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爱世人 你的爱人爱 ...

  •   零、

      你爱的人爱世间所有人,但他不是你的爱人。

      一、

      沢田纲吉今天也没有来上学。

      她有些瑟缩地躲在书页后面,怀揣着希望紧盯着教室门。提前到校的同学们不停进进出出,每一次开关门都像是在她的心上擂鼓,不断地燃起希望,然后又重归于失望。

      一直到上课铃打响,前方正中的位置上仍是空空荡荡。

      第一节课的老师夹着书走上了讲台,她只得黯然地蜷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心绪恍惚地翻开了课本。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只是简单地在耳朵里转了一遭,压根进不去脑子。

      这是第几天了?

      她难掩忧愁之色,掰着指头算了算,已经又是一个周了——前段时间,沢田纲吉和他的几个朋友说是外出野餐,结果迷路了,在外面整整流浪了三天才回来。

      万幸没有人受伤,她本来以为这只是学校生活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可自那以后,就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沢田纲吉非但没有回到普通的生活中,相反,他缺席的日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得她都担心他会因此被学校劝退。

      他似乎有什么不能告诉大家的事情要做,迟到早退缺席不说,还总是遮遮掩掩的,一点也没尽到学生的本分。

      不仅仅是他,经常和他一起行动的那几个男生也是一样,出现在课堂上的时间用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就算难得赏脸回到学校,也总是带着一身的伤痕,让人很难不怀疑他们到底去做什么了。

      有那么几次,放学的时候看着沢田纲吉急匆匆的背影,她都很想拦住他,问他是不是被威胁去其他学校打架了——当然只可能是被威胁的,并盛中学有谁不知道沢田纲吉是个胆小如鼠的废材?他怎么可能会主动与别人动手?

      肯定是那个人逼的吧?那个意大利来的混血学生狱寺隼人,她在街头见过他和小混混打架,是个不好惹的问题少年。

      狱寺隼人平时在学校,总是用夸张的语气管沢田纲吉叫十代目,听起来这好像是一个充满尊敬的称呼,可她很清楚,这就跟男生们会故意阴阳怪气地叫她校花、叫她大美女或者时尚教主一样,那只是一种充满恶意的取笑。

      她不清楚沢田纲吉为什么会惹到他,但也不敢为他主持公道。

      毕竟她向来害怕狱寺隼人或者山本武之类的校园风云人物,哪怕只是目光偶然触及,也会本能地让她感到恐慌。

      她既不会奢望对方会想和阴沟里的自己做朋友,也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已经是在这种尽量低落到尘埃里的情况下,也经常会有无聊的女生偷偷把她的书包扔进厕所里,然后看她狼狈去捞的惨样为乐,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这也算不上最过分的事情。

      她连想都不敢去想,若是和她们爱慕的男生有了接触,会遭遇到怎样变本加厉的对待,无论她和他们到底是交好还是交恶。

      说到底,只要能安安稳稳地缩在角落里,像鹌鹑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就是她最期望的事情了。

      告知学校是没用的,如果有用,沢田纲吉也就不会一路从小被人欺负到大了。并盛中学每个人都知道他被欺负,但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这是不对的。

      她连一点点引人注目的风险都无法承担,更不要提为沢田纲吉出头。可这也不能怪她,对不对?学校里随便抓一个女生出来都比她更漂亮、比她更强势、比她更受人欢迎,她都已经自身难保了,沢田纲吉要怪谁都不能怪到她的头上。

      她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地好不容易捱过了上午的课程,来到了午休时间。没有了老师的管束,教室里立马喧闹起来。

      沢田纲吉迟迟未归,失去了可以任意搓扁揉圆的对象,让那群无所事事的男生很是无聊,坐在最后一排桌子上的男生翘着腿吃便当,故意和周围的同学大声嚷嚷着说话,试图引起前方女生们的注意,只可惜这套把戏太过拙劣,压根没人搭理他。

      被忽视的感觉让他有些焦躁,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自尊突突乱跳,急需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新的点子,他的眼珠转了转,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少女身上。

      “喂!”

