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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昔的残影
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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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带的胶卷如同走马灯在空中回转,泛黄的光影掠过段家冰冷的狗房、云阿姨温柔的笑颜、鸿芜虚弱的睡颜,最后尽数收拢,稳稳落在另一人的掌心。
谢无涯抬眼,心口骤然一紧。
对面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长相,眉眼轮廓分毫不差,可周身气质却判若云泥。他周身裹着凛冽刺骨的寒气,眉眼间是淬了血般的冷厉与漠然,露在衣服外的手腕、指节布满深浅交错的旧疤,有些是陈旧的伤痕,有些还泛着淡粉的新痕。
‘谢无涯’双手轻轻一合,掌心的胶卷瞬间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你是谁?”
谢无涯下意识蹙眉,后退半步,周身瞬间绷紧,进入戒备状态。眼前这人明明长着同一张脸,可那份陌生的凛冽、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让他无比警惕,心底翻涌起莫名的慌乱。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对方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恨意,却又让他莫名熟悉,仿佛是另一个极端的自己。
对面的‘谢无涯’垂眸,指尖摩挲着方才攥过胶卷的指腹,薄唇轻启,声音和谢无涯一般低沉,却多了几分沙哑冷硬,没有半分温度。
“我是谁?”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抬眼看向谢无涯,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你(我)是背弃诺言的叛徒,”
“也是你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另一种人生。”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骤然降温,谢无涯浑身一僵。
背弃诺言的叛徒。
这八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谢无涯的心脏,让他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尖泛白,他不懂,自己到底背弃了什么诺言,又为何会成了对方口中的叛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谢无涯抬眼,眼底满是不解,却依旧强撑着镇定,目光死死盯着眼前与自己容貌一致、却浑身戾气的人,“我没有之前的记忆。”
“听不懂?”镜像中的自己再次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嘲讽与怨怼,他缓步朝谢无涯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手腕上的伤痕在虚无的光影里格外刺眼。
“你(我)犯下了滔天大罪,你(我)背弃了诺言,你(我)都是罪人,无法原谅的罪愆,你(我)难道以为把记忆焚烧成齑粉,罪孽就不会消失吗?”
谢无涯身形猛地一颤,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漆黑的狗链、猩红的血渍、模糊的哭喊、还有一句消散在风里的、无比凄厉的誓言。而下一秒,所有黑暗的碎片尽数散去,只剩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光影,缓缓在眼前铺开。
年少的鸿芜站在暖阳里,唇畔噙着干净又温柔的笑,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只属于他的光影,没有病痛,没有虚弱,全然是他最鲜活的模样。
他微微仰头,右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指尖轻攥,像是在许下此生最重要的承诺,清浅的声音穿过漫长岁月,穿透层层尘封的记忆,清晰地落在谢无涯耳畔。
“哪怕此身化作灰烬,哪怕灵魂就此湮灭,你我永不别离,我的无涯,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的无涯。
这声温柔的呼唤,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大脑深处炸开,无数满是血色的画面疯狂涌入,撕扯着他的神经,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谢无涯捂着胸口,弓着身子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谢无涯’始终冷眼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寂然的荒芜。周身浓稠的漆黑开始寸寸龟裂,如同破碎的玻璃,簌簌往下掉落,露出背后朦胧的光亮。
他看着痛苦却清醒的谢无涯,声音依旧冷硬:“去见证吧,完成你(我)最后的使命,见证属于‘我们’的一切,赎清我们的罪孽。”
话音落下,镜像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深浅交错的伤痕也随之淡去、消散,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微光,尽数涌入谢无涯的体内,与他的灵魂彻底相融。
“!”
