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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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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冬平研究地质学,前段时间往学校提交的去非洲的计划被落实。六七月是当地旱季,所以去的时机也合适。过一个月,就要启程。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去了找了张方正。他现在也难得糊涂,张方正住的那个巷子那个院子,以及那间和张方正类似气质的靠谱却并不踏实,住着安心但说不准哪天要拆迁的屋子,是否终于能被称为他自己的家。
他花了很多心思,最后,他落不到一个可以将这间屋子称呼为家的名分。
值得吗。
黎冬平没想过。
不过这次非洲计划,是追溯到他上初中那会儿,就在心底落下的梦想。青州的地方台每晚固定六点,会在新闻播放完,播世界上每个值得去的地方。黎冬平记得清楚,那时是七月中旬,天气很热,那时候他们没钱买台空调放在客厅,张方正就搬来一个巨大的电风扇摆在客厅对着他吹,扇叶老旧得感觉随时会把风扇掀翻。黎冬平就在嘎吱嘎吱的风扇声中,拿勺子吃起张方正买回来的西瓜,看电视里的各地风貌。张方正几乎把所有的西瓜都留给了他,只给自己切了一瓣拿去蹲在门口吃。黎冬平就看一眼电视,再转头看一看张方正,来来回回,确保张方正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
那时候的他,还小,对于偌大的世界,仅存的概念局限在爸爸给他买的地球仪上,所以当他看到马达加斯加这样一个地方,他感到十分的新奇。这个地方,人的肤色非常黑。他觉得,他的张方正在外为他俩能按时有口饭吃冬天有棉服穿,成日奔波,再过几天,可能就晒得和电视机里的那些人一样黑。
黑黢黢的,可黑得可爱,让他心疼。
电视里说,马达加斯加有种独特的树。无所不能,树根给当地人提供庇护所,果实让人吃得饱,枝干储存的水分可以在沙漠里,充当不断的水源。
又说这是在当地非常普通的一种树,土生土长,随处可见,没有绚烂夺目的树色。
黎冬平放下勺子,转头看向蹲在门口毫无姿势可谈的张方正,看见黄昏撒在他的身上。张方正的背不细,但挺拔劲瘦,身高没有一米八五,但需要黎冬平抬头踮脚才能和他直视,头发没有设计造型,他抠门儿只舍得去路边十元快剪店。
去非洲找一棵猴面包树,在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黎冬平幼小却敏感的内心。他这个带回来一棵猴面包树送给张方正的梦想,谁都不知道,包括张方正。那时他故意不说,是想等到现在这个年纪,把去非洲寻找一棵猴面包树的梦想当做生日愿望告诉张方正,他要带张方正一起去。而现在,他发现或许生日愿望真的说不出口,他再找不到一个机会,来亲密地告诉张方正。
张方正愿意陪他去,与他未来和张方正结婚的概率相比,没有差别。他总是有自己的事,自己走还是不走,都不能影响他那继续往前走的生活。
进到屋里,张方正也在家。坐在沙发上的张方正见黎冬平回来,眼神先是有点儿不解,随即瞳孔微微扩大,直直地注视起黎冬平,一动不动。
黎冬平忽然有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方正说一句话的悲伤。低着头,沉默去自己的卧室将那件婚纱从衣柜里拿出来。
可能张方正早知道他在他的家里藏了件婚纱。他知道的话,是什么反应?
会很害怕?不至于,应该觉得别扭,还膈应。张方正很挑剔的,脾气也坏,觉得膈应的事儿还不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张方正那些糟糕古怪的脾气了。脾气对着他一个人发,可是爱却不只是仅仅给他。
他将婚纱取下摆在床上,凝望着,张方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没头没尾对他说:“别去那么远,你好不容易从外国回来,还没在青州安稳好,别跑了。那地方穷,缺水,吃饭也吃不饱,你去就是受苦!”
黎冬平想了想,片刻摇了摇头。
他弯腰,伸出手取出床下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将床上那件洁白无瑕的婚纱,妥帖地卷起,瞥了眼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张方正,想起来什么一样,问:“你知道我藏了一件婚纱在你家,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藏?”
