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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不准找别人 ...

  •   虞尽欢当机立断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信息,叫他不要来了。

      夜晚的城市很安静,一盏盏金黄的路灯连在一起,像一条璀璨的长河。

      一只小狸猫从她身侧草丛里窜了出来,警惕地舔舔爪子,又蹦跶到了马路中间,围着一根路人丢下的火腿肠舔舐。

      “哎——”虞尽欢下意识站起来,目光向着马路尽头望去,确认两侧没有车才快走两步抱起小猫咪,“咪咪,不能跑到马路中间哦,车是很危险的。”

      这样的夜晚路上大多都是开长途的货车,视野局限加上疲劳驾驶,很容易出事故。虞尽欢话音刚落,一声长啸划破夜空,一辆重型货车迎面驶来!

      “嘀——”

      虞尽欢扭头,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射入她的瞳孔。这司机在深夜里开得飞快,显然是也没有想到大马路中间还会有鬼探头。如此危急的时刻,虞尽欢被酒精侵蚀的大脑却如生锈般卡壳,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双手下意识一抖,手中的猫咪惊叫一声,浑身毛发炸裂开来跳走了,只剩下虞尽欢愣在原地。

      求生的本能令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躲开这场撞击,但不知道为何犹豫了。眼前时空被打破、扭曲、破碎,恍惚间有人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邀请着她。

      那双手她是如此熟悉,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婚戒,与她右手上的别无二致。虞尽欢看清后下意识往前一步问:“你……你去哪里了?”

      那人对她笑着,“对不起,小鱼……很孤单吧?”

      “我很想你。”虞尽欢很焦急地向前扑上去,“我很想你。”

      那人的眼里流出血泪,“我心脏疼,小鱼,我心脏好疼……”

      “怎么会突然疼呢,”虞尽欢崩溃,“到底怎么回事。”

      她伸手去触碰他的心脏,却从自己碰到的那个地方开始,一寸寸烟消云散。

      ……

      下一秒身体一轻,意识强制回笼,虞尽欢被人拉回长椅,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醒醒!醒醒!”寻琛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他焦急的表情不似作伪,额上因为剧烈奔跑冒出了层层汗水,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直到他着急地开始拍她的脸,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

      周围的一切再度变得可感。夜晚,马路,汗涔涔热腾腾的寻琛,以及他即将要掐她的人中的动作。

      “……我没事。”虞尽欢惊醒过来,拦住了他的手。

      寻琛绷紧的身体忽然松懈了下来,他瘫倒般往后靠坐,随即抬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手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

      两人一时无言。虞尽欢沉默了会儿,拉了拉他的袖子,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寻琛迅速坐直身体,拧着眉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跑到马路中间去了?”

      虞尽欢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寻琛情绪起伏这么大的时候,低头尴尬道,“有只猫跑到马路上了,我想救它。”

      寻琛目光松动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他严肃道:“不管什么时候,自己活着是最重要的。救别人的时候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虞尽欢点点头,手心被人塞入一瓶冰冰凉凉的柠檬蜂蜜水,她怔了下又将水递还给他,“你累了吧,刚才跑得那么快……给你喝。”

      寻琛摇头,这次将瓶盖拧开又递给她,“解酒。”

      潜藏在瓶盖里的蜂蜜注入瓶身里的柠檬水,虞尽欢喝了一口,甜的。

      寻琛问:“司机怎么还不来?”

      虞尽欢道:“可能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不知何时,隔壁公园湖的湖面悄悄亮了起来。一抹晨光洒在绸缎般的湖水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倒映在两人的瞳孔里。一只水鸟从湖面迅速掠过,激起一点涟漪。柳树间几只早起的鸟儿吱吱作响,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美好。

      “天亮了。”虞尽欢喃喃。

      寻琛支起手,抬头看向日出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主动说:“我喜欢日出,不管夜晚发生什么事情,总是会照常升起。”

      “是么……”虞尽欢感到有点困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只胡乱接道,“那太阳可真坚强……”

      寻琛低声道:”其实人也一样。”

      女人刚刚满脸泪水的神态浮现在眼前,他不自觉抿了抿唇,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对是否要接下去说这段话有些犹疑,但还是开口道:“我每次遇到什么事情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喜欢看日出。所以——”

