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古兮兮

16、上篇（十五） 晚安，好梦

　　1
　　【半小时后-第一审讯室】
　　赵磊拿着一台iPad，对顾小伟念着李晓晓整理出来的三位死者的自杀情况。

　　赵磊：黄建龙，四十一岁，离异，失业，躁郁症患者。
　　五个月前，他提到母亲身体有些异常，宋雅便给他推荐了一位内科医生，说是自己的朋友。二人在聊天软件上逐渐熟络，最后发展到每天都要对话的程度。
　　过了一段时间，黄建龙认为自己爱上了医生，提出见面，却被U-cord拒绝了。
　　他跑到医院找那个医生，一共去了五回，却总被告知医院没有这个人。
　　黄先生觉得医生骗他，又或者是瞧不起他，才不露面的，一时接受不了，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
　　跳楼之前，他给U-cord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为什么不见我？我恨你。”

　　李梦颖，知名演员，二十六岁，因为酗酒问题一直在宋雅那儿做治疗。
　　半年前，她酗酒闹事的照片被媒体曝光，形象一落千丈。好在在她母亲，也是经纪人的策划下，她通过一场发布会挽回了些形象。当时，李梦颖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发誓，愿意接受公众监督，从此滴酒不沾。
　　但是两周前，她在聚会上喝酒的照片传了出来。
　　没过几天，她自杀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自杀前，她对U-cord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陈爽，外来务工人员，电信公司的外包客服，二十二岁，幼年受过母亲虐待的抑郁症患者。
　　根据宋雅的档案，使用U-cord前，她的治疗效果一直不错，求生意愿也越发强烈，但是使用U-cord五个月后，她在家里割腕自杀了。
　　她的U-cord是一个做手工的同乡阿姨。
　　陈爽和阿姨最后的聊天内容似乎没什么特别，两个人交流了一款家乡小吃的做法后，陈爽说了句“谢谢”……

　　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突然爆发开来。
　　是顾小伟。他五官微微扭曲，那张一直带着少年气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些许成年人的色彩。

　　顾小伟：“我恨你，对不起，谢谢”。两位警官，你们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赵磊：有意思吗？三名积极接受治疗的人因为你和宋雅，因为这款叫做U-cord的产品结束了的生命。
　　顾小伟：你别忘，他们本来就有自杀倾向，如今真自杀了，也不能赖在我头上吧？
　　赵磊：可他们临死前都给U-cord发信息了。
　　顾小伟：赵警官，你没有听过吗，科技无善恶，求生还是求死，作出选择的都是使用者自己。
　　赵磊：你……

　　顾小伟：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的死真和U-cord有关，你们也不能治我的罪吧？我只是个程序开发者，把产品送到他们手上的可是宋雅。
　　张萍（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准备把所有罪名推给宋雅？！顾小伟，当初把那张卡片递给宋雅的可是你，说服她帮忙测试的也是你。
　　顾小伟：那你有证据吗？

　　张萍本想反驳，却说得太急，被口水呛得咳嗽起来。
　　张萍：咳……

　　顾小伟：如果我没猜错，除了上面的口供，你们手上没有半点证据吧？
　　医院那晚的监控我处理过，我家附近的摄像头也是，我和宋雅之间的联系都是无痕的。如果我翻供，你们要怎么证明我和宋雅认识？
　　张萍：你、你怎么能这样？宋雅为了你可是……咳、咳……
　　赵磊（轻拍张萍的背）：组长，冷静。
　　顾小伟：再退一步讲，就算证明我和宋雅联手策划了这些测试，又能怎样？你们能给我定什么罪？

　　张萍、赵磊答不上来，耳机里的王队却远程给出了答案。
　　王队：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顾小伟的行为涉嫌违反商业不正当竞争罪、过失致人死亡罪、侵犯个人隐私罪等，但具体的还不确定，要看检察院最终怎么定性。

　　顾小伟好像能听到王队的话似的，严丝合缝地回答起来。

　　顾小伟：诈骗罪要有利益往来吧？我可没从他们身上要过钱。至于商业不正当竞争、过失致人死亡，似乎也很勉强。哦，对了，你们肯定还想提侵犯隐私罪，这条嘛，前提得有“受害人”报案。
　　赵磊：你说得没错。在AI这个领域，法律发展相对滞后，我们……还不确定要怎么处理你的问题。
　　顾小伟（看向张萍）：那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警察阿姨，放我回去吧，我今天的代码还没写完呢。
　　张萍：可是顾小伟，你是没有风险，可宋雅不一样。
　　她是个心理咨询师，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职业规范和准则，结案后被吊销执照是跑不了的，家属会不会索要赔偿也是个问题。不管这件事后续如何，宋雅都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顾小伟收起刚才的讥诮，不说话，又开始啃噬手指。
　　镜头推近会发现，他的十根手指被啃咬得光秃秃的，几乎一点儿指甲都不剩了。

　　2
　　【多场景切换】
　　第一审讯室：三人无言，时钟指向夜晚十一点。
　　观察室：王队坐在屏幕前，掐了掐眉心，又打开手机查看信息。
　　微信群里，新的消息再没有跳出来。

