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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运动会 九月底,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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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学校开运动会。
复旦附中的运动会不算盛大,但热闹。操场上插满了彩旗,看台上各班的位置用粉笔画了线,有人带了充气加油棒,有人带了手写的横幅。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播音员的声音激情澎湃,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会把音调拖得很长——“高一九班,林惊弦,男子一千五百米——”
周洋在看台上翻了一下秩序册:“林惊弦报了一千五?他那个小身板?”
叶隽逸在旁边说:“他初中校队的中长跑选手。”
周洋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叶隽逸没回答。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
贺寄北坐在看台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水,没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前面一排排人头,落在跑道上。林惊弦正在做热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黑色短裤,腿很长。他压腿的时候姿势很标准,弯腰,手指碰到脚尖,停顿,然后换另一条腿。
柯叙言站在他旁边,也在热身。他报了一百米和两百米,短裤比林惊弦的短一截,露出一双比例惊人的长腿。他一边拉伸一边跟林惊弦说话,嘴就没停过。林惊弦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候是在听。
沈屿坐在看台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广义相对论基础》。周围吵得要命,他看书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周洋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说:“你运动会带这个?”沈屿没抬头,说:“嗯。”周洋说:“你不看比赛?”沈屿说:“看了。”周洋说:“你头都没抬!”沈屿翻了一页:“耳朵听了。”
周洋闭嘴了。
看台上开始骚动。
不是因为比赛,是因为那四个人站在一起。
高一九班的看台位置在主席台右侧,四个男生站在栏杆前面,正在讨论接力赛的顺序。柯叙言穿了一件荧光绿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背心,锁骨以下一片白。他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动作大,外套领口滑下来又滑上去,旁边的女生集体沉默了。
沈屿站在柯叙言旁边,纯黑的运动套装,拉链拉到最上面,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就是站着。但那个站的姿势——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视线平视前方,像一棵长在操场边的冷杉。看台上有女生小声说:“沈屿今天穿黑色好好看。”另一个女生说:“他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他今天穿的是黑色。”“我知道,我只是在重复。”
贺寄北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他没在参与讨论,他在看林惊弦。看台上的女生注意到了。
“贺寄北是不是一直在看林惊弦?”
“他们在讨论接力吧。”
“讨论接力需要盯着看?”
“……你说得对,不需要。”
林惊弦站在最边上,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没有任何图案,袖口卷了一圈。他听柯叙言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没笑,但那个表情比笑还让人心跳加速。
看台上有人小声说:“林惊弦今天好好看。”
旁边的人说:“他每天都好看。”
“……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广播里开始念一千五百米的检录通知。林惊弦脱掉外套,交给柯叙言,走到起跑线前。他蹲下来,系紧鞋带,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低着头,等发令枪。
贺寄北从看台上站起来,往下走了几排,走到最前排的栏杆前面。他靠在栏杆上,把手里的水瓶放在一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跑道。
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冲出去。林惊弦起跑不算快,落在第三位,但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节奏几乎一样。贺寄北盯着他,发现他跑的时候不抬头,视线落在前方两三米的地面上,像是在数步数——和在黑暗的巷子里走路时一模一样。
第一圈,第五。
第二圈,第四。
第三圈,第三。
最后一圈,林惊弦开始加速。不是那种突然爆发的冲刺,是那种——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一点,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往前推。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呼吸还是那么平,好像这一千五百米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需要精确计算的路程。
冲线的时候,他是第二。
第一名比他快了两个身位,是体育特长生。林惊弦冲过终点线之后没有马上停下来,而是慢跑了几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红色的跑道上,颜色变深了一点。
贺寄北翻过栏杆,跳下看台,走过去。
他走到林惊弦面前,把水瓶递过去。
林惊弦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喘。
贺寄北蹲下来,平视着他。林惊弦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运动后的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我在观察你”的亮。
“你跑得很好。”贺寄北说。
“第二。”
“第二也很好。”
林惊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直起身,拧上瓶盖,把水瓶还给贺寄北。
“你拿着吧。”贺寄北说。
林惊弦犹豫了一下,把水瓶攥在手里。
柯叙言从跑道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直接扔到林惊弦头上:“擦擦,你满脸都是汗。”
林惊弦把毛巾拿下来,擦了脸。
柯叙言看了一眼贺寄北,又看了一眼林惊弦手里的水瓶,笑了:“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林惊弦说:“没有。”
贺寄北说:“在发展中。”
柯叙言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笑了出来。他转头看向看台,朝沈屿的方向喊:“沈屿!你听见了吗!”