      看了这场日出,就把不开心的事忘了吧。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肩膀上忽然靠上一个脑袋的重量。

      寻琛心下一惊,下意识一躲,就见虞尽欢差点摔到地上,又赶紧用肩膀去接。虞尽欢的脑袋晃晃悠悠,终于踏实地落在他身上。

      “……”

      寻琛没再出声。

      他从虞尽欢手里拿过那瓶蜂蜜柠檬水,将空瓶子挤扁,认认真真地卷起来,放进裤兜里。

      湖与天交接的地方被染得通红,朝霞是如此壮丽威严,将黑暗一点点揉碎,又将光明撒满人间,而肩头的人睡得酣甜。

      寻琛调整呼吸,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杨柳低垂,晨光熹微。两颗脑袋渐渐无意识地靠在一起,远远看去,并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虞尽欢是被周围的人晨练的声音吵醒的。清晨的湖畔,撞树的、开背的、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娘都开始各显神通了。

      寻琛在她旁边睡得像猪。这就是当代大学生的睡眠质量。

      虞尽欢将人推醒,寻琛睁开眼还有些茫然。

      “我手机没电了。”虞尽欢看了看自己报废的手机。

      意识到司机可能真的不会来了,寻琛甩了甩脑袋,打开打车软件递给她:“输一下你家地址。”

      虞尽欢输了,等车来的这会儿,她看向寻琛正在甩被她压得发麻的半边肩膀。

      寻琛犹疑着,还是问了,“今天……是有什么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接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滚烫,一直说痒,锁骨上现在都有被她挠出的道道血痂。

      “嗯?”虞尽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后道,“嗯……有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只是一些并发症,不要紧的。”

      他看向她的眼底有复杂的微光在闪烁,她像一道数学题,不,比所有的数学题更难解,捉摸不透。

      “如果真的发病了,我会帮你。”他忽然道。

      常年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对一个曾向他释放过善意的人见死不救。最重要的是看过她难受的样子,他莫名生出了好多好多的不忍心。只是一点点并发症就这么难受,他担心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承受着他难以想象的病痛折磨。

      虞尽欢有点意外,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同意。

      寻琛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连气息都是克制的,他严肃道:“给我你的联系方式,真的很难受的时候,不要硬撑。”

      “……你怎么这么好啊?”虞尽欢轻轻叹气,尾音消逝在风里,“都有些不忍心了呢。”

      后半句声音太轻,寻琛问:“什么?”

      “没什么,”虞尽欢回避,“我是说谢谢你。”

      “但是,我有条件。”寻琛闭了闭眼,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挣扎,但他还是果断开口道:“只能找我,不准找别人。”

      寻琛又强调,“真的很难受就要找我,不管我在做什么,几点了都可以。不用不好意思。你帮过我,不管你需要让我做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虞尽欢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羊入虎口的傻子。

      一辆豪华专车停在了路边。穿着正装的司机下车来给她开门。寻琛穷成这鬼样,虞尽欢根本想不到这辆车是给自己打的,直到寻琛轻轻推了推她提醒:“车到了。”

      她上了车,从车窗里看到寻琛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很久后他才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了。

      -

      这辆豪华专车,让虞尽欢对寻琛生出了点不忍之心。

      她随手给寻琛转了几千块钱,寻琛没收,转账记录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两人的聊天对话框里,成为了加上微信后唯一的聊天记录。

      后面几天,虞尽欢没去会所,而是去看了妈妈。

      虞尽欢的母亲孟梅4个月前忽然暴瘦,去医院查了一通,才发现是胰腺里多了个血块,医生说是胰腺癌。明明能正常吃饭,胃口也还好,但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连续掉了近30斤,而今形销骨立,在首都最好的肿瘤医院VIP病房供着。

      虞尽欢带了一束百合花和孟梅最爱吃的水果去看她,走进病房前仍做了一次心理建设。这几周每次见妈妈的情况都不太好,虽然孟梅自己很乐观,但是虞尽欢仍有些难以面对。她深呼一口气,露出了个笑脸,才用一袋水果顶开了门,开心地喊:“妈——”