      又来了……

      就算不点名,她也知道是在叫她。除了恐慌外,那种故意拖长的尾音和弹舌带来的更多是生理性的厌恶。

      “刚才上课的时候,你老是往废材纲的方向看,不会是——”终于可以将怨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他畅快淋漓地说出了自以为极具攻击性的话,夸张地大笑了两声,“你不会是暗恋废柴纲吧?!”

      “不会吧,居然有人喜欢那个废柴纲吗!”同伴会意,生生将一句话说出了八个语调。

      “哈哈,可是他们很般配嘛!废柴纲和乡下来的老土女人!”

      围在旁边的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很有默契地吹起了口哨,惹得前面女生们频频回头。

      见状,他们像是得到了奖励一样更加兴奋了,使劲浑身解数想要展现自己男子气概的一面,满是青春痘的脸上泛着不自觉的油光,努力证明自己“有趣”的样子看起来甚至几分滑稽的可怜。

      她默默地往墙角的方向缩了缩,竖起书本挡住了自己的脸,假装自己是个没有听力没有视觉没有感情的废物,好像只要这样自欺欺人,那外界的挖苦就不会对她产生影响一样。

      再说了,沢田纲吉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沢田纲吉从来不会欺负她。而且如果有他在,其他人大部分时候也是在他的身上找麻烦。

      他为什么总是不回学校呢?她有点近乎委屈地想,他怎么可以这样,如果他不在,那不就都是欺负我了吗……

      不对,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下反应过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旋即马上给自己找补,她只是在担心他而已!毕竟我们还是中学生,一直不完成学业的话以后怎么办,会不能升入高中的!他本来就是个废材了,万一连高中都考不上,以后可怎么办!

      下次,她急急忙忙地下定了决心,要是下次狱寺隼人再带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会帮他报警的!警察总会帮他的!

      在心里乱七八糟地补偿了沢田纲吉一顿,她终于觉得卸下了包袱,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了无法忽视的不安。

      沢田纲吉到底去哪里了?

      二、

      并盛只是一座不大的小城,并盛中学的学生也大多数是附近的孩子。出了校门后往左转直走,经过三个十字路口,远远地望见一栋红色屋顶的二层小楼,那就是沢田纲吉的家。

      我为什么要来啊……

      她踌躇着,尴尬到恨不得能把自己身上的并盛中学制服藏起来。只是落在最后慢吞吞出校门时出了会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情不自禁地走上了这条和家的方向截然相反的路。

      说到底她和沢田纲吉本来也不熟,只是偶尔在一同被欺负时,会有点弱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就算真的是突然上门拜访,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者,他到底在不在家也不确定呢。

      离开的理由有一万个,脚底下却像被钢筋水泥焊死了一样,完全无法挪动一步。她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子,神经质得把那两条光溜溜的纺织品搓得快要秃噜皮。

      脑海里天人交战,理智说只是拜访缺席已久的同学而已再正常不过了,情感上却始终畏畏缩缩地没有下定上前敲门的决心。

      时间在她的踌躇中一分一秒地浪费掉,心头还在焦虑着,那扇枣红色的木门反倒是先她一步,“吱呀”一声打开了。

      猝不及防,她条件反射地躲到了街角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探究地往外望,看到从门里走出了一位面容和沢田纲吉相似的女性,应当是他的妈妈。

      身边还一大一小跟着一位年轻女性和一名小男孩,阿姨手里提着购物袋,三个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地朝着超市的方向出发了。

      没听沢田纲吉说过他有兄弟姐妹啊……她们看起来很温和,很好说话,应该不会斥责我的冒昧吧……她又费劲地踌躇了半天,眼见着再磨蹭三人就要走远了,这才鼓足了毕生勇气从墙角后绕出,快步跟上了三人。

      “请,请问……”

      因为几乎从没跟人搭过讪,她的语气里有细微的颤抖,要用些力气才能把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请问你们几位是,是沢田纲吉同学的家人吗?”

      “哎呀,你是阿纲的同学吗?要去找他玩吗?”

      阿姨回头,快言快语地接过了话题,热情地询问道。她的模样非常温柔面善,身上带着一股被太阳照过的棉被般暖烘烘的气息,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

      “阿纲他最近不在家。”旁边的粉发女子接话道,“你有什么事情想找他吗?”