谢无涯猛地心悸,周身光影剧烈扭曲,再睁眼时,周遭的场景骤然切换,他竟重新回到了熟悉的病房。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置身于过往记忆里,成为当时的谢无涯,而是化作了一个透明的旁观者,旁人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只能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触碰,无法干预。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又沉重,看得出来,时间已经又往前推移了很久。
病床上的鸿芜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早前便已经彻底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生命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没过多久,鸿悠背着破旧的书包推门进来,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哀伤,她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坐下,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无涯——那是这段过往里,真实守在病床前的他,并非此刻透明的自己,声音喑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哽咽:“无涯哥,你也坐一会吧,别硬撑了。”
顿了顿,她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哥哥,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哥自打半年前那次心脏病复发开始,身体一直都很不好,反反复复,越来越差……宋医生说,也就这两天了。”
“唔……悠悠?”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突然从病床上传来。
原本昏迷的鸿芜,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艰难地抬起手,朝着声音的方向摸索。
鸿悠瞬间红了眼,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连声应道:“哥哥,我在的,我在这里!”
“无涯。”
鸿芜的头微微偏移,精准地落在一旁的谢无涯身上,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此刻作为透明旁观者的谢无涯,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搭在鸿芜另一只毫无力气的手上,哪怕他知道,对方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触碰。
“我想坐一会。”病床上的鸿芜微微喘息,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多了些许力气,不似之前那般气若游丝。
一旁真实的谢无涯,立刻动作轻柔地扶着鸿芜的腰,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又拿过枕头,稳稳垫在鸿芜的腰后,动作极尽小心与温柔,生怕弄疼了他半分。
鸿芜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微的吃力,却固执地睁着眼睛,虽然看不见,但目光依然在谢无涯身上。
他看不见谢无涯的眉眼,却能精准捕捉到他的气息,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属于谢无涯的温度,那是他支撑了这么久的执念。
“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别难过啦,笑一笑。”鸿芜轻轻拍着两人的手,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愈发浓重。
“不要太累了。”鸿芜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去触碰谢无涯和鸿悠的脸,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两个守了我这么久,该歇歇了。”
谢无涯握住他冰凉的手,俯身凑近,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红血丝,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不舍:“我不累,我陪着你。”
他不敢离开片刻,生怕一转身,身边的人就彻底没了气息,只能这样紧紧握着他,留住这最后一点温存。
“哥哥……”鸿悠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鸿芜轻轻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声音微弱却依旧温柔:“妈妈离开我们之前,她摸着我的头,告诉我——”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云舒温柔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顶,声音温婉动人,一字一句刻进心底:“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星星,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永远存在。”
思绪拉回现实,鸿芜慢慢闭上双眼,眼角泛着淡淡的红,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空气里:“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悠悠,无涯,只要你们记得我,我就永远活着。”
“我……很抱歉,咳咳……”他猛地呛咳几声,脸色愈发苍白,泪花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浸湿了衣领,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你们一直守着我……拖累了你们……”
“好想,好想看一眼你们啊……”
他被病痛缠身,双目失明,从未好好看清这世界,也从未看清身边最在意的人的模样,这是他毕生的遗憾。
一滴滚烫的泪珠,重重砸在鸿芜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微微一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轻轻摸索着,先是抚上鸿悠挂满泪痕的脸颊,又缓缓移到谢无涯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两人的五官,动作缓慢又轻柔。
他想牢牢记住这份触感,记住这两个,他用尽全力爱着的人。
“怎么哭啦?别难过……”鸿芜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语气带着释然,“我终于解脱了,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难受了……”
他的指尖冰凉而颤抖,从谢无涯紧锁的眉峰,摸到他泛红的眼角,再轻轻抚过他紧绷的唇角,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事。
他看不见,只能靠着这一点点微弱的触感,把谢无涯的模样,把妹妹鸿悠的模样,深深刻进灵魂里。
谢无涯浑身僵着,任由他冰凉的指尖触碰自己,眼泪却止不住地汹涌滑落,打湿了鸿芜的指尖,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时光。
“无涯,要好好的……”鸿芜的手慢慢滑落,力气一点点抽离身体,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悠悠,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忘了我,也不要……太想我。如果有来生,我们永不别离。”
他想把所有温柔都留下,想把所有不舍都藏好,想让他的爱人,他的妹妹,往后都能平安顺遂,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