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杀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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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有事瞒着他。
念头在鸿芜心底瞬间落地，清晰无比。饮酒的时候，他隐约嗅到酒液里潜藏着一缕淡浅花香，那是一种药性温和的迷毒，效用仅仅是使人陷入昏睡。沈知多年极少深入林区狩猎，可鸿芜日复一日在生死厮杀间周旋，五官感知早已锤炼到极致，再细微的异样气息，都逃不过他的察觉。
鸿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下床，脚掌落地悄无声响。他避开正门，翻身自窗口跃出，身形如同暗影，悄然潜行到沈知卧房墙外。
他微微俯身，抬首透过窗沿缝隙向内张望。
屋内光线沉静，日月天光透过窗纱柔和洒落。
沈知独自斜靠在木椅上，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可泪珠正不受控制，顺着脸颊不断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素来沉稳温润、永远思虑周全的人，此刻独自沉陷在无人窥见的悲伤里。
鸿芜伏在窗外，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不懂沈知。
方才悬在自己头顶、萦绕金色灵力的手，混在酒中的迷香，还有此刻无声垂落的泪水。无数疑点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鸿芜没有贸然推门闯入。
他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双眼朝向窗内，安静地看着那个独自落泪的身影，万千疑问堵在咽喉，无从探寻答案。
“阿鸿，出来吧。”
沈知低沉的声音穿透窗缝，平静无波，“我知道你在这里。”
鸿芜沉默片刻，利落翻窗踏入屋内。千头万绪堵在心口，诸多疑问盘旋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放软语调试探：“怎么了？知知，哪里不舒服吗？”
沈知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我做了个梦。”
他稍稍抬头，眼底水光氤氲，轻声抛出沉重的问句：“阿鸿，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杀了我吗？”
“知知，我不会。”
鸿芜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半蹲在椅子跟前，动作轻柔地擦去沈知脸颊不断滚落的泪痕。
“即使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知的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可那双眼眸里盛满汹涌的悲伤，泪水依旧止不住往下淌。
多么悲伤的一双眼睛。
鸿芜心底暗自感慨。他认识百年的沈知，向来温润坚韧，遇事永远冷静自持，鸿芜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控落泪的模样。
“我相信那一定不是你的本意。”鸿芜声音沉稳而认真，“我们认识整整一百年了，沈知。你做的所有事，我全都看在眼里。我们结伴走过的岁月，远比现实里人的一生还要漫长。”
永悬天际的日月微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二人身上。鸿芜察觉到沈知身躯微微发颤，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恐慌与煎熬，清晰可感。
他清楚沈知心中埋藏着巨大的秘密，酒中迷香、方才悬在他头顶蓄满灵力的手，一桩桩疑点挥之不去。可百年同行的羁绊横亘在中间，他不愿意轻易去猜忌眼前这个人。
沈知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缓缓抬手，轻轻覆上鸿芜的手背，指尖冰凉。
“阿鸿，两百年后的今天，杀了我。”
沈知的声音裹挟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空气里，他紧紧攥住鸿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反复艰难叮嘱，“杀了我，你一定不要心软，一定。”
他喉咙深处还堵着半句未曾宣之于口的真相，深埋心底，永远不愿让鸿芜听见。
若是你不下手，等到既定的未来降临，我将会亲手令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鸿芜浑身一震，半蹲的身形僵在原地，双眼牢牢锁着沈知。百年相伴的画面骤然翻涌——初见神殿时的同盟、姬岚离去时并肩立在衣冠冢前、赠予他云涯长剑时温暖的拥抱。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鸿芜嗓音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沈知缓缓摇头，眼底漫开一片无力的灰暗，泪水依旧无声滑落。