      离得近了,她这才看清了这位粉发女子的长相,身材高挑,高鼻深目,烟霞一样的长发随意散漫地披在肩膀上,竟然是位不折不扣的意式美人。眼眸比最昂贵的绿宝石还要闪耀,漂亮得让她甚至感觉多看一眼都是对对方的亵渎。

      她被这份美貌震慑得低下头,却又在一晃神之间,在小男孩脸上分辨出了混血的特征,长得也像欧美电影里那些背后生着翅膀的小天使一样可爱。

      沢田纲吉为什么会有如此美貌惊人的姐姐和弟弟……她努力地维持着礼貌,拼了命地将自己的惊讶尽量隐藏起来,回答了粉发女子的问题:“我,我看他很久没来上学了,想问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一说到这件事情,阿姨和粉发女子对视了一眼,随即无奈地扶额笑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呢。男孩子长大了,总是偷偷摸摸地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还以为我们从来不知道。”

      小男孩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附和道:“下次得要阿纲哥他们带上我才行!”

      “不行啦风太君。”阿姨故意板起脸,“你可不能学哥哥他们!”

      “诶——”小男孩失望地拖长了尾音。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和睦又温馨的一家人,粉发女子脸上带着笑意,朝她点了点头,柔声安慰道:“没事的,阿纲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了,不用担心。”

      既然作为家人的她们都这么说,那应该是没有危险的吧?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察觉到她们对这件事并不甚担忧,勉强松了口气。

      刚刚被强行按捺住的疑惑随之死灰复燃,大概是对方宽和的态度给了她勇气,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对了,沢田同学他,难道其实是混血儿?”

      “是呀,孩子他爸爸是意大利人啦。”提到老公,沢田奈奈脸上立刻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仿佛那位不知名的先生就在眼前,“只是孩子长得像我而已。爸爸他可是很帅气的哦!”

      怪不得,她心里暗暗有些羡慕,沢田纲吉他居然是混血,那他以后肯定也会长得很好看……还有这么漂亮的姐姐、这么可爱的弟弟,这么温柔的妈妈……他过得不是比我好多了吗!

      无端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忽然迸裂开来,嘴角哆嗦着止不住地往下撇,差点就要掉下眼泪。她赶忙低下头,害怕被人看出异样。

      知晓沢田纲吉其实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本该替他感到高兴的。可为什么莫名其妙的酸涩感自心底直冲鼻尖,越来越明显的愤怒在胸口乱窜,撞得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感觉就像是被一直以来的盟友背叛了一样——

      以为沢田纲吉和她一样,都是因为一无所有才会被同学欺负。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应该同样的黯淡、弱小,同样的狼狈不堪,在学校和家庭都找不到立足之地,他们才是同类不是吗!

      所以在学校里,他们理应会比其他同学要熟悉一些。她想起平时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偶尔,沢田纲吉会停下来跟她打一声招呼,告诉她那些人又在她的水杯里放了粉底灰,是她在学校里能获得的微末善意,所以她也觉得对方会和自己一样无助。

      可是沢田纲吉呢?他不过是在学校里受到了点欺负而已,学校之外他已经有那么多东西了!相比之下,有这样的家庭做支撑,学校里的那点遭遇又算什么!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不想让自己当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可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那股汹涌的委屈感,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想象而已,她就像个小丑一样,她凭什么同情沢田纲吉呢!

      沢田纲吉哪里需要她来同情呢!他根本就只是一个博取她同情心的骗子!他过得比她好那么多,他怎么能理解她呢!

      骗子!

      她也不要担心他去哪里了怎么不来上学了!说不定是在哪里拯救世界呢?她故意怀着刻薄想,忙成这个样子,说不定是废材纲在为了全世界人民的未来在拯救世界呢!

      大骗子!

      她再也不会担心沢田纲吉了!

      三、

      沢田纲吉这次失踪了整整半个月。

      又是和那几个经常欺负他的男生一起失踪的,办公室里传来的训斥声大得连她坐在教室里都能听清楚。老师积攒了半个月的怒火终于可以尽数发泄出来,沢田纲吉唯唯诺诺,始终只会“嗯嗯”地答应。她用手肘将书压在桌面上,心思却全然不在课本上,竖起耳朵试图听个究竟。

      又过了十来分钟,沢田纲吉总算是垂头丧气地,和胁迫他的那几个男生一起回到了教室,狱寺隼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嘟囔着“胆敢对十代目不敬”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这半个月不知道他们跑去干什么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憔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不会是被人骗到什么犯法的地方去了吧?