“……”张方正后退转身一脚把屋门踹关上了。
“本来打算在你结婚的时候,把它作为你养了我这么几年的礼物,送你。”黎冬平叹口气:“可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大方了。尤其一想起,你穿上西服的模样……”
张方正背抵着门紧盯黎冬平,什么话也没有说。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他的嗓子。
“你不准走。”
“为什么?”
黎冬平已经把婚纱装进了行李箱。行李箱,他唯一能理所当然留在张方正家里的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行李箱而已,用来装婚纱再带走,也不算小用。
拨开心里的迷雾,他恨张方正这个事实豁然开朗。他居然费尽心思,只留下了这么个行李箱?
“你敢去那儿,以后别指望我见你!黎冬平,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青州,三十之前结婚,然后生个一儿半女的!我好和你爸交代!”
黎冬平垂下眼,觉得张方正这话,十分地可笑,“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药还有吗?你能问问他,能给我一副吗。你病的不轻了。”他苦笑,
“你不对我负责还要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逼我成家,就为了满足你那可怜的根本没有人在乎的坚持?黎承只是让你给我一口吃的,别把我饿死就行,他什么时候要求过你,对他的一切连同他的孩子都要上心?我说错了,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很讨厌我,你觉得我抢走了你在黎承心里唯一那么小的位置。你可笑的保护欲和要把一辈子给我安排好的照顾欲,从哪里来的?你,难道就感觉不到可笑吗?我没有推开你,也从来不敢反驳你,你就要一而再再而三,把我逼疯?你听不到我的伤心吗?再留在你的身边,我真的要疯掉。”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张方正猛地上前,一脚踹上行李箱。刚才被黎冬平拎起的行李,砰地砸向地面。
黎冬平的视线随着这个摔了的行李箱,落在地面,稍后,移回张方正的脸上。
“非洲一直是我想去的地方,现在我有机会去,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这次只是调研,半年?也可能一年,说不定我就会从那里回来。你急什么?”
张方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
他只是急。很急特别急。
还怕。
靠。他很害怕,忽然有种他不能随便对待黎冬平的恐慌。
黎冬平要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不能不受他的控制。他要一切都不能变,黎冬平还和以前一样,哪儿都没兴趣去,除非他说和他一起,黎冬平就爱屋及乌,变得对那趟旅程热情满满。还要对他始终露着羞涩却充满崇拜的眼神和笑容,像他以前对黎承那样。黎冬平怎么能不听他的,义无反顾去什么非洲?为什么不嫌麻烦,去那么远的世界的另一端?
这严重超出了张方正的认知,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他在的地方,黎冬平不可能离开他独自前去。
这已经成了一种规律,张方正对此规律信心十足。
“你冷静点吧,我走了。”黎冬平说。
张方正冷冰冰地拦住他:”你去哪儿?刚才的话你听不懂?你敢出我这个门,以后别来见我,我不会见你的,就当咱俩不认识。能接受吗?”
“我说过我要来见你一面?我说过以后一定回青州吗?离不开青州的人,不是只有你吗?”黎冬平落寞地一笑,“你太顽固了。”
可心里却绝望闭上眼。张方正没有错。
接受不了。
张方正忽然温柔地说:“小黎,我现在扯下脸,就当是我错了,行吗?!我不该逼你去相亲,我让你丢了面子!但是你想,我不逼着你去,你一点儿也不上心。你看你那天和姑娘约会完回来,不是很高兴吗?你既然高兴了,难道还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行,我管的太宽,以后你结婚我不打扰你俩,这点儿眼力见儿我还是有的,你放心!”
张方正越到黎冬平的背后,把门推了推,确保门是关着的。他该趁黎冬平刚进屋的那会儿,拿锁进来把黎冬平关了。
转身,准备腆着一张脸再和黎冬平说些好话。双眼刚看向黎冬平,黎冬平突然伸手掐上他的脖子。
“当时怎么没把你掐死呢。”
张方正以为自己耳朵劈叉了。犹豫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飞快去拽黎冬平掐住他的手腕,黎冬平却不想和他耗着似的松开手,把他往床上一推,拎起行李开门往外走。
他即将迈出院子,从卧室冲出来的张方正一把从后扯过他的胳膊。
“你敢走,老子以后不认你!”
