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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忘忧共容与 ...

  •   昔日,中原之中有一座城池,名为乐都。城中琼楼玉宇,朱柱金梁,百业繁盛,万物丰饶。街上衣香鬓影,环佩琳琅,简直是人间仙景,锦绣未央。

      而缔造这般盛景的,便是城中赫赫有名的金鼎会。此会由人族几家最顶尖的商户联手创立而成,专司统管人族各个地界的买卖营生。从盐铁粮帛到珠玉绸缎,从车马船只到茶酒药石,但凡有银钱流通之处,皆有它的身影。

      其财力之雄,富可敌国。

      其门路之广,网罗城郭。

      这样的地方,纵是会中最不起眼的商户,都能日进斗金,赚个盆满钵满,便更别提那执掌全会、位高权重的会长之位了,当真是金铸玉砌的一把交椅,谁见了不眼热?

      所以这每逢四年的更推会长之争,便成了金鼎会中最要紧的大事。

      这会长推举,一般是由会中各家联名举荐候选人,再行匿名投筹定夺,得筹最多者膺任。

      于是各家商户台面上共行商贸,谈笑风声,私下里却分作了数方势力,为了筹数明争暗斗。

      其中,两方尤为势大,一方以文家为首,当家的名唤文金固,精于算计,手腕狠辣;另一方以紫家为首,当家的名唤紫寒烟,心冷如铁,唯利是图。

      这两家本就是在乐都根深叶茂的富商世族,祖上绵延数百年,家财万贯,产业盈千累万。是以两家明暗交锋数十年,却始终势均力敌,谁也吞不下谁。

      ——直到八年前,紫家主家一名嫡系血脉突然叛出家族,转投入了文金固的麾下。

      ……

      谁也没想到,打破文紫两家数十年均势的人,竟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少女。

      听说,底下人皆称她一声——“女公子”。

      这位女公子不仅生财有道,敛财如探囊取物,于权术一道更是天赋异禀。

      文金固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此女非池中之物,遂将手中诸多事宜交由她打理。她也不负所托,短短时日内,便折了紫家好几桩要紧的大生意。随后更是巧施多计,步步为营,连拿数处产业。

      等紫家回过神时,已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消息传回,气的紫寒烟在议事堂里摔了三套茶具,恨得牙根发痒,却偏生想不出一条应对之策。

      毕竟,能一刀捅进紫家心窝的人,须得比紫家自己更懂紫家。

      而同样的道理,能一刀捅进文家心窝的人,也必定比文家更懂文家。

      可这普天之下,究竟谁最懂文家,怕就是那执掌文家多年的文金固,也未必算得准。

      紫家只能认了栽。

      文金固闻讯,自然乐不可支。

      会长选拔在即,紫家一旦被压下去,那新任会长便只能是文家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盘算好了,待大权到手,便要号令四方,富甲天下,更要以商入世,步步登高,做那人族之主,万民之尊。

      然而,就在他美梦正酣之时,乐都地界来了两个人。

      两个年轻人,一个姓沈,一个姓壬。

      在她们二人的操持之下,不过短短月余,文家赖以运转的盐票市场,便忽然崩盘,市价一泻千里。

      偏巧崩盘之日,距会长选拔仅一夜之隔。文金固为稳住盘面,连夜调银,掏空家底,将大半核心产业尽数低价抛售,只求能赶在次日之前把市面撑住。

      可他终究没能稳住那溃堤之势。雪崩之下,原先那些趋炎附势的商户翻脸比翻书还快,有的见势不妙,连夜抽身,携款而退。有的更狠,竟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偌大的文家,便这样轰然倒塌。

      至此,统治乐都数百年的文紫两家,双双落幕。

      说到此处,讲故事的人忽然被一道清脆的童音打断了。

      “娘亲,你肯定是在唬我呢。”

      妇人低头,捏了捏怀中女孩软乎乎的脸蛋,眉眼弯弯:“嗯?容儿怎会这么问呢?”