      她担忧了一瞬间,又想起那天看到的一切,温柔的妈妈,漂亮的姐姐,可爱的弟弟,那样像电影一般温馨和睦、令人艳羡的一家人。于是未能出口的担忧又变成了一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火气,担心他干什么呢!出了学校他可就比你过得幸福多了!

      越想越让人觉得生气,她赌气地躲回了书页后面,不再去看前方的闹剧。

      下午放了学,沢田纲吉在前面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教室门口忽然有人催促他,少女的声音像清泉一样动听:“纲吉君,快一点,小春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了。”

      她倏地抬起头,发现是笹川京子,不同于班上的男生会讥讽地称呼她为“班花”、“大美女”。京子是真正的并中校花,还有一个拳击社主将的哥哥。她和笹川京子没有什么交集也不愿意有交集,并不是因为有过冲突,仅仅只是因为对方光芒太盛了,哪怕什么也没做光是站在这那里,都会把阴沟里的人照得过于痛苦。

      “马上就来!”沢田纲吉应了一声,加快了收拾书包的速度,急匆匆地和对方一道跑出了教室门。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的恼怒和酸涩更甚。瞧瞧吧!连校花都会和他一起玩,其实他根本一点就不可怜!之前他肯定都是装出来的!

      今天轮到她打扫卫生,该留下来一起打扫的人早就按跑了,和往常一样,又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她一个人。心下愤懑不平,她将地板当作是沢田纲吉的脸,抄着拖把使劲地碾来碾去,把教室的木地板拖得光可鉴人。

      但又有人忽然折返了回来,对方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吸引得她下意识抬起头,刚好和一双绿眼睛对上了视线。那头银色的短发,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心里哆嗦了一下,暗叫不好,最害怕的人来了!

      她一直很害怕狱寺隼人,又是外国人又是不良少年,随时都是一副凶巴巴像是会打女人的样子,连老师都拿他没有办法。平时在学校里看到他,她都是远远绕着走的。

      “喂,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十代目去哪里了?”

      教室里此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狱寺隼人左右一张望,大踏步朝她走了过来。

      山本武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道慢慢包围了她,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随之黯淡了许多,像是被怪兽的阴影给笼罩了。心跳随着他们的逼近越发加快,逐步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她颤抖了一下,差点把手中的拖把给丢出去。

      她不敢想这两个人为什么放学后突然来寻找沢田纲吉的踪迹,总不会是真的把他当老大吧——怎么可能!难道是觉得害他们被老师教训了所以要找回来场子?还是因为觉得校花找他一起玩觉得不爽,想在放学后教训他一顿?!

      反正,反正不要是我就好!

      明明什么也没说,喉头依旧干咳得冒烟,我有什么办法呢?要是他不被欺负,那接下来就得是我被欺负了,那当然只能是他了不是吗?换了谁也会和我一样做的!

      “刚刚,笹川同学叫他,他和笹川同学一起出校门了……”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最终还是哆嗦着说了出来,两个人得到了回答便不再为难她,跑出了教室,看起来非常着急要去教训沢田纲吉。

      危机暂时是解除了,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不,我这不是告密,我只是……她在心底小声地替自己辩解,我只是……我只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不要说是他了……

      至少,他,他还有朋友,还有兄弟姐妹,还有那么好的妈妈……就算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他总该没事的吧?他总比我过得好些吧!

      没事的,没事的……她反复地安慰着自己,好像只要这样重复下去,就能把这个想法像钢印一样强迫自己接受。她失魂落魄地打扫完卫生关上教室门,紧张在走廊上望出去,操场、后舍、学校大门口……她焦急地到处眺望,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哪里都没有沢田纲吉的身影。

      沢田纲吉到底去了哪里?

      那两个人放了学又要找他做什么?

      他们看起来很着急,不会是……

      曾经看过的电影忽然浮现在了脑海里,一些血腥恐怖的画面在记忆中闪回,吓得她连连甩头,不会的不会的,最多只是打他一顿吧!他们还只是中学生,哪里会遇到决定生死的事情呢!

