮了几分。

　　“去吃吧。”宋逅转过头，声音疲惫沙哑，刻意避开对视，“暂时能压住你体内的饥饿，撑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鸿芜揣着青色原石，脚步轻快地走开，寻了咖啡馆僻静的角落，安心去平息体内翻涌的饥饿。

　　卡座只剩下谢无涯与宋逅二人。

　　谢无涯目光沉静，落在对面女人身上，语调平直发问：“什么事？”

　　他和宋逅交集不多，谈不上信任，始终保持着一层疏离界限。

　　宋逅下巴微微一抬，望向鸿芜远去的方向，眼底倦色愈发深重，声音压得很低：“一场亵渎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