      女孩大约八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紫眸浅透如琉璃,言语谈吐之间透着几分不属于孩童的灵慧。

      此刻她一本正经地皱着眉,说道:“那两位年轻人人生地不熟的,怎会一来就扳倒了文家那么大的基业?便是神仙下凡,也做不到吧?”

      “哦?”妇人故作惊讶,“那可是沈盟主和壬阁主呢,你也不信?”

      “嗯……不信。”

      女孩抿了抿嘴。她当然知道那两位圣人的名头,也晓得她们本事通天,可这又不是沈家和天机阁的地界。乐都水深得很,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缠了几百年,外人即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短短月余之间摸清门道,更何况是下手?

      妇人眼中笑意微微一深:“那容儿觉得,此事是谁做的呢?”

      女孩不假思索回道:“自然是女公子!”

      “紫家既然在她手里一败涂地,文家自然也能。而她作为文金固最得力的手下,偏偏在文家出事那几日音信全无,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女孩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再说,做空盐票的手段,可是需要足够的启动资金、四通八达的人脉,以及绝对的商业信誉才能做到的。那两位圣人固然有本事搅动风声,把盐票价格压下去,可剩下收网的功夫,没有经年累月经营出来的底子,是绝计做不成的。这背后,必然还藏着一个在乐都盘踞多年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人,也只能是女公子。”

      “哦呀——”妇人笑出声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揉了揉,“我们家容儿才八岁,就懂这么多东西啊?你娘亲我可就笨多了,当年步家被抄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女公子做的。”

      “步家被抄?”女孩歪了歪头,环顾自家这间简陋的屋子,“那我们家也被抄过吗?”

      “当然,毕竟你娘我啊,是步家的分家嘛。”妇人摊了摊手,大大方方地一笑,“不过我们家本来就没什么值钱东西,武盟那些人翻了两圈,愣是什么也没搜出来,最后只抱走了一口补了三回的破锅,临走还叹了口气,怪可怜的。”

      她顿了一下,又笑:“当然啦,人家后来也想明白了,又回头给咱送了口新锅,还有些吃的。”

      女孩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追着问:“那主家为什么被抄?也跟女公子有关?”

      妇人点了点头,笑容淡了些,目光也微微放远。

      “这乐都之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满城的金银,看似耀眼,其实十成有九成流进了权贵世家的私库里,寻常的百姓小家莫说分润半厘,便是想从那朱门缝里拾点残羹,都难如登天。”

      “而纵是坐拥山海,那些权贵世家犹嫌不足,仍旧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

      “那时战乱四起,他们非但不恤黎民,反借国难敛财。譬如,以所谓的安保为由,将粮价哄抬数十倍,逼得寻常百姓卖儿鬻女,为其劳作至死,才能换得一□□命之粮。”

      “又譬如,他们先是低息诱使外地同行的小商户借贷,然后又在暗地里使尽手段,令其逾期难偿,最后再以追债为名,将铺面田产吞没殆尽。”

      “似于此等恶行,罄竹难书。更可恨的是,他们不以为恶,反以为能。”

      “所以,女公子才要反她们?”女孩轻声问。

      妇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她生于紫家,自小看尽了那些朱门里的腌臜事,也深知那些人短视自私,早已烂进了骨子里。同他们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所以她便只能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将旧有的权贵世家连根拔除,再立一套新的秩序。”

      女孩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脆声道:“哦~~原来这才是女公子跟沈盟主结盟的原因么。”

      “这样,女公子便可凭借武盟荡涤乐都的兵势,将满城罪孽清洗干净,从而建立新的秩序。沈盟主她们便可凭借着清洗乐都之名收取民心,查抄金银。那些金银,除却归还百姓的一份,余下便可充作军费,以解燃眉之急。两下里各取所需,简直是两全其美!”

      妇人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眼,轻点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嘿嘿。娘亲,那后来呢?后来呢!”

      妇人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徐徐:“后来啊,一切尘埃落定。女公子便在金鼎会的旧址之上,创立了幻音阁,不仅全权接手了金鼎会的事务,还立下了人族新的商业行规:凡操商贾之业者,须取予有度,言信行果。”

      “更是主张不取不义之财,不留无泽之利。”

      女孩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追问:“那她当真是这么做的么?”