      絮絮叨叨地在脑海里念叨着,她神经质地走在放学路上,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到处扫射,依旧希望能从哪个角落里看到沢田纲吉的身影,至少能证明他最多只是被打一顿而已,至少……至少这样会证明,她的选择是没错的。

      可惜事与愿违,有的话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并盛那么一个小小的、只由几条主街道组成的小镇,她却在哪里都找不到沢田纲吉,渐渐的,夕阳和她的心一道缓缓滑落了,落入胸腔之中再也爬不起来。她停住脚步,一股无可救药的后悔忽然涌上了心头。

      我做了错事。

      五、

      夕阳彻底落下之前,她在河边的草地上发现了沢田纲吉。

      “沢田!”

      她急匆匆地冲过去,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有些体力不支,喜出望外之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坐到地上:“你还好吗?狱寺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沢田纲吉本来躺在草地上昏昏欲睡,被她这一跪吓得坐了起来,语无伦次地回答了她:“我?我很好啊……你说狱寺同学和山本同学?他们当然不会对我怎么的!”

      骗子……她一点也不相信他说的话,那两个人那么凶巴巴地去找他,难道还有什么好事么?

      总算放松下来后,从心底涌现出来的不是释然,反而是更深的懊悔,差一点她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坏人:“对不起,我不应该告诉他们的……我,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他们会找我的麻烦……”

      她说得词不达意结结巴巴,自己都有点绝望了,这么颠三倒四的一段话,沢田纲吉哪里能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呢。

      “没关系。”沢田纲吉打断了她的话,“你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

      “没关系。”他放轻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清明得似乎早就把她看得无比透彻,“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不会有事的。你做得很好,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还是这么做,好吗?”

      “不用担心我。你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我会担心的。”

      他像是在对孩子说话,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沢田纲吉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而有力,好像就算天塌下来,那副瘦削的肩膀都能撑起所有人的期待。少年悲悯的眼神灼烧着她的神经,拷打着心底最不为人知的阴暗想法。

      那抹目光滚烫得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承受了,泪水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不要钱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涌。

      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最可怜的、总是被欺负的人总是我?

      为什么我如此弱小、胆怯、连最基础的善良都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差一点也伤害了你!”

      她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到底是为了谁而哭已经分不清了。就算是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忍忍就过去了,毕业了就好了,但痛苦和难过始终是客观存在的。她讨厌总是把她当玩具一样肆意捉弄欺凌的同学,讨厌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学校和老师,讨厌不再和自己处于同一个阵营的沢田纲吉,更讨厌差点变成最讨厌的样子的自己。

      “因为你是会感到痛苦的啊……”沢田纲吉慢慢地说,他的眼眸像是含着琥珀般温柔宁静,仿佛再多的苦难也只会跌入他宽阔的怀抱之中。

      他长高了一点,脸颊上的婴儿肥逐渐消退下去,出脱成了一个和妈妈一样五官柔和、气质温柔的小少年,眉眼间又隐约可以窥见欧洲人父亲带来的深邃,笑起来时还有几分笨拙的稚气:“如果真的是那么想的,你就不会为此感到痛苦了。你明明是非常善良的人啊。”

      他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只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用最简单的语言陈述道:“好了,如果有人再欺负你的话,我会帮你的。”

      “抱歉。”

      她听也听不进去,眼泪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滑落,又低落到身下的草地上,打湿了青草刚发的嫩芽。

      沢田纲吉熟练地从书包里摸出纸巾,让她擦了擦眼泪。又从兜里摸出了两颗葡萄味的糖果,不好意思地递给了她:“要吃颗糖吗?天气太热有点融化了,还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家的小朋友们总是说,吃到甜食心情就会变好。”

      她抽噎着道了声谢,接过糖果却没有送入嘴中,顺手塞进了兜里。

      那两颗糖她一直没有舍得吃,而是悄悄地收藏到了书桌的抽屉里。沢田纲吉或许不知道,那是自从升入国中以来,她从同学手中得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看起来是个外国牌子,包装上写着她不认识的语言,散发着葡萄的甜香。表面确实是有些融化了,黏腻腻的糖块和亮闪闪的糖纸粘连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而花哨的漂亮光芒,荡漾着一圈一圈彩色泡泡的纹路。

