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无涯星光》富贵儿和蒙蒙

20、愿望 “你的

　　“你的愿望是什么？”

　　耳畔再度响起那道声音，陌生中裹挟着几分熟稔，恍惚间，仿佛已是隔了无数岁月。

　　鸿芜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间古朴的屋舍，粗陶花瓶模样拙朴，里面插着一束盛放的紫花，幽微烛火摇曳明灭，将屋内光影映得忽暗忽明。
　　鎏金木柜半敞着柜门，几件深色大衣静静悬挂其中；两柄长剑交叉陈列在一旁的台案上，茶几上整齐摆着两只小碗与五副餐具，处处透着往日生活的痕迹。

　　视线一晃，场景陡然变换。一口硕大的冰棺静静横亘在眼前，数枚锁魂钉穿透冰层，狠狠钉在棺中人的胸口——那分明是他自己。两道模糊的人影立在冰棺旁低声交谈，话音渺远难辨，面容也被一层薄雾笼罩，无从看清。

　　画面再次流转，他置身一片肃穆墓园。怀中捧着一束洁白花束，身前林立的墓碑字迹朦胧，难以辨识。他俯身将花轻轻放下，而后抬手引动烈焰，熊熊火光瞬间吞噬了整片墓园。

　　最后，天地间只剩无边火海，烈焰翻涌，焚尽一切。

　　“阁下？”

　　一道女子的呼唤自远方传来，将鸿芜唤醒。

　　他猛然睁眼，周遭已然换作全然陌生的殿堂。四壁由温润的玉石砌成，光洁空荡，而他正凌空悬浮在殿宇中央。

　　“您还认得我吗？”

　　话音落下，良久，鸿芜才缓缓回过神。他垂眸望向殿中伫立的女子，沉吟片刻，低声吐出二字：“……安卡。”

　　身形落地的刹那，安洁莉卡立刻上前伸手搀扶。

　　大殿之内陷入漫长的静默，气氛沉闷难言。

　　“我和胧一同修缮好了祭司殿，您愿意去看一看吗？”安洁莉卡的声线轻柔得近乎缥缈。

　　“祭司殿？”鸿芜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疑惑。过往的记忆如同蒙尘的碎片，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拼凑不全。

　　安洁莉卡缄默不语，周身悄然漫开一缕难以掩饰的悲戚。鸿芜嘴唇微微翕动，几番想要开口，那些尘封的往事与片段却始终卡在脑海中，半点也回想不起来。

　　“阁下，不如出去走走吧。”安洁莉卡勉强扬起一抹笑意，可眼底却毫无暖意，只剩一片沉寂。

　　又僵持了许久，鸿芜终于轻轻颔首：“嗯。”

　　“！”

　　鸿芜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坐于气势恢宏的神殿阶前，鎏金瓦顶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周遭空旷一片，唯有他孤身一人。

　　“您醒了。”

　　一道女声在身侧响起。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女子静静端坐，她抬手端起一盏清茶，缓步上前递到鸿芜面前。

　　“阿谣？”鸿芜轻声试探，语气里满是迟疑。只要试着深究过往，一股浓重的困意便会莫名涌上脑海，搅得思绪纷乱。

　　“我是云归谣。”

　　安洁莉卡望着他抬手接住茶杯，顺势屈膝蹲下身，眉眼柔和：“爸爸，你想离开这里吗？你的同伴没法带你离开，已经先回去了。”

　　“同伴？”

　　鸿芜低声重复着二字，眼底满是茫然。这个称呼格外生疏，任凭他如何回想，脑海里都寻不到半点对应的人影。

　　女子稍作停顿，唇瓣轻启，一字一顿道出那个名字：“谢无涯。”

　　话音落下的瞬间，鸿芜的心猛地一颤。明明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可躯体却先于意识生出强烈的悸动，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动，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怔怔立在原地，指尖握着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明白了。”

　　安洁莉卡将他眼底的悸动与茫然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她指尖轻旋，一枚流转着金芒沙砾的沙漏凭空浮现，沙粒正慢悠悠地从上端滑落。

　　“当沙漏中的金沙流尽，您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话音落，她抬手一送，沙漏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鸿芜体内。

　　“不过每寻回一缕散失的灵魂，您便能额外换取存续的时间。”她补充道，随后掌心轻轻一扬，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鸽振翅落在鸿芜肩头。

　　安洁莉卡望着他，眸色复杂难辨，轻声道：“晚安，爸爸。愿你终得解脱。”

　　说罢，她转身缓步离去，空旷的神殿之前，只余下鸿芜一人，伴着肩头白鸽，以及体内那枚静静流逝光阴的沙漏。

　　五分钟前，地球。

　　就在第六层防线行将彻底崩塌的危急关头，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啸骤然炸响，雄浑声浪掀翻漫天黑雾。汹涌的赤红火浪随之席卷开来，地面上肆虐的低阶魇兽触之即燃，顷刻间便被烈焰焚烧殆尽。

　　“吼——！”

　　墨胧庞大的身躯裹挟着火光，重重降落在魇潮正中央。沉重的落地震颤大地，龟裂的纹路顺着脚下向四周蔓延。它鳞甲幽光森冷，巨翼展开遮蔽半边天空，锋利的爪牙泛着寒芒，居高临下地盯着前方层层逼近的畸变魇兽，周身气焰狂暴至极，硬生生将步步紧逼的凶煞之势暂时阻断。

