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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人 "一九一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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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一九一零年冬,在翡冷翠,遇见我再未谋面的情人。"
一、
就如同大家都知道的那样,在翡冷翠,或者说,在整个意大利,总是少不了这些的——譬如说,交际、舞蹈、酒会这些。
尽管如今全世界的局势都不太安稳,还有几年一战就会彻底打响,但在别人真正打到家门口之前,天性浪漫的意大利人总是找得出来理由来相聚,况且,今天的确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啪嗒。"
贝尔菲戈尔漫不经心地擦掉指尖上父兄的血迹,心情愉悦地掩上了会客室的门。人群的欢笑声和淡淡的酒气自楼下荡漾开来,轻松愉悦的氛围麻痹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无人知晓有一场惨案刚刚发生。
身后的凶案现场显然与温馨放松的气氛格格不入,荒诞到比起现实,那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场滑稽又拙劣的布景。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的感觉还在指尖隐隐残留,他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还要疯狂。
甩了甩手,将惯用的小刀藏入衣摆下,贝尔菲戈尔目不斜视地踏过走廊上的地毯。
他并未作任何伪装,实际上,他正恶趣味地期待着有人发现房间里的两具尸体。
"嘻嘻嘻嘻。"
人群的议论声比平时更大,借着那点好心情,他的视线越过走廊边雕花的扶手,再往下,看到了一座来自东方的藏品。
纤细脆弱的脖颈,包裹在旗服的领口之下。过于老沉的藏蓝色外衫,即使花团锦簇地绣满了繁杂的纹样,却始终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腐朽感。
梳得一丝不苟的厚重发型下的,是一张清丽的鹅蛋脸,细眉弯弯,眉梢吊得很高。明明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被层层包裹在繁杂而沉重的华服之下。
可这的确也是美的,她的眉眼里仿若含着金丝雀临死前泣血的歌唱,只需要盛装站在这里,便是大厦将倾前最后的繁华。
明亮的水晶灯下,数不清的探究眼神打量着这位黄皮肤的小姐,有人优雅地举杯,肆无顾忌地用意大利语在这位东方贵女面前点评:
"我想,倘若她不会动的话,可以成为我的收藏里最耀眼的藏品。"
这确实是句合时宜的俏皮话,于是很快便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宾客们争先称赞着他的幽默。
而这位可怜的东方小姐睁着双懵懂的眼睛,既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们为何发笑,于是只有拘谨地扣着肩膀,跟着这些不怀好意的嘲笑,一道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隔着遥遥的人群,只有楼上的贝尔菲戈尔看见,她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手中那方绣着青鸟的帕子。
二、
漂洋过海三个月,习惯了船舱里昏暗的光线和颠簸的触感,重新踩上陆地竟然还不习惯了。
来之前并非没有在家中接受过教育,学会了他们的语言,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还知道世界上的另一端生活着金发碧眼的人类,也知道他们如今再强盛不过,大清远不能及。
但真正踏上海的那一端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太高了,为什么那些建筑可以修得像是要直入云天,难道不会倒下吗?
太亮了,宴会厅的光线为什么可以亮得像是白昼,难道不会灼伤眼睛吗?
不熟悉的语言和从未真正见过的面孔围绕在身边,这里便是地球的另一端么?强盛得仿佛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根本想不出,要有什么办法才能阻止战火蔓延至故国。纵使年轻人们付出千千万万的努力,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又如何才能回天?
心在止不住地往下坠,面上还端着拘谨的微笑,假装自己听不懂那些含着讥笑的言语。初来乍到,如果光是装傻便能获得更多的信息,那自然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她打量着,逐渐发觉这其实和东方也是相似的。有的人声音不必有多响亮,附和的人也总是要多一些,她不过是多看几眼,便能轻易地发觉谁的地位要高些——你瞧,无论是到了哪里,人类的习性都是共同的,这反倒是让她稍稍安心了下去,说到底,人类的劣质在哪里都会有。
来来回回,有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嘲弄的,充满恶意的,是看着一个稀罕物件的眼神。高贵的宾客们只见过黄皮肤的瘦弱穷人,原来还会有接受过教育的贵族少女吗?
