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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愚民不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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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分别落座,座前的案几上摆着几样酒菜。
几碟小菜,一壶清酒,都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东西。
柳凤瑶坐在主位上,穿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鬓边只别了一支银簪,简朴得不像个城主。
她端起酒杯,款款开口:“几位少侠远道而来,本应好生招待,却让你们为我城中的事操心,实在是我这个做城主的不是。”
“今日备下薄酒一席,地方穷,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望几位少侠不要嫌弃。”
三人都没动筷。
姜螭从袖中摸出银针,在面前的酒菜上试毒。
银针拿出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朝寒攸微微摇了摇头。
寒攸的目光落在柳凤瑶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女人,言行举止都挑不出毛病。
穿着打扮也刻意收敛着。
要不是知道那些事,寒攸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本分守成的普通城主。
柳凤瑶见她们都不动筷,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几位少侠怕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我在这岩城经营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自问对得起这方百姓。”
“吃喝不愁,安生过日子,总归是做到了。”
“只是不知,几位少侠到底听说了什么,又对我有哪里不满?”
“若是确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不妨直说。”
“我这个城主,还是听得进逆耳之言的。”
寒攸先行一礼。
“城主客气了。”
“敢问城主,幻音阁定下的工时,一日四个时辰。”
“为何这城里的人,天不亮就被赶着上工,到天黑透了才放回来?”
“六七个时辰是少的,七八个时辰也不稀奇。”
“这是哪家的规矩?”
“幻音阁的规章写得明明白白,矿工一月工钱两千文。”
“可这里的人,干着最重的活,拿到的却只有七百文。”
“七百文,够做什么?”
“够买几斤粗粮,够熬一锅稀粥,够一家老小吊着命不饿死。”
“剩下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还有病村的事。”
“你们把她们赶到病村,扔在山坳里,让她们自生自灭。”
“这就是你说的‘对得起这方百姓’?”
“工时、工钱、病村。”
“桩桩件件,哪一样配得上‘好城主’这三个字?”
三个人坐在那儿,三双眼睛看着主位上那个女人,等她开口。
柳凤瑶听完寒攸这一番话,重重叹了一口气。
“少侠有所不知,这工时的事,并非我本意。”
“幻音阁定下的四个时辰,我一开始是照办的。”
“可后来,矿上有人来找我,说他家里老母病了,急需用钱,问我能不能多干两个时辰,多挣几文钱。”
“我于心不忍,就同意了。”
“没想到,这一开口就收不住了。”她摇摇头。
“其他人看着眼红,也纷纷来求,说他们也能干,也需要钱。”
“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只好一并应下。”
“再后来,有人跟我说,她力气大,能干得比别人多,工钱可以少拿一些,只要让她多干就行。”
“这一来二去,工时就这么涨上去了,工钱……也就这么降下来了。”
她看了寒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少侠可能觉得我在找借口。”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你情我愿的事,我总不能硬拦着人家不让挣钱。”
周烬遥眉头皱了一下。
柳凤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再说工钱的事。”
“少侠说的两千文,是幻音阁定的数,没错。”
“可这岩城不比别处,税费重得吓人。”
“矿上出的料,运出去要交税,卖了要交税,连矿工的工具口粮,样样都要交税。”
“一层一层剥下来,落到我手里的,已经没多少了。”
“我也不想克扣工钱,可这城要运转,路要修,粮要买,税要交,哪样不要钱?”
“我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所以时常帮衬着。”
“逢年过节发粮发布,谁家有个难处,我也尽力接济。”
“这些事,少侠们进城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
柳凤瑶又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
“至于病村的事……”
“说来话长。”
“那病会传染,曾经这里就泛滥过。”
“我请过百草谷的医师,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治不了,也没人知道该怎么防。”
“我要是放任他们。”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们了。”
“我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她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这些事,少侠们大可以去查。”
“我柳凤瑶要是有一句假话,任凭处置。”
寒攸坐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说得滴水不漏。
她把所有的恶,都包装成了不得已。
把所有的算计,都裹上了一层“为你好”的外衣。
她说的那些事,或许都是真的。
可真相和实话,从来不是一回事。
寒攸沉默了片刻,说道:“城主说的这些,等幻音阁的调查队来了,自有分晓。”
“来这儿之前,我已经让人捎了信给最近的幻音阁据点。”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查。”
“到时候城主有罪没罪,该不该罚,自然有人定夺。”
这话说出来,她一直盯着柳凤瑶的眼睛。
换做心里有鬼的人,这时候多少会有些反应,可她什么都没有。
“应该的。”
“就算没人来查,我也问心无愧。”
“几位少侠若还有什么疑虑,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城主,在下确还有一事。”
“矿上的碎煤,往年是怎么处置的?”