沈屿从《广义相对论基础》后面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听见了。”然后又低头看书了。
柯叙言说:“你就这个反应?”
沈屿头都没抬:“不然呢。”
柯叙言放弃了。
看台上的女生们没有放弃。
“他刚才说‘在发展中’?”
“他当着柯叙言的面说的。”
“柯叙言笑得好大声。”
“沈屿就说了句‘听见了’?”
“沈屿永远这样。但他说‘听见了’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没注意。”
“你光顾着看贺寄北蹲下来递水了吧?”
“……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下午是接力赛。
高一九班的接力队由四个男生组成——林惊弦跑第三棒,柯叙言跑第四棒,另外两个是班里的体育生。贺寄北没有被选上,但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一瓶,是三瓶。
周洋路过的时候说:“贺哥,你是来运动会还是来开小卖部的?”
贺寄北说:“你有意见?”
周洋说:“没有。”然后拿了一瓶走了。
接力赛开始。第一棒稳住了,第二棒追到了第三,第三棒林惊弦接棒的时候,和前面的选手差了大概十米。他开始跑。
贺寄北站在跑道边,看着林惊弦跑过来。他的跑步姿势和一千五百米不一样——一千五的时候他是稳的、计算的、每一步都精确的;接力的时候他是快的、狠的、不留余力的。他弯道超了一个人,直道又超了一个人,交棒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一了。
柯叙言接过棒,冲了出去。
贺寄北没看柯叙言。他看的是林惊弦。林惊弦跑完之后没有弯腰喘气,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柯叙言的背影,直到他冲线。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我们赢了”的笑。
贺寄北走过去,把水瓶递给他。
林惊弦接过去,这次没客气。
“你今天给我送了几次水了?”林惊弦问。
“三次。”
“你数了?”
“嗯。”
林惊弦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贺寄北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不是因为跑步,因为跑步的时候他脸都没这么红。
柯叙言冲完线之后跑回来,直接跳到沈屿面前:“看见了吗!我第一!”
沈屿从书后面抬了一下头:“看见了。”
“你就不能有点表情吗?”
沈屿想了想,说:“恭喜。”
柯叙言:“……算了。”但他还是笑着的,笑得比跑完一百米的时候还开心。
运动会结束后,全班在操场上拍合照。摄影师让大家站好,周洋在最前面蹲着做鬼脸,叶隽逸站在第二排,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柯叙言站在林惊弦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贺寄北站在林惊弦另一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搭肩,但站得很近,近到胳膊贴着胳膊。
林惊弦往旁边让了半寸。
贺寄北跟了半寸。
林惊弦看了他一眼。
贺寄北嘿嘿一笑。
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全班喊“茄子”,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林惊弦说的一句话。贺寄北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拍完照,大家散了。林惊弦收拾东西准备走,柯叙言在等他。沈屿已经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了,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拿着那本《广义相对论基础》,翻了一页。
柯叙言喊他:“沈屿!你能不能别看了!”
沈屿把书合上,走过来。
四个人站在校门口。校门口的人还没散完,其他班的同学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有人回头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四个站在一起好好看”,旁边的人说“你小点声”,但声音不够小,柯叙言听见了,转头冲那个方向笑了一下。那个女生捂住了脸。
柯叙言说:“17路?”林惊弦点头。贺寄北说:“我也17路。”柯叙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惊弦一眼,没拆穿。
沈屿说:“我坐地铁。”
柯叙言说:“你又不跟我们一起?”
沈屿说:“不顺路。”
柯叙言叹了口气,对林惊弦说:“他就这样。”
林惊弦说:“我知道。”
沈屿看了林惊弦一眼,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本《广义相对论基础》。
17路来了。柯叙言和林惊弦上车,贺寄北跟在后面。柯叙言坐在林惊弦旁边,贺寄北坐在他们后面。
车上人多,站着的也有不少。有几个女生站在车厢中间,一直在往他们这边看。其中一个推了推另一个,小声说:“就是他们。高一九班的。”另一个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耳朵红了。
柯叙言注意到了,冲她们笑了一下。两个女生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林惊弦没注意到。他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贺寄北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柯叙言,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耳朵红了的女生,然后看了一眼林惊弦的后脑勺。
他往前探了探身,凑近林惊弦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有人看你看得脸红了。”
林惊弦转过头,皱着眉看他。
贺寄北已经坐回去了,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惊弦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但贺寄北注意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慢慢红到了耳尖。不是运动后的红,是另一种红。
柯叙言在后面看见了一整个过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靠回座椅上,闭着眼睛哼德彪西。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