张方正在咆哮,黎冬平镇定到默不作声。
张方正无法忍受黎冬平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离开,他表现出来封建大家长对孩子不受控制的暴怒。就这么放开黎冬平,黎冬平将很快离开青州,而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黎冬平,这证明黎冬平已彻底脱离他的掌控。他对黎冬平的掌控欲不知从何而来,为何缘由启发,可随年岁渐长,他愈发觉得,掌控黎冬平,是一件能让他感到舒服的事儿,能疗合他每晚身边空无一人而产生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
该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啊?
做饭出去绕圈回来给他捏腿,就这样!一辈子都这样。
“你在国外几年,我看不见你,经常整夜睡不着,我也不敢睡,生怕闭眼,梦见你怪我为什么当时不要你,把你给别人带走了。真的,你走了,我特别接受不了,感觉所有人都在笑话我留不住你。就为我想想,别走了行吗?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说去半年,但你留在那破地儿十年都有可能!我等十年没事儿,但你大好的年华不能浪费。你想想,你结婚那天,你老爸回来看你过得幸福,特别感动,一感动,不就留在你身边陪你了吗。你在青州哪儿也不去,努力找到一合适的姑娘成家,到那会儿,你就什么都有了!你老爸陪着你,起码三四个人对你好,你以后过的都是正常日子!”张方正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黎冬平。
“……为了让他回来,把我当作诱饵给推出去。”黎冬平摸上张方正搂住他腰的手,张方正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如今,为了换一个让黎承回来的可能性,舍得抱他了。
低头去看张方正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摸过他,可如今这手的主人说出的话却如同狠狠往他的脸上扇了几巴掌。他握住张方正的手,用自己的手心蹭了蹭,硬邦邦的,心疼和无助终于掩藏不住,
“能别当着我的面,对我这么狠心吗。”
“我这叫狠心?”张方正不明白。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什么是爱,什么叫口是心非,这是很狠心的一件事儿小张你以后千万不能对你爱的人干,尤其那个你的黎冬平。
成家立业生小孩,好好抚养孩子,别让孩子出生在垃圾桶边上存活,他认为,这就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唯一能追随每一代循环的脚步,和永恒这个没头没脑的名词儿扯上点儿关系的行为。
关于永恒,张方正想了很久,想到留着自己的血的人能一代一代地传承,就代表着,某些物质可能没有被短暂扼杀在一个人仅有的几十年光阴里。如果没有传承,生命毫无意义。为什么一定要传承,要有意义,可能要到了灭亡的时候才能理解。
他希望黎冬平得到这样的幸福,这样的一种安心。黎冬平也是被黎承丢下的,他们很像,黎冬平怎么不能明白他?!