“没有别的路。”沈知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刻意避开那个残酷的秘密，不愿将恐惧转嫁鸿芜，“记住这个约定，两百年后的今日，不要迟疑。”
我梦见了一个地狱，一个我亲手打造的地狱。所有人的灵魂都不得解脱，所有人的身体都会堕入地狱，无人能够幸免于难。人们高颂我的功绩，人们赞扬我的美德，信赖我、依靠我，可最后，却是我亲手将所有人推入地狱。
我是——把这个世界推入绝望的罪魁祸首。
第十一个十年，漫长岁月缓缓流淌，距那场深夜的约定已然十年。
沈知正式召集主城所有积攒下来的学者，公开宣告启动神殿专项研究工程，倾尽人力物力，系统性探查日月神殿的古老纹路、时间法则与神域秘密，试图拆解这片大陆困住所有人的底层宿命。
与此同时，面对云晏反复数次的执拗请求，鸿芜终究拗不过少年的坚持，勉为其难松口，同意他离开安稳的主城，深入外围森林参与魇兽狩猎。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继承了亚索的悍勇、又得鸿芜悉心教导的云晏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初入林区狩猎便无比顺遂，几乎未曾遭遇半点挫折。他身手利落、进退有度，短短数年便在新生代中站稳脚跟，顺势收拢一批实力不俗的新人，稳稳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全新狩猎团，锋芒初露。
也是在这一年，鸿芜常年往复厮杀、从未停歇的积攒终得回响，积分正式突破四千大关。
距离逃离这片大陆的终点，终于跨过了近半里程，可鸿芜肩头的沉重与心底的顾虑，却半点未曾消减。
第十二个十年，越来越多来自现代的死者被强行传送至日月大陆，主城人口暴涨，旧日建筑彻底不足以承载人流。
沈知再度牵头，主导主城新一轮大规模翻修扩建。楼栋层层加高、建筑排布更加密集规整，街巷规划井然有序，配套居所、集市、训练场逐一完善，让激增的新人得以安身立足，主城愈发繁华规整，俨然成了这片绝望大陆里唯一的人间烟火之地。
可安稳从不会长久眷顾他们。
沉寂多年的森林终于突破边界桎梏，成群结队的魇兽挣脱林区限制，第一次大规模冲出密林，兵临主城城门之外，掀起日月大陆有史以来第一次大型魇潮。
危急关头，沈知紧急传讯召回常年在外狩猎的鸿芜。鸿芜火速驰援，牵头坐镇前线，全程参与魇潮防御战，与众多狩猎团、新生代与灵者战力并肩御敌，守住了主城的安稳。
魇潮落幕、战乱平息后，沈知特意为鸿芜安置居所，在神殿旁最静谧、最安全的地界，划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独栋宅院。
第十三个十年，日月大陆的生存体系彻底趋于完善。沈知搭建的新人帮扶教育体系、通用货币交易体系、战力分级体系完全落地成熟，有条不紊运转，支撑着成千上万人人'的日常生存与修炼。
常年厮杀、资历最深的鸿芜，被主城正式邀请，出任新人战斗部总教官。自此，他奔赴林区搏杀的时间锐减近半，将更多精力放在教导新生代、规整狩猎战术、筛选战力人才之上。
也是在这十年，他收下了此生第一个徒弟——齐济。少年性子沉稳坚韧、心性纯粹，不怕厮杀凶险、不惧修行枯燥，像极了早年孤身挣扎的鸿芜。
第十四个十年，经历一代代新人更迭、制度完善、秩序沉淀，越来越多的赴死者彻底放下重返现实世界的执念。比起未知渺茫的归途、残酷无休的魇兽厮杀，安稳繁荣、规则健全的主城，反倒成了更值得扎根的归宿。至此，主动选择留在日月大陆生活的幸存者占比，正式突破三成。
随着觉醒灵力、踏入灵者序列的人逐年倍增，大陆战力体系愈发完善。沈知顺势牵头筹建，正式开设灵者学院，系统性传授灵力修行、境界突破、魇兽克制知识，规整整片大陆的修行体系。
为彻底杜绝内乱、稳固主城秩序，新规彻底落地：主城全域除竞技场专属区域外，全面禁止私斗斗殴。
鸿芜愈发频繁离开主城，孤身扎进广袤幽深的林区，日复一日穿梭在魇兽横行的荒林之中，以无休止的厮杀麻痹自己、积攒积分。
安稳存续的秩序终究迎来了神明的干预。
这是日月大陆百余年来的第一道神谕。沉寂无数岁月的中心神殿骤然亮起漫天金紫神纹，空灵威严、不容置喙的神明旨意凭空响彻整座主城，回荡在每一寸土地之上，震慑所有生灵。
遵循天降神谕，沈知着手重构神殿体系，将亘古唯一的主殿，划分为权责分明、各司其职的七大神殿，定下铁律：大陆所有在册灵者，无一人可以例外，必须归属神殿建制，入殿任职、听令行事，彻底纳入神域管控体系。
七殿分工严明，囊括了整片大陆的所有生存与战力体系：
第一殿为卜祀殿，执掌星轨推演、吉凶占卜、预知未来，窥探岁月宿命；
第二殿为征伐殿，统辖所有主战战力，专司外出猎杀魇兽、抵御兽潮，是大陆最锋利的利刃；
第三殿为愈灵殿，精通灵力疗伤、固本培元，负责救治所有负伤的赴死者；
第四殿为器造殿，专攻灵器锻造、防具炼制，普及战力装备，供给全城所需；
第五殿为灵法殿，研习奇门八卦、秘术灵技，钻研各类超凡术法；
第六殿为侦录殿，负责全域侦查、情报搜集、记录大陆百态与魇兽踪迹，留存所有岁月轨迹；
第七殿为镇守殿，镇守主城边界、稳固城防，庇护整片人居之地的安稳。
七殿成型，权责归一。
沈知以神殿为核心，彻底收拢了整片日月大陆的所有权利，从修行、战斗、民生到安防，万事皆归神殿管辖。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杀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