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无涯星光》富贵儿和蒙蒙

17、十九分之六 尖锐的

　　尖锐的嘶鸣此起彼伏，三颗蛇头同时扬起，腥臭的恶风裹挟着魇气扑面而来，紫色灵力盾被撞得微微震颤，泛起层层涟漪。

　　中间那颗蛇头猛地弓起，脖颈处的鳞甲根根倒竖，一口漆黑如墨的毒液骤然喷射而出，砸在灵力盾上，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毒液所及之处，灵力光晕飞速黯淡，盾面隐隐浮现出细密的裂痕。左右两颗蛇头也不甘示弱，分别朝着两侧猛甩而去，粗壮的蛇身横扫过乱石堆，碎石被魇气侵染，化作带着戾气的暗器，密密麻麻射向灵力盾。

　　谢无涯、郑宇与黄奕尽数绷紧身躯，指尖灵力蓄势待发，心头皆是沉甸甸的。鸿芜催动的灵力盾将外界磅礴的灵压彻底隔绝，可他们依旧能感受到，眼前这如山岳般庞大的魇兽，拥有着轻易便能将他们碾为齑粉的恐怖力量——这是不属于现世、只存在于日月大陆之中的凶戾魔物，力量远超常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骤然划破天际，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剑雨如暴雨倾盆般落下，仅一击，便狠狠洞穿了三头蛇魇兽的庞大身躯。

　　那凶戾无比的魇兽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声哀嚎，身躯就被剑雨捅得稀烂，庞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面，彻底没了声息。

　　谢无涯下意识转头看向鸿芜，可鸿芜只是漠然地看着眼前这血腥一幕，指尖未曾有丝毫动作，显然并非他出手。

　　三头蛇魇兽死后，周身浓烈的魇气飞速消散，虚空渐渐恢复清明，几道身影重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郑宇立刻上前，俯身将最前方那道趴着的身影翻转过来，看清面容的瞬间，周身血液几乎凝固。

　　是齐济。

　　他的头颅与身躯彻底分离，脖颈断口狰狞可怖，腹部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透血洞，左侧半边身躯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下残缺的骸骨，空洞的眼窝朝上，直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模样凄惨到让人心里阵阵发凉。

　　而旁边其余几具尸体，更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模样与齐济一般惨烈，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鸿芜缓缓迈步，越过众人，在齐济残缺的身躯旁蹲下，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空洞的眼窝，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群低阶魇兽。”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谢无涯，声音平淡。

　　“一切都很顺利，齐济他们，很轻松就解决了那群低阶魇兽。”

　　“后来，他们遭遇了这头三头蛇的袭击，这是神使级别的魇兽。他们为了不让这头魇兽靠近神殿，执意独自留下猎杀它。等我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很久以前。

　　日月大陆的阴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三头蛇魇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黑红色的污血浸染了整片乱石地。

　　鸿芜一剑斩杀眼前凶兽，周身灵力还未收敛，脸色骤然沉到极致，顾不得周身残留的戾气，立刻提剑飞身上前，身形急切地掠至倒地的几人身旁：“齐济！”

　　“咳咳……师父……”

　　微弱到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从残破的身躯里传出，唯有齐济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

　　他的状况已然惨到极致，头颅歪歪地垂在一旁，脖颈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血肉勉强相连，森白的断骨裸露在外，黏连着血丝，稍一动作便牵扯出细密的痛感。大半截身躯都已被魇兽啃噬殆尽，腹部空洞洞的，污血与碎肉混在一起。

　　齐济艰难地动了动仅剩的、尚且完好的指尖，空洞的眼窝勉强对准鸿芜的方向，原本清亮的眼眸早已失去神采，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眷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鸿芜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他，却又怕稍一用力便扯断那最后一丝相连的血肉。

　　他抬手凝聚起温润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齐济残破的身躯，可那灵力却根本留不住他飞速消散的生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师父……别、别白费力气了……”齐济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原本就微弱的声音，更是轻得像风中残烛。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牵动唇角，像是在笑，又满是不舍。脖颈处薄薄的血肉微微绷紧，他努力抬起那只仅剩的、完好的手，想要碰一碰鸿芜的衣袖，却终究无力地垂落。

　　“我们……都、都护住了……没让魇兽……靠近神殿……”

　　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涌出，染红衣襟，他却像是感觉不到极致的痛楚，空洞的眼底，凝着最后一点光亮，死死望着鸿芜。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微弱地起伏着，齐济攒尽最后一丝生机，嘴唇轻轻翕动，一字一顿，用尽全部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师父……谢谢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彻底失去力气，那点仅存的光亮彻底熄灭，脖颈处相连的薄血肉再无半点生机，浑身的温度迅速褪去。