人群忽然泛起了小小的骚动,她稍微挺直了肩膀,看到一位年轻人自二楼缓缓走下,穿过了人群,径直朝着自己走来。
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尊敬,他走来的时候,身旁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些避让,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惮。她察言观色,很轻易地便能判断出,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等到他再走近一些,便能看清那是位气质相当出众的青年。金发浓密旺盛,遮住了他的双眼,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王冠,仪态举止无可挑剔,和在家中接受教育时,所看到的童话书上形容的一样。
像是一位真正的王子。
"嘻嘻嘻嘻嘻……"
年轻人古怪地笑着,在自己的面前站住,不算礼貌地忽然伸出一只手。
她知道这是邀请的意思,略一踌躇,到底是用那方青鸟帕子包裹住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似乎是知道她的顾虑,年轻人只是绅士地轻握住她的指尖,并未再做出让她为难的事情。
交谊舞的舞步是学过的,不算难。只是年轻人似乎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他披着夜光从天而降,却像是只是单纯地想在人群中邀请一位女伴,陪他跳完这支舞。
也许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她猜测着,能感觉到对方的好心情。
这是来到翡冷翠后,第一个主动愿意和她接触着,她犹豫着,终归不想浪费这个机会,试图和对方攀谈。
"你好……王子殿下?"她小心翼翼地问。
"嘻嘻嘻嘻嘻。"
听到这个从童话书里摘下来的称呼,年轻人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他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忽然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并不反感,她心中松了口气,闻言赶忙用不太熟练的意大利语应道:"您好,我叫爱丽丝。"
临行前,老师为她取了这个名字。此后,在学成回到东方之前,她都会一直使用它。
"爱丽丝?"
年轻人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命令的口吻。
"王子是问你真正的名字。"
她略微一怔,愣了愣才开口,低声说出了那个和故土一起被抛在身后的名字。
大概是没有听过中文,年轻人念了念,又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很适合你。”
他明明无从得知其间的含义,她也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只好礼节性地笑了笑。
三、
"啊——死,死人了!"
二楼的会客室外忽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随即便是长久的混乱与喧闹。奢华的宴会顿时变成了人心惶惶的凶案现场,高贵的宾客们瑟瑟不安,也顾不得再保持什么风度了,唯恐下一个遇害的就是自己。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勉强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情况。
面前这位王子殿下的父兄,于今夜被刺杀于会客室里。
短短几个字便能证明事态的紧急,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却根本没对他产生什么影响,甚至并未松开那只隔着帕子的手。相反,她总觉得他的心情更好了。留声机里的音乐还没有停下,他便随着舞曲穿梭于混乱的人群中,夸张地继续踩着舞步。
她低声问:“您……不去看看吗?”
“嘻嘻嘻嘻嘻,因为我是王子嘛。”年轻人答得匪夷所思。
她皱眉,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
"嘻嘻嘻嘻嘻嘻。”天才的杰作终于被人发觉,贝尔菲戈尔心情很好,于是他也不介意跟这个拘谨的东方女孩多说几句话,怀着恶作剧的心情,他恐吓般问道,“你猜,他们会是谁杀死的?”
他忽然凑近,一下子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她下意识想躲,又出于礼貌,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笑意疯狂的脸,忽然有了触动。
迟疑了一下,她更加小声地问:“是您吗?”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嘴角扬得更高了,随即发出的笑声疯狂而刺耳:“嘻嘻嘻嘻嘻,你好像比王子想象得更聪明。”
“在我们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受到夸赞,她的脸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笑意,眸光忽然灵动了起来,这一瞬间她看起来终于不是一座来自东方的藏品,而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下便活了过来。
那点笑意像是白鸽,自风雨飘摇的王朝中振翅高飞,闯入翡冷翠的暴风眼中。
贝尔菲戈尔低头看她,嘴角的弧度拉大,心底忽然泛起一个血腥的想法。
杀了她吧。
“您想要什么?”她浑然不觉,含着点笑意问道,“王位?权力?还是只是单纯地想搅乱这一滩浑水?”
“都不是。”面前的年轻人恶劣地咧开嘴,近乎疯癫笑道,“王子只是想杀了他们。”
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她也笑笑,赞叹道:“是吗,那今天真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同感。”贝尔菲戈尔矜持地点了点头,迈出了这支舞的最后一个舞步。
出了这样恐怖的事情,宴会自然是办不下去了。
最后一曲毕,周围的宾客们都在忙不迭是地准备着离开,她扭过头去,在角落里望见看到等候多时的仆人,知道他们也到了该脱身的时候。况且她远渡重洋来此求学,本也不是为了能在舞会上认识高贵的王子殿下。
想了想,她松开了手,任由那方绣着青鸟的帕子飘落至掌心,用手指轻轻攥住,再递给了对方。
“按照我们的习惯,现在,我应该把它送给您。”
她笑盈盈的,看到贝尔菲戈尔绅士地接过了那方手帕,叠在胸口的口袋中,这才满足地跟着仆人走出宴会厅。
“再见了,王子殿下,希望还能与您相见。”
临出门前,她回头挥了挥手,难得大声地说。
四、
或许许多年后,她再也无法跨过大海,但青鸟的灵魂终究要回到故土。
至此以后,再也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