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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张 ...

  •   张彦奕的葬礼定在十一月二日。

      青阳市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花圈,白色的挽联,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来的人比周菱琬预想的要多——他的父母,他的姐姐,他公司的同事,他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面孔模糊熟悉的人。所有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沉默地走进来,沉默地站定,沉默地低下头。

      周菱琬站在家属的位置上。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也没有靠在谁身上。她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无名指上的钻戒还在,碎钻在日光灯下发出细碎的、冰冷的光。有人走过来握她的手,说“节哀”,她点点头。有人走过来拥抱她,说“保重身体”,她也点点头。她妈妈从外地赶过来,哭着抱住她,她抬起手拍了拍妈妈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她没有哭。

      从出事那天晚上到现在,四天过去了,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急救室的走廊里她没有哭。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我们尽力了”的时候她没有哭。警察做笔录的时候她没有哭。去交警大队取张彦奕遗物的时候她没有哭。通知他父母的时候她没有哭。选遗照的时候她没有哭。遗体告别的时候,她看着张彦奕躺在那里,妆容盖住了所有的伤痕,表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她也没有哭。

      他妈妈哭了。他姐姐哭了。他那些五大三粗的男同学,有的也红了眼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棺盖合上的时候,金属铰链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送别的号角。他妈妈哭得几乎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

      周菱琬站在旁边,伸出手扶住了婆婆的胳膊。她没有说话,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殡仪馆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黑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有人走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不用,想再待一会儿。大家互相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陆续离开了。

      她一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风从空旷的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冷和寂寥。远处的树秃了大半,灰褐色的枝干刺向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手指发僵,久到天边那层薄薄的灰色开始往深蓝里沉。

      然后她抬脚走了。

      她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女人脸色白得不正常,犹豫了一下,没有搭话,默默开了车。车载收音机放着电台的节目,主持人用那种职业化的、温柔的语调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周菱琬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青阳市还是那个青阳市。建设路上那摊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连一个暗色的印子都找不到。十字路口的车流还是那么密,红绿灯交替亮起,没有人会在这个路口减速,没有人知道四天前的深夜这里发生过什么。生活像一台巨大的、冷漠的机器,碾过一个人的死亡,继续运转,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她在那个路口多看了几秒。司机以为她要下车,问了一句“这里停吗”,她说不用,往前开。

      回到家里,门锁还是那把锁,玄关还是那个玄关。张彦奕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旁边,深蓝色的,鞋底沾着一点干掉的泥。他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那天出门前他随手搭在那里的,深灰色的,她记得那件衣服。茶几上还放着他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冰箱上贴着他写的便签——“记得买牛奶”,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切都和他再也不会回来一模一样。

      周菱琬换掉鞋,走进卧室,在床上坐下来。床单还是那天早上她换的那条,浅蓝色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躺下去,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像干涸的河流的支流,从灯座的位置向四面延伸。以前她躺在这里,张彦奕会在旁边翻身,会把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腰上,会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含混地说一句“琬琬,关灯了”。那时候她觉得天花板上的裂缝也没什么,房子旧一点就旧一点,反正住得舒服。

      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里,那些裂缝忽然变得很刺眼。

      她没有关灯。她怕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张彦奕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温热的气息。她把鼻子埋进那个味道里,用力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一次换气。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只是肩膀在抖,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紧枕套,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个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如果凑近了去看,能从口型里勉强辨认出那两个字——

      彦奕。

      彦奕。

      她没有哭。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身体里好像有一个什么地方被堵住了,所有的悲伤、恐惧、愤怒、不甘,全都淤积在那里,找不到出口,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具体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举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哭,她甚至想哭,她甚至能感觉到眼泪就堵在眼眶后面,滚烫的,汹涌的,可它们就是流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哭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了。承认他死了,承认他再也不会回来,承认那枚戒指从今天起变成了一件遗物而不是信物,承认那个下周六就要举行的婚礼变成了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只要她不哭,这一切就还没有真正发生。只要她不哭,他就还在出差,或者还在加班,或者只是出门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

      她会等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会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青阳市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没。周菱琬蜷在床上,没有吃晚饭,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穿着那件黑色的、参加葬礼时穿的毛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里一寸一寸地延伸。

      她没有哭。

      明天她也不会哭。

      后天也不会。

      她要把眼泪留到某一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也许是某个下午,她在超市里看到张彦奕常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也许是某个深夜,她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您的快递已送达”的推送,她才想起来那件快递是他帮她下的单;也许是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等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可能会哭出来。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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