　　僵持不下之间，张萍、赵磊的耳机传出声音。
　　王队：让他回去吧。

　　张萍、赵磊无奈，只好起身带顾小伟走出审讯室。

　　3
　　【接上文-审讯室外的走道】
　　张萍、赵磊站在一起，看顾小伟的背影在走道渐行渐远。他身形干瘦，走路虚浮无力，轻飘飘的像鬼魂在游荡。

　　张萍：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顾小伟太嚣张了？
　　赵磊：有些罪犯不就是这样吗？嚣张、冷漠、没有感情，偏偏智商高于常人，还精通犯罪之道，我觉得顾小伟就是这类人。
　　张萍：智商高我是认同的，但是冷漠、没有感情？谁说的？我倒觉得顾小伟人格健全、情感充沛，否则写不出U-cord那样的程序。
　　赵磊：你是说……
　　张萍：你想想啊，通过顾小伟主动透露的信息，故事大体已经完整了。为什么开发产品、怎么找人测试、怎么认识宋雅，都对得上，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赵磊：我也有这种感觉。大部分时间，顾小伟说话非常坦率，但几个无关紧要的关键问题上，他又刻意避开了。
　　张萍：既然不在乎定罪的事，为什么还要避开？他想隐瞒什么？
　　赵磊：是啊。
　　张萍：感觉绕了这么久，我们还是没有接触到案情核心，更没有触及到顾小伟、宋雅，这两位嫌疑人的内心。
　　赵磊：那明天要怎么审？
　　张萍（想了想）：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的他俩的共同点吗？我认为答案还得从这儿找。
　　赵磊：死亡气息？
　　张萍：哎呀你的直觉不靠谱，我需要基于事实的推论。
　　赵磊：那我再看看A市和D市那条线，说不定孟慈和文博能在顾小伟和宋雅的老家查到什么。
　　张萍：嗯，明天再看吧。（打了个哈欠，拍拍赵的肩膀）我得回家了，今天是真累了。
　　赵磊：嗯。

　　4
　　【深夜-张萍家】
　　张萍推门进来，放下手提包，轻手轻脚走进一间儿童房，亲吻睡梦中的女儿妞妞。
　　床头放着什么东西，她打开小台灯，看见一盒剩了一半的糖果。
　　旁边是用彩色蜡笔写的留言卡片：妈妈工作辛苦了，这个给你。

　　5
　　【深夜-刑侦大队-后院】
　　夜已深，没有月光，细雨还在下。
　　夜灯照耀下，后院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执勤车辆都回来了，整齐停成一个弧形。
　　靠近小门的那棵黄葛树在雨雾中影影绰绰，黄叶微颤。

　　6
　　【深夜-刑侦大队-警员单人宿舍】
　　二楼屋内亮着一盏台灯，就着灯光能看出房间没什么杂物，收拾得很整洁。
　　赵磊穿着T恤短裤正在做运动——五十个俯卧撑、五十个引体向上，结束后走进浴室洗澡。
　　从浴室出来后，他站在窗前，看向外面的景象。

　　雨还在下，细而稠密，空气能见度依然很低。几棵干枯瘦弱的树被夜色染黑，赵磊一时想不起它们的名字。
　　忽然，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在窗台上。
　　赵磊关上窗，坐到桌前，开始在电脑上阅读着什么。
　　随着内容的滚动，能看到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以至于不时要暂停下来，走到窗边缓一会儿才能继续。

　　7
　　【深夜-宋雅的房间】
　　宋雅坐在飘窗上，呆呆看着窗外的雨。
　　洗完澡的她看上去依旧脸色苍白，疲惫不堪。眼角的疤痕在灯光下也更明显了。
　　细看之下，她眼中似乎还留有未干的泪痕。
　　握着的手机突然响了，宋雅马上拿起来查看。

　　U-chord：丫头，还没睡吗？（头像是一个简化的女性侧影icon）
　　U-chord：今天累了吧？得睡个美容觉才行。
　　宋雅（对着手机笑了）：好的，马上。
　　U-chord：晚安，好梦。
　　宋雅：晚安。

　　宋雅听话地躺上床，把手机放在离枕头很近、几乎贴到脸颊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儿时妈妈搂着她睡觉的画面在她脑中浮现出来。
　　宋雅呢喃着：妈妈…

　　眼泪从脸上滑落。她调整姿势，把脸和手机贴得更近了。

　　8
　　【深夜-顾小伟的出租屋】
　　顾小伟坐在一堆设备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敲代码，桌子上放着一支橘子味的豆奶。盒子又被吸到瘪了一半。
　　显示屏上，一些对话框里实时跳出文字对话，然后立即消失：
　　阿姨我睡啦！
　　好的，晚安！
　　好梦！
　　……
　　丫头，还没睡吗？
　　今天累了吧？得睡个美容觉才行。
　　好的，马上。
　　晚安，好梦。
　　晚安。
　　……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