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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你……也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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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嘶——”
头好疼。
她抬手扶着脑袋,指尖触到绷带。
身上的伤也被处理过了,衣服也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素袍。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目光慢慢地扫过这间屋子。
雕花的木窗,青瓷的茶盏,桌上还搁着一只铜香炉,袅袅地吐着细烟。
比她们那间土屋不知好了多少倍。
门被推开。
那个锦衣女子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见阿函醒了,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
“醒了?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
阿函看了她一下,眼神空空的。
又是她。
百草谷的那位医师。
三番五次地救她,到底图什么?
她想不出来,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现在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锦衣女子见她没反应,自顾自在床边坐下,从桌上端起一碗温热的药汤,用汤匙搅了搅。
“你昏睡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岩城可热闹了。”
阿函的眼睫动了一下。
锦衣女子轻笑了一声。
“你倒下之后没两天,有一队侠士路过岩城。”
“也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身手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这城里积了好些年的烂摊子给掀了。”
“里面的贼寇匪头可是死了不少。”
“那些碎煤,新来的管事按户分了。”
“城里这几天跟过年似的,到处都是磕头谢恩的声音。”
“可惜啊,你没亲眼瞧见。”
侠士们很轻松做完了这些事。
百姓们也很容易得到这些好处。
而她做那些事,除了差点死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些人轻轻松松地就把她拼了命都做不到的事做完了。
多么可笑啊。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
令人可笑。
“对了,”锦衣女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一点替她惋惜的意味,“先前你昏迷的时候,有个叫阿蕙的姑娘来找过你。”
阿函猛地抬起头。
锦衣女子蹙着眉,摇了摇头。
“不过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你,她说不必了,说——”
她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说你爱出风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你吃个教训也好。”
阿函的定定地望着她。
“你骗人!”
“阿蕙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你、你肯定是在骗我!”
锦衣女子摇了摇头,把药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唉~我知道你无法接受。”
“但……你也别怪她。”
“城里现在大家都在忙着庆祝,家家户户都在分煤分米,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些人……大概也不会特意惦记谁。”
没有一个人需要她。
她的命,比路过的野狗还不值钱。
锦衣女子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心里,可是觉得不公平?”
阿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在发颤。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公平。”
“好人出头,坏人享福,老实人挨打,狡猾的人踩着别人往上爬。”
“你做得好,他们未必念你的好。”
“你做得不好,他们一定记你的仇。”
“这就是人心。”
她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阿函的脸颊。
“小函,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只是太善良了。”
是啊,凭什么?
这样的人,为什么活得比我还好。
凭什么?
“你若是不想再做那个被人玩弄的傻瓜,我倒是有个法子。”
“岩城虽然有了新管事,可这山高皇帝远,谁知道能好多久?”
“过些日子,那些侠士走了,这城里的事,终究还是要有人管的。”
“你这孩子,人聪明,心也细,就是被欺负得太久了。”
“你比那些人强得多,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你若愿意跟我学,我可以教你——”
“怎么让那些配不上你善良的人,付出他们该付的代价。”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函攥紧被角的手上,温热而柔软。
“你……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吧?”
阿函低头看着那只手。
白净修长,和她的不一样,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这只手,把她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
她抬起眼睛,望向锦衣女子的脸。
那是一张温柔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
锦衣女子舀起一勺药啊,轻轻吹了吹,递到阿函嘴边。
“不着急。先把身子养好。”
“不过既然要换一种活法,那原来的名字,索性也换了吧。”
“以后,你就叫凤瑶。”
“柳凤瑶。”
外面那些人,大概早就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叫柳函的人。
柳凤瑶没有回答。
但她张开了嘴,喝下了那勺药。
苦的。
锦衣女子笑了,那双眼睛里映着阿函的影子。
岩城的地,已经松好了。
而这一颗种子,正被她放进泥土里。
假以时日,便会生根发芽,开出她想要的花来。
到时候,这座城,就是她的药圃。
“好孩子。”
翌日,寒攸起身时只觉身子沉得厉害,旧伤处隐隐作痛,牵扯着筋骨,她缓了好一阵才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坐在床边定了定神。
这种程度的乏力,偶尔也有过,但今日确实比往常更虚一些。
“玄朱,你能察觉到我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你终于记起我了。】
寒攸:“……”
【咳、嗯,你的气不对。】
“有一股很淡的黄气,缠在你的经脉里。”
寒攸皱了皱眉。
黄气?