      孟梅带着个帽子站在窗前看风景,抿唇一笑,“我刚就看你车开进地库了,还以为不是你呢,连个微信也不给我发。”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虞尽欢撒娇。“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都挺好的。医生今天早上也来查过房了,说现在国外又有新技术,积极治疗的话陪你久一点不是问题。”

      虞尽欢的鼻子几乎是一下子就酸了,她匆匆别过脸,笑道:“那当然啊,还没看到我再婚生子,你怎么放心丢下我。削皮刀呢?我给你削个梨子。”

      孟梅指了指削皮刀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就是最放心不下你,说起来也30岁的人了,行事跟个小孩一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生活上也一塌糊涂,一日三餐没个准点,白天不醒晚上不睡,又不会做家务又不会做饭的,我走了都不安心。”

      虞尽欢削梨子的手微微抖:“我就是故意让你不安心,这样你怎么舍得走。你要是走了,我反正也就不活了,跟你去算了。”

      “又说傻话。”孟梅嗔怪,“你都这么大了,妈妈真走了又怎么了?日子还是继续过。”

      “过不了,过不了一点。你要是害怕呀,就可得赶紧恢复起来。”虞尽欢笑了下,给孟梅插了块梨,“多吃点。天气变燥了,润肺。”

      “哎,”孟梅叹气,“我就是担心你。害怕你走不出来。”

      气氛微滞,“我这不是挺好的么。”虞尽欢笑,“人家都羡慕我呢,有钱有颜死老公。”

      “好不好的,妈妈还能不知道吗。”孟梅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几乎是一瞬间感觉到被看穿的狼狈,虞尽欢低头不语。

      孟梅又道:“你才29岁,正是人生的朝阳阶段。要多尝试,知道吗?遇到喜欢的,也要勇敢迈出那一步。我们欢欢,应该是最自信最洒脱的,不要害怕受伤。随时都要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孟梅做了个加油的姿势,“就像妈妈在对抗病魔也是一样,你也要加油,给妈妈做榜样,可以吗?”

      虞尽欢被她的动作和语气弄得忍俊不禁,但又无比感伤。

      再待下去就要哭了,恰逢护士进来换药,虞尽欢问:“季医生现在空吗?”

      “空的,我带您去找他好了。”

      穿过长长的医院回廊,虞尽欢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季庭云正在里面反复地用酒精搓手,见她来了眉目化开:“今天有空?”

      “别搓了,都秃噜皮了。”虞尽欢吐槽他的洁癖,“有什么用,你这到处都是细菌吧。”

      “坐吧。”季庭云笑了笑,“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

      两人沟通了一下孟梅的病况,季庭云用手指着片子上一团黑乎乎的肿块对她说:“化疗也做了。现在效果就一般,坏的细胞虽然被杀死了,但它们复制蔓延的速度很快。好的细胞也死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可能最多一年。”

      虞尽欢呼吸都停了,问:“没别的办法?”

      “倒是有一款德国进口的特效药,但是副作用很大。临床上的数据也不是特别多,价格也贵。你看你要不要尝试。”

      “试。”虞尽欢没多犹豫。

      “不需要问问你妈妈?”季庭云讶异,“你能做这个决定吗?”

      “不需要了,我定就可以。”

      季庭云点点头,“如果副作用比较明显,你能接受吗?”

      “机遇与挑战并存。”

      季庭云失笑,”是你的风格。”又问道:“最近听阮医生说,你很久没去她那里复查了?”

      阮医生是虞尽欢的心理主治医生,和季庭云是同校不同系的同学,两人颇为熟稔。虞尽欢选择这位姓阮的医生,也有季庭云的举荐。

      虞尽欢转移话题:“没必要去吧,我也有在好好吃药,好好治疗,等状态再稳定一点我会去的。谢谢关心啊。”

      “你呀。”季庭云失笑着摇摇头,“客气话说了一大堆,对自己依然很差。”

      从季庭云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虞尽欢回到家洗了个澡,尝试着自己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清洗。结果过了一会儿洗衣机出了故障,虞尽欢拍了拍洗衣机,又踢了两脚,毫无反应,拿出了个说明书对了半天,才弄明白是口袋里有纸巾把洗衣机干报废了。好不容易打开舱门,里面吐出一团黑乎乎的水,白衣服被黑裤子染了色,看都没法看。