      妇人看着女孩崇拜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是不是真的,娘亲说的可不算,得让容儿自己看。”

      “啊?我怎么能看得见?”

      “只要通过幻音阁的入门考核,便能看见啦。”

      “娘亲,你也太信得过我了。”女孩小脸一垮,“就凭我这点见识,哪里还敢肖想进那里。”

      “人可不能妄自菲薄呀。”妇人又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温软,“娘亲信你,一定可以。况且娘亲有预感,容儿此去,定能得了女公子的青睐呢。”

      “哇!真的吗?”女孩仰起头,眼睛一下子亮晶晶,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容儿一定好好努力!”

      妇人见状,满意地起身,掸了掸衣摆:“好了,时辰不早了,娘亲该去做饭了。容儿今日是吃炊饼配咸菜,还是咸菜配炊饼呢?”

      女孩:“娘亲……这有什么区别吗?”

      ……

      几月后,幻音阁入门考核放榜。

      高台之上,几名身着锦衣绣服的幻音阁弟子端正而立,此刻手中正捧着朱笔名录,逐一念出新录弟子的姓名。台下乌泱泱站满了人,有来赶考的少年男女,有陪考的爹娘,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将一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幻音阁此番乃首次设童试,专为收揽少年之才。应试者二百余人,最终取二十名。这二十人里,过半是世家子弟,也有七八个平民子弟。而步容与的名字,便列于其中。

      考核分五科:一曰经义,二曰书艺,三曰数术,四曰武试,五曰商论。五科各占其等,武试与商论尤重,盖因幻音阁以乐都立身,所图非止文墨,更在商贾兵略。

      步容与一个八岁女童,经义、书艺不过中规中矩。数术一道,尚见几分聪慧。唯武试最是吃亏,她到底年幼,哪里打得过那些长她数岁的少年。只是她身形轻巧,于闪避之间,竟已显出几分天生的轻功根骨。

      可即便如此,单因武试一科,她原也是过不了考核的。

      真正叫她脱颖而出的,是最后那篇商论。

      她的回答与旁人很是不同。

      卷子上问的是“商者,何以立本”,她不与旁人一同写“谋利、开源、通货四方”,而是写:“无信不立,无义不兴。”

      “商道如道,小利在目,大利在信。为一时之利而毁万世之信者,如沙上筑台,人散台倾。”

      字迹尚带稚气,可句句点明幻音阁新立的商规。

      主考官读罢,搁卷良久,只道了一句:“此女虽幼,其心可观。”

      发榜以后,落选的人各自回家,中选的人则被带进阁里安顿。

      步容与本也应随众人一同前往,却被人从后轻轻唤住。来者是名紫衣弟子,只低声道了一句:“随我来。”便带着她折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径。

      步容与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那弟子领着她穿过了好几道回廊,一直走到最里头,停在一间临水的书斋门前。

      门半掩着,里头烛光暖黄,一人凭窗而坐,手边摊着的,正是她的答卷。

      那人一袭紫衣,华贵逼人,容色艳得像春水初生,正是乐都人人敬畏的女公子,如今的幻音阁主——紫迦心。

      见她进来,紫迦心偏过头,烛火把她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酒,醉人。她朝步容与招招手,等她走到跟前,才提起那张卷子,轻轻抖了抖,笑着说:“你这卷子答得不错,可不像个八岁的孩童。”

      听闻阁主亲口夸赞,步容与只觉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头乱撞的小鹿,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红着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阁主谬赞了,弟子不敢当。”

      紫迦心见她这般,又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年纪虽小,但礼数俱全,模样生得又这般好。”

      “还有这名字……”她顿了顿,轻声念了两句:“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

      “给你取这名字的人,倒是有趣。”

      紫迦心瞧着她这副初生牛犊般的模样,越看越喜欢,遂将答卷放回案上,指尖在卷面上轻轻一点,忽然问:“我想收你为徒,你……愿意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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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缘更新,最近有点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