“我最近没有与人交手,这气从哪儿来的。”
【应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有毒的食物。】
“最近我吃的和阿遥她们一样,也没有碰过城主府的茶饭。”
“若是食物有问题,那不该只有我一个人出事。”
【但你的身子比别人更不经耗,所以更明显一点。】
“那这么说,从一开始进入岩城我们就中毒了?”
【怕是如此。】
“没有道理,我也是第一次来岩城,这里的人为何要这么针对她们。”
【我看,针对的未必只有你们。】
【这黄气既然混在食物里,那所有吃这城里东西的人都会中招。】
可旁人没有她的旧伤,底子不似她这般虚,所以不会这么快就有反应。
难道那个所谓的怪病,和这个有关?
看来病村之事要尽快解决。
她出去与周烬遥和姜螭汇合。
三人出了客栈,一路往病村的方向去。
可还没到村口,远远便望见那里围了一圈守兵,岗哨排得密密麻麻。
村口拉了粗木栅栏,几个带刀的兵丁来回巡视,面上遮着布巾,手按刀柄,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这阵仗,说是怕里面的人跑出来,倒更像是怕外面的人进去。
“守成这样,从正面进是不大可能了。”
“只能悄悄溜进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绕到病村侧面的山坡上。
趁着西侧哨兵交接的瞬间,贴着一道矮墙的阴影掠过去。
姜螭在偏门的门锁上摆弄了两下,那锁便开了。
她们闪身而入。
病村里面有个类似于客栈的建筑,里面看起来比外面还大。
一个个小隔间沿着走廊排开,每个隔间都有独立的木门,门上开着一个小小的送饭口。
干净,有序,甚至可以说是周到。
周烬遥从一个送饭口往里瞄了一眼。
“一个人一间,还有人送饭送水。”
“这么说来,这个城主倒还真是很照顾这些人。”
姜螭淡淡道:“是很照顾。每个人都单独关押,虽然防止了疫病相互传染,可这么一来,每个人都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他们住在这里,没有一点信息。”
这不是隔离,这是控制。
她们在走廊里穿行,经过一间间空屋。
“这里从来没有人出去过。”寒攸忽然开口。
“小娟姑娘说过,得了病被送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回去过。”
“如果他们都死了,尸体呢?”
“如果他们都还活着,这里早就该住满了。”
“可是这里空的屋子比住人的还多。”
“事有蹊跷。”
三人继续往病村深处走。
转过一道弯,忽然隐隐听到了争执声。
“我不走!我就要和我奶奶住在一起!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分开!”
透过一道虚掩的门缝,看见小娟正抱着门框,瘦小的身子挡在门口。
其中一个看守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满脸不耐烦,伸手就要去拽小娟的胳膊:“你这小崽子,别给脸不要脸——”
他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旁边另一个看守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收敛点。”
“最近好像有外人来,上头吩咐了,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那男人“啧”了一声,收回手,嘴里还在嘟囔:“怎么又来。”
“上次不还有个幻音阁的人过来巡查,这也没过多久,怎么又来一群。”
“查没完了。”
“行了,少说两句。一个孩子,掀不起大风浪。她要和她奶奶待一起就待一起吧,反正也待不了几天了。”那看守撇了撇嘴,对抱着门框的小娟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爱待就待着。”
关上门,两个看守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嘴里还在抱怨着巡查的事。
待到两人走到一个拐角,远离了其他岗哨的视线,姜螭和周烬遥出手。
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等他们醒了。
看见是两张戴着黑面巾的脸,露出两双冷冰冰的眼睛。
周烬遥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说,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周烬遥弯腰凑近她,面罩上方的眼睛眯起来,“吃几个拳头你就知道我们是谁了。”她作势就要挥拳。
姜螭抬手拦住她。
“我们头儿要问问,这岩城的城主在搞什么名堂。”
“说得好,我们还能跟头儿求求情,饶你们一条命。”
“要是说不好——”
“那就别怪我们了。”
“头儿?”那个机灵些的看守脸色一变,“你们是外面那群贼寇?!”