　　铺天盖地的魇气黑雾被冲天火龙气焰强行撕裂，漆黑天幕硬生生豁开一片透亮的穹光。那些方才碾压人类防线、无可匹敌的高阶畸变魇兽，动作齐齐一滞，与生俱来的邪祟本能让它们生出极致的忌惮。

　　墨胧巍峨的龙躯伫立在破碎的高塔废墟中央，漆黑鳞甲流转着暗赤流光，每一片鳞片都似淬火神铁，吞吐着焚尽邪秽的神火。覆满利爪的巨掌轻轻踏下，地面蔓延的尸水与污浊魇气瞬间被高温蒸干，周遭盘旋的细碎魇丝寸寸消融、化为虚无。

　　“吼——！！！”

　　第二声龙吟更显暴戾，震得虚空嗡嗡震颤，云层尽数崩碎。龙息化作燎原火海滚滚席卷第六层整片防线，烈焰并非凡火，是专克魇物的神火，所过之处，空气里弥漫的腐臭、死寂尽数被涤荡干净。

　　先前肆虐魇兽那千百只颠倒扭曲的手臂触及火浪的瞬间，便发出无声的湮灭震颤，虚化的躯体层层灼烧、瓦解，再也无法掠夺天地声响，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漫天垂落的肉质触须遇火即燃，腐浊的肉身浊团剧烈翻滚、挣扎，不断溃散黑雾，却根本抵不住神火的净化之力，庞大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消融。

　　残存的灵者怔怔望着这一幕，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有人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握着武器，眼中燃起绝境逢生的微光。

　　残破的阵地上响起微弱的欢呼，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窒息绝望，终于被撕开一道裂隙。

　　天幕之上，魇兽蠕动着万千浑浊丝线，折叠扭曲的身躯不断扩张，密密麻麻的织网缓缓下沉，裹挟着撕裂天地的恐怖力道，朝着墨胧当头罩落。

　　另一旁的魇兽堆叠万千碎骨的庞大躯体骤然暴涨，数十张残损人脸同时发出凄厉哀嚎，刺耳的音波冲击四散炸开，死亡领域全力铺开，试图禁锢墨胧的身形。

　　墨胧巨翼猛地一振，狂风携神火席卷四野，猩红竖瞳冷冷锁定逼近的魇兽。它不闪不避，粗壮的龙尾裹挟万钧之力狠狠横扫，轰向漫天骨影，同时龙口大张，一道更为璀璨灼热的神火光柱冲天而起，直面层层压落的兽潮。

　　火光、黑雾、碎光交织炸裂，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席卷八方，残破的高塔再度崩碎大半，大地裂痕纵横千里。

　　“吼——！！！”

　　震彻八荒的第三声龙吟炸裂长空！

　　漫天残存的魇气黑雾瞬间被引燃，燎原神火骤然暴涨成通天赤红火海，狂暴的烈焰席卷整座第六层防线。

　　所有侥幸残存、负隅顽抗的高阶魇兽，尽数在这道神性焚天烈火中燃烧殆尽。

　　火光缓缓回落，漫天烈焰渐渐平息，浑浊的天光重新洒落大地。
　　硝烟与灰烬随风飘散，战场彻底归于死寂。

　　放眼望去，再无一头魇兽，只剩满目疮痍的残破大地。断裂倾塌的高塔残骸层层堆叠，遍地狼藉，满目皆是灵者冰冷残缺的尸骨，血染碎砖，浸透尘土。
　　偌大的第六层防线，赢下了这场惨烈的胜利。

　　墨胧化作人形落下，额间一对漆黑透亮的龙角笔直挺立，十指修长锋利，指尖凝着龙爪特有的冷锐质感，锋芒暗藏。身后一条粗壮的黑龙尾垂落地面，鳞片层层叠叠，漆黑锃亮，尾尖微微扫过碎石，便震起细碎烟尘。

　　祝希快步从后方赶来，周身灵力尚未来得及平复。他方才忙于守护跨界通道，通道需要五分钟才能完全稳定通行，堪堪只目睹了对方以烈焰焚尽群魇的收尾一幕。
　　面对眼前气息强横、形貌异于常人的墨胧，他姿态恭敬：“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墨胧。”

　　简短二字落地，粗壮的龙尾随意扫过地面碎石，撞出细碎的响动。他全然无意应答祝希的问询，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向谢无涯，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眼底裹着审视，又藏着几分旁人读不懂的熟稔。

　　祝希见状心头一紧，当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谢无涯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前辈，您也认识无涯？”

　　“也？”

　　墨胧低低笑了一声，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身影转瞬之间便掠至谢无涯身旁，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他抬起带着龙爪锋芒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谢无涯的肩头，龙尾在身后慢悠悠晃了晃。

　　“少年，我看你天赋异禀、骨骼清奇，可有兴趣拜我为师？”

　　一旁的祝希神色一怔，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没想到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强者，竟会突然提出收徒的提议。谢无涯也是微微错愕，抬眼看向眼前长着龙角的身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