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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纵是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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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当幽殿深处,几道人影避开前堂,贴着廊壁悄然穿行,最终在一处转角处停了下来。
苏木莳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压着嗓子问道:“阿露姐,咱们这样当真无碍么?”
清露此时正托着罗盘,谨慎地留意着周遭阵法,低声回道:“放心。沿途的防护阵法已被我们绕开大半,只要过了这最后一处,便能抵达暖阁。”
说罢,她又运使真气,再次驱动了掌中那枚追踪母符。
这追踪符乃是一对子母符,只要运使真气催动母符,便可循着那一线牵引,探知子符的方位。
当年战乱四起,云心观收留了大批无家可归的孤儿。为防他们这些孩子捣乱游戏、四处乱跑,她便想了这个法子——在每人的令牌上缀一枚追踪子符。
如此,人在何处,一探便知,也就省去了许多满山寻人的功夫。
只是泉阴城与云心观两役中,她曾数次循着这符去寻寒攸的方位。事后想来,总觉得此举太过失礼,便不再使用了。
未承想,那枚许久不曾动用的子符,竟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昨夜,她们借姜螭挟持步容与之机,趁乱从九幽当脱身之后,随意寻了处僻静院落落脚疗伤。
待众人伤势俱已处理妥当,她得了闲,这才陡然想起,寒攸的尸首仍下落不明。
她想,那样一个人,不该落得个无人收殓的下场。
于是她运功驱动母符,欲探一探寒攸的方位,好去寻她。
谁知这一探,竟发觉那子符正在移动,且去向分明,正是幻音阁所在。
莫非是幻音阁的人正在处置尸首?可若真是挪移尸首,方位怎会动得这般频繁,这般杂乱无章?这……分明是有人在刻意摆弄!
这令牌的用处,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寒攸知晓。
她的呼吸蓦地一窒。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霎时撕开了混沌。
难道……寒攸还活着?
明明人是她们亲眼看着坠入深渊的,可这一点点期冀,还是如星火落入枯草,将众人心底那点将熄的灰烬,重新燃了起来。
不管如何,总要亲眼去瞧一瞧。
但如何进入暖阁,仍是横在眼前的一道坎。
近日由于此事闹得颇凶,幻音阁内外戒严,简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以她们此刻的伤势与残存的气力,正面硬闯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无良策。此时,在旁沉默良久的姜螭陡然开口:“我们可去九幽当,寻寻机会。”
她解释道:“阿攸既能出现在暖阁之中,便说明九幽当必有一条通往暖阁的密道。九幽当门禁虽密,可鱼龙混杂,比起幻音阁,到底要好下手得多。”
于是她们确认了计划,一行人便再度折返九幽当。玄挽戈更是自告奋勇,独自揽下了引开守卫的差事。
只见她将衣袖一甩,大步上前,指着暗渠入口的那排守卫便骂了起来。她那张嘴,平日里便是个闲不住的,只是到底还讲几分道理,才没与人红过脸。
此刻一旦放开,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从九幽当背信弃义、出卖主顾,骂到二当家两面三刀、吃里扒外,骂得那些个守卫是面红耳赤、羞愤交加,偏又辩驳不过她这张嘴,一个个只能口齿结巴,干瞪着眼,真是给她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而且她这一闹,动静越滚越大。来往的客商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其中有几个也曾受过九幽当的窝囊气,一听有人开骂,也当即跟着帮腔,指责九幽当不讲信义。然后,这人是越聚越多,暗渠入口一时被堵得水泄不通,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便趁这一团乱麻之际,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幽殿,一路摸到了这暗室深处。
清露驻足闭目,凝神细感着那子符的牵引。待再睁开眼时,目中已有了定数,便领着众人往密室方向探去。
密室的四壁悬着紫白色的水晶灯,正中央立着一张长案,案上信笺竹简堆叠如山,笔墨砚台一应俱全,瞧着应是大当家平日理事所在。
清露越过桌案,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一面书柜。那子符的牵引,便指向此处。
她在书柜前站定,目光扫过一排排密密的书脊与暗格,试着上手摆弄了一番,却毫无动静。她又寻了几处看似机括的地方,折腾半晌,仍是不得其门而入。
她们本就不善此道,此刻更是束手无策。
而玄挽戈还在外头骂得正欢,一时半刻脱不开身,怕是也进不来帮她们。
清露盯着那面书柜,眉头越皱越紧。
这可怎么办?