      她盯着那团皱巴巴、黑溜溜的脏衣服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这团混色的衣服一样,布满褶皱,千疮百孔。

      她想起一些画面,比如和阮医生的初次见面。

      雪白的诊室里,她与阮医生分立两边。她记得自己的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用力地绞着,心跳跳得很快。

      阮医生给她倒了一杯水,告诉她别紧张,只是当做朋友的朋友一起聊聊天,随后便试图在聊天的过程中插入一些隐晦的提问。虞尽欢的防备心很强,常常沉默。

      一个小时的诊疗时间很快过去,心理咨询的进度几乎为零。最后的最后,阮医生忍不住问了几个进攻型的问题:

      “前夫死后,你哭过吗?”

      “没有。”

      很快速、轻巧、果决、不加思考的回答。

      阮医生略一沉思:“我换个问题。”

      “你想过自杀吗?”

      长长的沉默。

      虞尽欢望着窗外的树梢。春天到了,两只小鸟在枝头用喙部互相梳理羽毛,随后一只振翅高飞,扑闪着划过灰暗的天空。

      “……有。”

      落地窗外的天空和那时一样,或许首都的天气本就是如此。虞尽欢将染色的衣服丢入垃圾桶,去冰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饮尽。

      “你这个症状,挺少见的。”阮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你对世界的感知力正在减弱,起初是心理上的减弱,但现在已经逐步发展成生理上的。你开始逐渐品尝不到美食的美味,听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看东西有些模糊,甚至常规的性.爱都无法满足你的需求……长此以往就像上瘾,你会需要越来越多的刺激,逐渐提高阈值,但当这个阈值超出你身体的承受能力,终有一天你会走向灭亡。或许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被迫的,或许是你为了追求死亡的刺激主动。”

      “抱歉,我说的有些直接。因为你的防备心很强,但目的性也很强。你愿意来找我说明还是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诊断。我想你也许会更喜欢这种直接的回答,而不是绕弯子。”

      “谢谢。我的确更青睐直接的交流方式。”虞尽欢轻轻颔首,她看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幽幽黑瞳就像烧尽了的灰烬,“……这样的症状我闻所未闻,或许在医学生有一个名字吗?以及……我可以怎么自救?”

      “医学上没有这样的界定,但我之前见过一本国外的杂志写过类似的症状。我内心给它取了一个很可爱的名字——空心症。”

      空心症。

      虞尽欢瞳孔微缩。

      阮医生继续道:“你要多与人社交,尝试与世界建立关联,多笑多哭多发脾气——哪怕是演出来的,演多了大脑也能骗过自己的身体。要去觉察自身情绪的变化和人间的美好,去品尝一些美食,做做家务,找找自己的兴趣爱好,以及,尝试接受一些新的感情——最好是能轻易激起你情绪变化的人。”

      她耸耸肩:“当然,最重要的是按时吃药和一周一次的复查。”

      冰水滑入喉道,虞尽欢面向转角的穿衣镜,自嘲地笑笑。

      距离第一次看心理医生到现在,她没有再去复查过。最近几天失眠的症状有所加重,以往的一片安眠药起不了作用,虞尽欢自作主张加到两片。仔细想起来,最近一次睡了个好觉,还是那天靠在寻琛的肩头。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对疼痛的感知也在减弱,腿上多了好几个可怖的淤青,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撞的。

      只有一处撞得比较狠,青红的瘢痕开在雪白的大腿上,像是一朵靡丽的红色山茶花,虞尽欢看着它,再用力按压下去,在细微的疼痛里才感受到了一丝活着的快感。

      没有长成健康的大人,没有让父母放心,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她就这样活到了三十岁。

      如果特效药的尝试失败的话,她就会在一年的时间里,先失去爱人,再失去母亲。

      心脏加速跳动着,她细细感受这久违的恐慌,自保的身体机制再次筑起高墙,她必须在这一年之内,让自己和母亲都康复。

      或者干脆一起死掉。

      她看着镜子,缓缓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脸,过了会儿将眼睛弯起来,笑肌慢慢牵动嘴角,笑意渐渐散开,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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