　　鸿芜保持着蹲姿，周身凝滞的灵力骤然溃散，他沉默地看着齐济彻底没了气息的身躯，良久，才缓缓伸出手，轻轻将他歪斜的头颅扶正，指尖拂过他冰冷的脸颊，合上了那双空洞的眼。

　　风穿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血迹，也卷走了他的学生们最后一丝生机，只余下满地残肢

　　最后，鸿芜独自俯身，一点点收敛弟子们的尸骨。当初整整六人意气风发地来到这墟境之地，如今回去的，却只剩一堆残缺不堪、拼凑不全的残肢断臂，冰冷的骸骨上还残留着魇兽啃噬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将那些残破的肢体收拢起来，周身气息死寂到了极点。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谢无涯，那双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情谊，只剩彻骨的冰冷与死寂，还有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癫狂。

　　“当我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们便已知晓，死亡，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结局。”

　　鸿芜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透着蚀骨的绝望，他目光沉沉地锁住谢无涯，语气里满是悲凉与怨怼。

　　“为了一个谎言，我们如同逐火的飞蛾般扑向命定的结局，为了一个渺小的希望，我们将自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谢无涯，告诉我，在你们的世界中，魇在何时爆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剑刃不知从何处骤然显现，泛着幽冷的寒光，死死抵在了谢无涯的喉结处，锋芒刺破表层肌肤，一缕血丝缓缓渗出。

　　A：真实时间
　　B：假时间
　　C：不说

　　就在谢无涯心神动荡之际，另一个‘谢无涯’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他。”

　　没有半分迟疑，谢无涯抬眸，直视着鸿芜冰冷的眼眸，沉声开口：“3000年1月1号。”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鸿芜突然仰天开怀大笑，笑声癫狂又凄厉，笑着笑着，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襟。

　　“一月一号……一月一号……”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日期，抬手死死捂住双眼，肩膀不住地颤抖，笑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还有倾尽所有却终成空的崩溃。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眼底彻底被漆黑的戾气与疯狂吞噬，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字字泣血，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到头来，我们只是白白死去。到地狱来为我陪葬吧，无涯。”

　　话音未落，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魇气，自鸿芜周身猛然爆发，如浓稠的墨汁般疯狂蔓延，瞬间便掩盖了谢无涯、郑宇与黄奕几人的全部视野，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

　　漆黑魇气滔天翻涌，裹挟着刺骨的阴冷与暴戾，瞬间吞噬整片空地。

　　往日里温润的灵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魇兽的凶戾威压，鸿芜悬在半空，衣袂被魇气吹得疯狂猎舞，周身缠绕着浓稠黑雾，原本清澈的眼眸彻底被墨色侵染，眼角蔓延出细碎的黑色纹路，一路蜿蜒至脖颈，狰狞又诡异。

　　“身体给我。”

　　是另一个谢无涯。

　　不等本体做出回应，一股强横的意识已然冲破意识，强势占据主导。

　　下一秒，被另一个谢无涯掌控的身躯动作迅猛如雷，左手死死抓住郑宇的胳膊，右手反手拎起身形踉跄的黄奕，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凝出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护盾。半空骤然铺开一条璀璨夺目的光道，灵力纹路肆意蔓延，直通远方。

　　不等鸿芜的魇气追袭，他已然带着两人纵身，径直冲进金光大道之中。

　　“筝——”

　　一声清越如琴弦震颤的乐声破空响起，金光骤然收敛，几人身影瞬间从漫天魇气中消失，再睁眼时，已然稳稳落在了雾村之中、鸿芜平素居住的院落里。

　　“止、定、护。”

　　凌厉的声音自谢无涯口中吐出，不带半分情绪，三道灵诀顺势破空而出，金色灵光轰然散开，瞬间化作巨型护盾，将整座雾村牢牢笼罩，隔绝外界一切气息。

　　“加。”

　　话音再落，又三道繁复灵阵层层叠叠覆于护盾之上，金光大盛，护盾纹路愈发厚重，彻底封死雾村与外界的空间联结。

　　“去那个最大的屋子。”

　　丢下最后一句指令，盘踞在意识中的强横意识骤然退去，身体的控制权毫无征兆地回到了原本的谢无涯身上。

　　谢无涯猛地回神，脑海中还残留着方才意识交替的眩晕感，喉间未消的刺痛、掌心攥着的温热触感，让他瞬间理清了方才的变故。他来不及细想体内另一道意识的来去匆匆，只攥紧两人的手臂，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周身疲惫，迈步朝着院落中最宽敞的主屋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