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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祸     周 ...

  •   周菱琬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生日会和葬礼离得这么近。

      酒吧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烛光在奶油蛋糕上跳了最后一支舞。朋友们围坐一圈,举着酒杯唱生日歌,笑声和玻璃碰撞的声音搅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张彦奕坐在她右手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香槟,冲她挑了挑眉。

      “琬琬,许愿。”

      周菱琬闭上眼睛。烛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想了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希望以后每年生日都像今天一样。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朋友们一阵欢呼,张彦奕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嘴唇凉凉的,带着香槟的味道。

      “许了什么愿?”他贴着她耳朵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彦奕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周菱琬愣了愣。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旁边几个女同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枚钻戒躺在黑色的绒布上,碎钻簇拥着主石,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细密的光芒。

      “下个星期就结婚了,该补的仪式感还是要补。”张彦奕把戒指取出来,拉过她的左手,“周菱琬,嫁给我。”

      “你神经病啊,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周菱琬笑着红了眼眶。

      “那也得再问一次。”

      戒指推过指节,严丝合缝地卡在无名指根部。张彦奕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说:“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同事们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周菱琬笑着骂了一句,却还是端起酒杯,在笑声和掌声里跟张彦奕手臂交缠,把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碰他的嘴唇,凉的,带着香槟和红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后来她总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喝那么多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她偏偏喝了很多。开心,是真的开心。二十九岁,生日,婚期定在一周之后,戒指戴在手上,爱的人坐在身边,朋友们都在。所有的好事挤在同一段时间里涌过来,她觉得人生大概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于是杯子空了就添,添了就干,干了再添。

      张彦奕也喝了,但没她多。他一直是个有分寸的人,喝酒有分寸,说话有分寸,连爱她都爱得很有分寸——从不让她猜,也从不让她的期待落空。到了后半夜,朋友们陆续散了,周菱琬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纹桌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张彦奕把她扶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凌乱的声响。

      “回家吧。”他说。

      她记得自己点了点头,记得酒吧的门被推开时夜风灌进来打在她脸上,记得张彦奕把她塞进副驾驶,弯腰替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张彦奕,你真好。”

      他笑了一下,说:“你喝多了。”

      “没多。”她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清醒得很。”

      青阳市十月底的夜晚,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湿气。路灯昏黄,把整条建设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张彦奕开得不快,车载音响放着周菱琬喜欢的那首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盖过去。她歪在座椅上,半睁着眼睛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走,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软绵绵的踏实感。

      她不知道,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李瑜澄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薄薄的,却重得像一块铁。

      闵晓敏走在前面两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节奏明快,像一支凯旋进行曲。她穿着那件新买的驼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侧脸在路灯下显得精明而冷硬。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

      从进去到出来,一共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闵晓敏说没有,李瑜澄也说没有。他当然有,但他已经不想再在这个女人面前多说一个字了。

      二十年的婚姻,最后浓缩成几张纸,几个签名,一个红色的戳。

      房子归闵晓敏。那套他住了十五年的画室,朝南的窗户,光线极好,他所有的画都在那里完成,现在归她了。存款分走了一大半,她名下的建材生意他分文不取,作为交换,她拿走了那套房子和他这些年近一半的积蓄。

      签字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离婚,而是在被清盘。像一家经营不善的公司,资产清算,债权债务两清,法人注销。二十年的感情——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过的话——折现成了几百万,从一个账户划到另一个账户,干干净净,连个零头都没剩下。

      他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闵晓敏的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建设路的车流里。那辆白色宝马也是用他的钱买的,现在归她了。准确地说,这一切都归她了,而他得到的是自由——一种四十岁以后忽然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的自由。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拎着坐进了自己那辆旧SUV的驾驶座。他知道不该酒后开车,但那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别的情绪淹没了。他没别的地方可去。画室没了,家没了,连那个从来也不怎么欢迎他的房子都没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喝一场酒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他发动了车。

      啤酒放在副驾驶座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苦的。冰镇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成一片。建设路的车流不算密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像某种缓慢的、催眠的节奏。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认识闵晓敏的时候。那时她还不那么精明,或者说,她精明的那些部分还没用在他身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他觉得好看。他那时候觉得很多东西都好看。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呢?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也许根本没有那个点,变化是缓慢的,像河水改道,日积月累,等到发现的时候,河床已经彻底干涸了。

      他喝完了第一罐,拉开第二罐。

      车载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他没注意是什么歌,声音开得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建设路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他踩了一脚油门,准备加速通过。

      他不知道,另一辆车正从侧后方靠近。

      周菱琬是被那一声巨响惊醒的。

      不是彻底惊醒,是从一种酩酊大醉的混沌中被人猛地拽出来,像溺水的人被一把从水底拎到了水面上。她感觉到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安全带勒住胸口,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的头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

      “怎么了?”她含混地问。

      张彦奕没有回答。他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菱琬费力地转过头,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车灯的光柱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有些乱,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还攥着一罐啤酒。他的车停在前面几米的地方,车尾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尾灯碎了一只,红色的碎片散了一地,像碎掉的宝石。

      张彦奕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怒气清晰可辨:“你怎么开车的?你喝酒了?”

      那个男人——李瑜澄——确实喝酒了。他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啤酒罐还攥在手里没松,液体溅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眯着眼睛看了张彦奕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形容,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空洞的笑。

      “喝了。”他说,“怎么着?”

      张彦奕皱起眉,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酒气,脸色更难看了。“你知不知道酒后开车有多危险?你——”

      他没说完。

      那辆大卡车是从右侧的路口冲出来的。车速很快,车灯雪亮,像一头从黑暗里扑出来的巨兽。司机大概是在最后几秒才看到路中间站着的人,刹车声尖锐得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在夜风里。

      但来不及了。

      周菱琬看到了那一幕。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一幕。张彦奕站在两辆车之间,转过身来,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茫然的、困惑的神情,像一个正在做题的学生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题目。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两束雪亮的车灯就已经吞没了他。

      然后是声音。巨大的、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撞击金属的声音,玻璃炸开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声闷响,在建设路的夜空下炸开,又迅速被夜风吹散。

      周菱琬没有尖叫。她甚至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还系着,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醉意还没有散尽。她的大脑处理不了眼前的信息,画面像一帧一帧卡住的电影,她看到了张彦奕被撞飞出去的身体,看到了他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看到了他落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像一只被人随手丢弃的布偶。

      她没有动。她只是睁着眼睛,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瑜澄也看到了。

      他的酒醒了大半。或者说,那声巨响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身体里所有的酒精都逼到了某个角落里,剩下的只有一种彻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他站在原地,啤酒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酒液汩汩地流出来,浸湿了他的鞋底。

      他看到那个男人躺在血泊里。穿着深色的外套,看不出来流了多少血,但那片液体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和远处高楼上零星的灯火。

      他看到那辆卡车的司机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他看到那辆白色的小车——那辆他撞了它、它又被人撞了的车——副驾驶的车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女人从车里跌出来,没有站稳,膝盖磕在地上,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那个躺着的人跑过去。

      她跑得很慢,不是因为跑不动,而是因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发虚,整个人随时都要倒下去。她终于跑到那个人身边,跪下来,低下头,伸出手。

      李瑜澄看到了她的手。白皙的,纤细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钻戒,在路灯下闪着冷冽的光。那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碰他哪里。因为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伤口,她怕碰疼了他,可他已经不会疼了。

      然后她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夜风、尾气和血的味道,李瑜澄看到了她的脸。

      修长的眉,大而明亮的眼睛。

      是那个在“拾光”画廊擦玻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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