      她舍不得吃下去,只敢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在台灯下不停地欣赏把玩,心头盈满了从来有过的喜悦。

      她又想起班上的男生们对她的讥笑,可其实,喜欢沢田纲吉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虽然学业和体育都垫底,但是起码沢田纲吉不会欺负别人,对任何人脾气都好,再者仔细回想来,他明明也长得很不错,以后一定也会是个好看的混血。

      她认认真真地思考着,忍不住一个人吃吃地笑起来,珍重地又把葡萄味的糖果放回了抽屉里。

      她知道沢田纲吉喜欢笹川京子,可那又怎样呢?并盛中学里喜欢笹川京子的男生能从学校大门排到学校后门,再怎么想他的胜算都不大。

      如果之后笹川京子拒绝了他……如果她也努力点,不那么胆怯、稍微比之前显眼那么点,变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子中学生。

      那沢田纲吉,会不会喜欢上她呢?

      她悄悄地握紧了拳头,相信这两颗糖会带给她好运。

      六、

      霉运却总是比好运来得更快。

      新闻里时不时会播放过一些恶性事件,但看过了也只是感慨一句好残忍,从来没真的意识到那是和自己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上的事情。

      被人捂住口鼻拖上车的时候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随之便是此生从未体会过的绝望和恐惧,森森地埋没了所有思绪。

      为什么?

      为什么会绑架我?

      我只是一个平凡怯懦的中学生,我有什么值得绑架的?

      胶带严实地封住了她的嘴巴,只能流着眼泪惊惶地打探四周。车里都是穿着黑色西装的外国人,个头高得几乎要顶到车顶,互相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一把冰凉而坚硬的武器顶住了她的后脑勺,硌得骨头剧痛无比。

      是要把我的器官全部摘了吗?要把我卖到哪里去?看过的惨烈新闻全部浮现于脑海之中,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谁来救救我爸爸妈妈……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车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犹如死亡在飞速地向她逼近。心里绝望地呐喊之际,上帝总算是听到了她的请求。车忽然猛地刹住了——不,那不是刹住了,而是被什么力气大得可怕的人一把给按住了!

      是沢田纲吉!

      她第一次看见了那件带着金色纹样的斗篷,他有着和沢田纲吉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声音,额头上却燃烧着特效似的熊熊的火焰。他紧皱着眉头,像祈祷一样挥舞着拳头。

      在她眼里铜墙铁壁般的怪物,在他的手底下却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车辆被他猛地砸碎,他伸手将她捞了出来,单手抱在怀中。高大威猛的黑衣男人们朝他冲过去,连他的衣角都触碰不到就被打倒在地。

      上一秒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下一秒喜欢的人就像盖世英雄那样飞来,怀抱着自己消灭了所有敌人。比曾经看过的任何动画或电影都要精彩,她呆呆地仰头,望着沢田纲吉近在咫尺的侧脸,眼前的所有都震撼得让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十代目!”狱寺隼人飞奔而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护在了他的身前。

      “阿纲!你没事吧!”山本武也急急忙忙地跑来,拔出长剑迎敌。

      “……原来你真的是十代目。”

      她的眼睛还在为电影一般神奇的画面所吸引,脑子里却只剩下了这句话。

      是□□吗?十代目?能流传整整十代的□□大家族?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真的是认他当BOSS?

      方才的绝望和恐慌霎时间一扫而空,她顿时兴奋起来,满脑子都只剩下了高兴,原来我喜欢的人是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他才不是那些讨厌的同学口中的废柴纲,他明明是如此厉害的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对上这几个中学生,敌人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狱寺隼人和山本武帮忙进行了收尾,沢田纲吉将她放下来,解开身上的披风围在她身上,满怀歉意地安抚道:“抱歉,吓坏了吧?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卷进麻烦。有受伤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听到他这句话,她的思绪又控制不住地发散了开来,都是因为他么?是那些人觉得她对沢田纲吉也很重要,可以威胁到沢田纲吉么?原来在别人眼中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么?