最近一批货出了点儿问题,张方正处理完这批货的情况,眨眼,炎夏快过去了。
他和彭乔约了晚上去烧烤摊吃一顿。
人挺多的,随便找了处小桌子坐下,点了菜,等师傅端上桌。
空闲的时间,张方正也没和彭乔说点儿什么,他胳膊肘撑着桌面,默默地对着不远处路灯杆下边儿的飞蚊看的特别起劲儿。
以为黎冬平一辈子不会走,结果黎冬平远走非洲,以为黎承浪迹天涯,结果黎承不打招呼重回黎家,如今待了小一个月了,以为这顿烧烤餐坐下就能吃到,结果忘了今儿是周末,人比他想象中多的多的多的多。
“那批货丢了就丢了,拿住也不安心,不要了也好。”啤酒先上,张方正给对面的彭乔匀了几瓶过去,替他开了瓶盖儿。
彭乔嗨了一声,他担心的倒不是货。
他拿起啤酒往张方正面前的那瓶碰了碰,看着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但一看就是无所事事地乱扒拉的张方正,不明白为什么黎冬平去非洲,对张方正造成的打击能这么大。张方正他现在整个人处在一种他谁都不在乎不关他事儿天外飞仙的状态。
酒喝得挺多,彭乔见张方正一直闷声吃,终于忍不住拿啤酒敲了敲桌面,看着张方正,“你那么想那姓黎的,怎么不和他一块儿走?现在又不是当年,那地儿又没谁逼他去,他啥时候回来都能回,有必要非把他拴在身边吗?别把你自己想的多深情,等他回来,你肯定又觉得啥事儿没有,对他爱答不理的。你不如等他回来了对他好点儿。”
张方正低着头,搓了把脸。彭乔这番话是为他好,他理解,他也不想反驳什么。
吃饱喝足,彭乔刷了辆单车回家,张方正则是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准备回家。现在已经是华灯初上了,月光透过树荫稀疏落在地面。这场夏季走得比往常快,一阵风吹在张方正的身上,有了些凉意。他低着头,踩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周围鸦雀无声。
或许对于阻拦黎冬平去非洲的事儿,确实是他掌控欲太强。
张方正插着兜有一搭没一搭往小路的前边走,有小电驴飞快从他身边而过,传来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张方正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边。他决定他要去找黎承。
从小路绕了条道,到了黎家小区楼下,张方正没有犹豫地,直接进了黎家住的那层楼的楼道。
黎承给张方正开门的时候,张方正站在门外看他,忽然挺不适应,以前每回来都是黎冬平给他开的门。
“吃饭了吗?”张方正犹豫着,越过黎承,自顾自往客厅里走,坐到沙发上。他如今对黎承,也有点不自在了。
黎承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没什么胃口。”他说着坐上沙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心情看着不是很好啊。”
张方正低头,“啊,你吃面条吗?西红柿蛋面,我以前给你做过,你不是挺喜欢的吗……吃吗?”
黎承笑笑,说好。
张方正就站起来,忽视黎承对他那种探究的眼神,去了厨房。过了会儿,他端了碗色香味俱全的面出来,摆在黎承面前的茶几上,“吃吧,等你吃完我就走。”
“黎冬平,什么时候回来啊?”看黎承吃,半天,张方正还是忍不住问。前不久他给黎冬平打电话,黎冬平没接。他感到挫败。
“他有他的打算,这种事我一般不问他。”黎承说。
“你以前不这样,你上课都把他带来放办公室,一下课就去陪他。”张方正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他当时觉得,凭什么黎冬平一出生,备受关爱。
面条估计挺合黎承的胃口。张方正扭头看着黎承,黎承吃的特别香,像几天没吃过饭。张方正看得挺乐,他转过头,又变得安静下来地看向阳台。
收拾完,张方正就回家了。
那之后的几天,张方正每晚拎着菜去黎家,给黎承做顿饭,就算俩人现在为了黎冬平,已经不好再说点什么,但好歹坐在餐桌旁边,对着那几碟子菜,还能互相陪着,静静吃顿饭。这对于张方正而言,也就够了。
但这天他敲半天门,也没人给他开门。给黎承打电话,熟悉的拨电未接。
黎承再一次走了。
去张方正不知道目的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才够的城市或是乡镇。黎承只能在流浪中,忘记妻子已经离开的事实。
张方正却开始渐渐接受了黎承就算肯回来可终究哪一天要离开的事实,知道黎承走了,他什么也没说,很快拎着菜回了自己家,简单给自己做了顿饭。这段时间他没有自己做过什么吃,也不能一直这样啊,所以这顿饭他还是做了点什么。
他开电视吃饭,看见正在播邵赫主演的电视剧,看着邵赫那张还算熟悉的脸以及那依然惨不忍睹的演技,张方正没有换台。
吃的西红柿凉拌黄瓜,张方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拿筷子不停地往自己嘴里扒拉饭菜,嚼着嚼着,可能是黄瓜上的盐放多了,反正找不到一个理由,忽然他就挺想哭。
特么,怎么所有人都把他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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