没等周烬遥她们回答。
那机灵看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速飞快:“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我们就是干点杂活,照顾照顾这里的人,每天写点病情记录,别的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我发誓——”
周烬遥歪着头道:“当我们傻啊。”
“那幻音阁的巡查弟子是怎么回事?”
“那个、那个人她巡查完就走了啊,我们也不知道别的,她来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伺候着,她走的时候我们也没多问——”
姜螭朝周烬遥偏了偏头。
周烬遥一把拽起那个男子,拖到土坡后面。
片刻后,那男子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跪在地上的那个看守浑身一抖。
“我、我知道一些。”
“那弟子走了之后,我们好像在病村里又见过她。”
“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只知道当时她走后没几天,病村里多了个陌生面孔。”
“后来、后来我也没见过。”
姜螭抱着手臂,手指在胳膊肘上点了点:“我看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吧。”
“这里的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
那看守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我、我真不知道!”
“还是不老实啊。”
周烬遥从土坡后面走回来,拳头上沾着血,正拿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
她看了跪在地上的看守一眼,对姜螭道:“我回来了。”
“那个没收住力,给打死了。”
“这个呢,交代了吗?”
那看守身体一僵,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城主。”
“城主要我们每过一段时间就送一批人过去,我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真的,我就是个干活的。”
“那个幻音阁弟子,好像也是前两天被押走的。”
“我知道的就这些,真没别的了——”
“那个人之前住在哪?”
看守连忙把房间位置说了出来,恨不得把门牌号刻在地上。
刚交代完,周烬遥又把他劈晕了。
那个被拖到土坡后面的也没死。
周烬遥只是把人打晕了,又把他们身上的外衣扒下来,将两人捆在一起,塞进一处隐蔽的灌木丛里。
这些都是人证,等幻音阁的人来了,一个都不能少。
寒攸换上一个看守的服装。
单独关押,按时记录病情,还要定期送人过去。
若是真心想治好这些人,何必搞得像现在这样。
比起治病,这更像是在做实验。
远处,两道身影从夜色中无声地接近。
是那两名寒家暗卫,双手呈上一封信。
“二小姐,您要的东西。”
“辛苦二位。”
寒攸展开信件。
信上列的是岩城这几年的收支细目。
收入一项,数字高得离谱,是其他同等城池的数倍。
可支出却低得不成比例,百姓的工钱克扣到只剩三成,但病村的医药购置却占了开支的大头。
那笔巨额药费,到底是花在了谁身上?
又是谁,需要这么多人来试药。
而她上交的税费比幻音阁规定的还要多出一倍。
备注里写着,此为城主执意超额缴纳,自言“留钱无用,愿多为本阁效力”。
幻音阁每年派人巡查,查的就是这些账。
账平了,自然也没什么事了。
柳凤瑶能安安稳稳地坐到现在,恐怕费了不少心思。
穷苦出身,家中无势无靠,若非沈青安盟主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制,打破门第之见,让贫寒子弟也能凭资质入宗入仕,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
但她坐上去就忘了本。
不,或许一开始她就是这么想的。
岩城的这些人被她玩弄于股掌,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她比那些贼寇还要可怕,懂得伪装,也懂得怎么完全的控制住这里。
若不是这次她们误打误撞走进来,这座城里的真相,恐怕再过几年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位柳城主,可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