      心情莫名地变好了一点,她拢了拢披在肩膀上的披风,小声地说:“没事的。你来得很快,我一点也没受伤。”

      “那就好。”沢田纲吉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歉意却并没有减少,反而加深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她顿时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问:“告别?你要去哪里?”

      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适合追问的问题。沢田纲吉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我吗?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大概是意大利吧。”

      人生的大起大落也莫过于此了。脑袋好似挨了一记重击,她呆呆地想,怎么会是意大利呢?

      怎么会是那么遥远的地方呢?

      假如他是日本的□□首领,那她以后读完书、毕了业还是可能会在街头偶遇,还可以揣着一丝期待。

      但是是意大利,遥远得在世界上另一端的地方,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和他偶遇的可能了。连坐飞机都要坐十多个小时,要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才有可能和他踏上同一片土地,她不可能去意大利的,沢田纲吉也没有任何理由会为她留下。

      那笹川京子呢?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子,之前是多么希望他会将注意力从对方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现在就有多么希望他会为了喜欢的人而驻足:“那,那笹川同学呢?你不喜欢她了吗?”

      “京子?”

      沢田纲吉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弯起眉眼笑了笑,坦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当然也喜欢京子同学了,所以,她也会好好地留在这里。”

      还是那样温柔的眼眸,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作为废柴纲的胆怯逐渐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天空似的平静。提起喜欢的女孩子时,也不再会为此感到羞涩和烦恼。

      凝视着那双眼睛,她无端地心生惶恐——和觉得自己被绑架时完全不一样的惶恐,那是一种察觉到即将要失去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沢田纲吉的校服下摆。

      “……再见。”

      脑海里思绪万千,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干巴巴地说。

      “再见。”

      沢田纲吉同样温柔地回答了她。

      七、

      细雨迷蒙,裙摆在地上拖拽出了一圈水渍。她半蹲着,在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色的百合。墓碑上刻着一张极其清晰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笑得灿烂,

      她擦拭掉墓碑上的灰尘,站起身来,黑色的雨伞忽然自身后撑到了头顶,接过了细密的水珠。撑着伞的人有着和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的面孔,静静地站在墓园中,像一个早该死去的亡灵在悼念自己:“抱歉,让你担心了。”

      昔年的废柴少年已经出脱成了瘦高温润的青年,眉眼间终于能看出来自意大利人父亲的基因,笔挺的西服领子衬着他略带歉意的脸,眼眸平静而幽深:“我并不是有意要瞒着大家的,但假若不这么做的话,所有人都不会再有未来。”

      她默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垂下眼帘收起了目光:“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沢田纲吉的隐瞒向来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拙劣。到底什么人头上会燃起火焰?又到底什么人会在确定死亡后死而复生?这样的人,还真的能够称之为“人”吗?

      拯救了所有人未来的大英雄,谁会去细究他到底属于什么。

      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已经长大了,不会去问这些不该问的问题,沢田纲吉也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他绅士地撑着伞,和她一道漫步在绵绵的细雨之中。

      “这么多年了,你有喜欢谁吗?”她问。

      “我吗?我喜欢所有人。”沢田纲吉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语气中似有叹息,“要是大家都能获得幸福就好了,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第二遍了。”

      她不想去问“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那你还会喜欢上谁吗?

      不是作为家族的首领,某种她不清楚的特殊角色,而是作为“沢田纲吉”这个人,还会喜欢上谁吗?

      她抬眼,视线和沢田纲吉温和的目光接触在一起。人类会有嫉妒、厌恶、不甘、怯懦……等等丑恶的情绪,不是所有人都能顺理成章地接受自己牺牲的命运,人类始终是会为自己着想的。然而此时她所看到的那双眼睛,比起多年前分别的那一眼更加平静安宁,仿佛不管遇到任何事情,他都会像无悲无喜的神明一般安然地接受。

      既然爱上了所有人,那还会单独再对谁偏爱么?

      既然爱着世间的所有人,那么还会成为谁的爱人么?

      她说不上自己是惋惜还是难过,低下头双手合十,在这生与死的交界之处静静地替他祈祷。

      世界上多的是人想要脱离凡胎□□,唯有面对沢田纲吉时,她会祝福他依旧是个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爱世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