柳凤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听人说,那些碎煤大多堆在矿场边上,没人管,也没人用。”
“城里的人没有暖衣,柴草也不够烧。”
“这个冬天才过了一半,已经冻死了人。”
“那些碎煤与其堆在那儿,不如分给百姓,好歹能熬过这个冬天。”
柳凤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过……
“少侠说的是。”
“这事是我疏忽了。”
“明日我就让人把碎煤分下去,该发棉衣的发棉衣,该补柴草的补柴草,不会再让人冻着。”
她又看向病村的方向,叹了口气:“病村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能治的治,不能治的……也得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少侠们心系百姓,凤瑶敬佩……”
“城主客气了。”
寒攸站起身,打断了她倒酒的动作。
“职责所在,谈不上敬佩。”
“今日多有叨扰,我们就不多留了。”
“寒少侠这就要走?茶还没喝一口……”
“不必了。”寒攸微微欠身,“城主公务繁忙,我们不好耽搁。”
“刚刚说的事,就劳烦城主费心了。”
周烬遥和姜螭也跟着站起来。
柳凤瑶笑了笑,起身送她们到门口。
“几位慢走。明日我便着手去办那些事,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多多提点。”
姜螭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屏风。
那屏风后面有一道很淡的影子。
三个人出了城主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好一会儿,周烬遥才开口:“阿攸,这人的话术好强啊。”
“是啊。”
若不是这里的怪事太多,就连她也会认为此人没有问题。
也许旁人还未必有她做的好呢。
一阵夜风灌过来,寒攸又低低咳了两声,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姜螭将外衣解下来,往寒攸身上多披了一层,
“那人,不想与我们过多周旋。”
“还有一件事。”
“我注意到她的手心、脖颈都有多处抓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新鲜。”
“同我们说话的时候,她的小动作也很多。”
“此人应是有怔忡之症。”
寒攸拢了拢那件外衣,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个可怜人啊……
街巷寂静,夜色浓稠。
柴火烧完了,被子薄得跟纸似的,寒气从墙缝里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妇人本来身子就不好,这一场寒冻下来,人就没了,走的时候手脚冰凉,嘴唇都是青紫的。
她的丈夫疯了一样冲到监工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就要讨说法。
监工二话不说,几个人按住他,拳头棍棒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那人被打得血肉模糊,拖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半死了。
阿函站在远处看着他被人抬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攥紧了拳头。
再也忍不了了。
第二天,她找到了工头。
“头儿,我跟您说件事。”
“哟,小嘴巴又来了。说。”
“外面堆着那些碎煤,放了好几年了,品质不好,也不好出手,留在这里还占地方,对吧?”
监工头子剔着牙,懒洋洋地看着她。
“不如分给下面的人。”
“头儿您想,这大冬天的,死了这么多人,矿上人手本来就不够。”
“要是再冻死几个,明年开春谁给您干活?”
“把碎煤分下去,花不了您什么。”
“可那些人有了炭火,能活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就能给您卖命。”
“这不是赔本买卖,这是您投了一笔本钱,以后加倍地赚回来。”
“再说了,头儿您大手一挥,底下人感恩戴德,以后谁还敢不听您的?”
“这面子里子,全是您的。”
工头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咧开了。
阿函心里一松。
成了。
“小嘴巴,你说得挺好。”
“碎煤可以放。”
阿函的眼睛亮了。
“但有个条件。”
监工头子看着她,笑容忽然变了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石堆,大大小小的碎石骨碌碌滚了一地。
“你得给我们当靶子”
“靶子?”
“这石头砸中了你多少,他们就能拿走多少。”
阿函的笑容僵在脸上。
“头儿?”
“怎么?没听清?”工头大喇喇地坐着,翘着腿。
“这大冬天死了这么多人,我们也难受啊。总得找点乐子看看,好乐呵乐呵嘛。”
他环顾四周,对着那些围过来的百姓扬了扬下巴。
“听着!谁拿石头砸得狠,谁就能拿多的煤。”
“既然你那么喜欢替别人出头。”
“那就让你出个够。”
“哈哈哈哈哈!”
阿函站在矿场中间,四周围满了人。
起初没有人动。
人群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看谁。
工头脸一沉:“怎么,都不想要煤了?那明天别来哭。”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阿函的肩上。
她扭头去看,丢石头的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那妇人的手在抖,眼睛躲开了阿函的目光,嘴里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
“我只要几块……”
“……死不了的。”
“刘婶?”
工头在旁边叫好,拍着大腿笑。
后来丢的人越来越多。
石头砸在她的身上的各处,每一下都带着钝响。
阿函看着那些人。
但他们不敢看她。
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在她额头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阿函的膝盖弯了一下。
她想不明白。
也许她们有人说一声,这煤也有了,也不需要有人挨打呢?
她在这给他们争一口气,而他们自己却跪下了。
这叫什么道理?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棱角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砰!”
阿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白,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她脚步一踉跄,撑不住倒了下去。
世界是斜的,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腥咸腥咸的。
她缓了一会。
笑了。
那一击把她脑子里一直信奉的谎言砸断了。
她以前总觉得是老天待她们刻薄,现在发现,刻薄的是她们自己。
你替他们争,他们只会坐眼旁观。
你以为只要有人肯站出去,他们就会跟着站起来。
可他们不会!
不会!!!
他们宁愿跪着,也不愿意站着。
这种人,救什么?
他们的良心,只值几块碎煤。
她躺在煤渣里,血从太阳穴往外淌,半张脸都浸在黑色的泥浆里。
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她心里那片灰烬一模一样。
石头还在往下落。
一块接一块。
“别砸了……再砸那孩子真的要没了。”
沉默了一瞬。
“反正也救不了了。她走前再为我们做点事吧。”
“……对不起。”
阿函闭上眼睛
算了。
不值得。
愚民不值得被拯救。
工头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
不动了。
“行了,拖走吧。”他打了个哈欠,“看够了。”
两个人拽着阿函的脚,把她从人群中间拖出去,丢到了后山的乱石堆里。
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
“找到你了。”
“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