一旁的仲英见状,凑了上来:“阿露姐,这书柜可是有什么蹊跷?”
清露点了点头:“若我未猜错,这书柜后面便是暗道入口。只是这暗门如何打开……我并不知晓。”
仲英闻言,也学着她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面与她齐高的书柜,伸手敲了敲,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忽然,她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这是干嘛呢?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管它什么机关不机关的呢。
随后她双臂一展,双手扣住书柜边缘,气沉丹田,猛地往旁一推。书柜被她推得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断裂开来。
清露被她这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
“小英,你这是——”
“阿露姐,放……心……”
仲英咬着牙,双颊憋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那书柜被她一寸一寸地推开,终于“轰”的一声巨响,整面书柜歪向一旁,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暗道。
她竟生生用蛮力,将这机关破了开来。
“……”
清露三人看得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在打架的时候,怕不是放了水吧?这古书上所记载的力士,都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仲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这一下用力太猛,牵扯了身上尚未愈合的伤,有几处绷带已然洇出血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扯了扯绷带,将其缠紧了些,回头看向她们:“嗯?你们怎么了?不走吗?”
“走……”清露回过神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惊愕,“谢谢你,小英。”
趁九幽当那些人尚未回过神来,四人当即踏入暗道,疾步朝暖阁方向而去。
……
步容与沿着廊道,一步步往书斋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如幼时初来此地那般。
那时的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长老身后,既小心翼翼,又忐忑不安。
她不知自己将要面见何人,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被传唤。心里翻来覆去,想过了千百种可能,却怎么也猜不透自己将会如何。
明明只是一条短短廊道,落在那样一个小人儿眼里,却是如此漫长、空旷又寂寥。
彼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哪里想得到,自己将会被此生最敬佩之人收为大弟子。
更不会想到,十六年后的今日,她会走在这同一条廊道上,去与那位敬爱的师尊,分道扬镳。
尽头很快便到了。
她停在那间临水的书斋前,透过半掩的窗棂往里望去。
只见紫迦心身着一袭素色衣袍,青丝松松挽就,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支颐,姿态慵懒地斜倚在案边。日光透过窗纸,洒落一地碎金,勾勒出她半张明媚侧脸,宛若画中仙。
纵是十六年光阴荏苒,她一如初见。
一时间,步容与竟看得有些出神。
许是这目光太过灼热,惊扰了案边那人。
她似有所感,微微偏头,正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棕红的眸子里原本还沉着几分倦意,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眸光流转,缓缓弯了起来。
“容儿。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步容与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千般心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是,师尊。”
她方踏入书斋,足音未定,尚未来得及如往常一般替师尊整理案上纸册,便听得紫迦心开口:“你今日上午,在阁内四处游走,所为何事?”
步容与指尖微微一顿,恭声道:“弟子已有许久未曾好好看过阁中景致了,近日忽而兴之所至,便胡闹了一番。”
紫迦心闻言,将手中书卷缓缓搁下,抬眼多看了她两眼,那样子显然是不信她这番措辞。
若是旁人,她或许便信了。可她这徒儿,与那寒攸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行事怎会如此随性轻率?
先前在暖阁之中,步容与便曾为寒攸出言回护,甚至妄图阻她与寒攸在九幽当中的那桩交易。
此次这般异常的举动,怕不是又在暗中助寒攸谋划什么。
“容儿,寒攸如今已是笼中之鸟,翻不起什么大浪,你不要再替她操心什么了。”
“看在你这些年勤勤恳恳为幻音阁奔波效力的份上,你近来那些不忠之举,我可以既往不咎……”
“师尊。”步容与兀自开口,截断了紫迦心余下敲打的话语。
紫迦心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尚未及反应,便见步容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之上,雕刻着金丝花边,流光婉转,是她身为幻音阁大弟子的凭证,亦是她十六年来所有荣光与责任的凝结。
随后,她双手捧着那枚令牌,神情庄重,躬身奉还于紫迦心面前。
“今日容儿前来,是要与师尊道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