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松林瞭望塔 通过墨闱的 ...
-
越深入森林,眼前的景象就越发单调。
茂密的松柏几乎没有尽头,这样密的分布,使得它们只能拼命向上生长,几乎要窜到天上,把云戳几个窟窿。
高处的枝条争着呼吸,接近地面的低处就承担着殊死搏斗的后果。
鲜少能有光线从这样密集的松幕中穿过,地面幽深得像片深渊,鲜少能见到灌木或其他植物。
二人脚下踩着枯黄的松针,更底层是松软的地面,那实质上是经年掉落的松针柏枝层层堆叠而成的腐殖质。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松针被踩踏摩擦的沙沙声。
小稚就这样跟在盈流身后,时不时提防着不同的方向。
“喏,就快到了。”
盈流放慢脚步,将藏在几株巨松之后的瞭望塔指给她看。
不得不说,卷轴上那寥寥几笔画得还挺传神,在画上见到的和眼前的图景几乎一模一样。
之前受角度和视线的遮挡没看到,如今突兀见到这样一座高耸的木塔出现在面前,小稚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上去看看吧!”
她撸起袖子,对这建筑燃起了强烈的斗志。
说得轻巧,做却费劲,到头来,光是顺着木梯爬上去,就让足以太阳西斜到烂漫的晚霞上空。
这座瞭望塔太高了,站在塔楼向下俯视,刚才仰望到脖子痛的参天巨树全都匍匐在脚下,在视线里化为一片墨绿的海洋。
登上最后一节木梯,她精疲力尽地趴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对着盈流发誓,就算这塔楼里有什么诡异的东西追杀她,她现在也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啧,孱弱的人类。”盈流的脚步在小稚的面前停留片刻,然后转身推开了瞭望塔楼的木门。
“喂,你先等等,里面可能会有危险……”小稚挣扎着坐起身,回应她的是盈流讥诮的声音:
“墨闱规则三:主角受致命伤出局,作者可消耗笔意值使其复活;作者受致命伤出局,主角一并出局。”
“虽然我很想早点从这煎熬里解脱,但要是你这么快出局,对我来说反而是件丢脸的事。”
笔意值?是积分的意思吗?
小稚任凭盈流的讥讽从自己的耳边流过,被陌生的词汇吸引了注意力。
木地板咚咚咚直响。盈流大步流星,把塔楼内的大房间搜查了个遍,过了一会儿,通知门外缓过气来的小稚:“进来。”
这是一个全封闭式的塔楼,内部是一览无余的一片空间,没有丝毫隔断。地板中心有一个火塘,上面吊着一口小锅,看起来可以用它生火做饭。
其中有面墙侧靠着一只柜子,打开一看,里面放了不少食物和水作为补给。
“我还以为要一直饿着肚子,这下就不用为食物发愁了。”
小稚翻看着罐头,莫名对这墨闱多了几分好感,但很快又蹙起眉。
自己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为了这点小恩小惠,感谢起拐卖自己的罪魁祸首。
墨闱,究竟是什么存在?
瞭望塔上更容易感受天光的流逝,万物追赶时间不及,颓然坠入黄昏。
她恢复体力之后,第一时间拉着盈流,将整个塔楼再次翻了个底朝天。
小稚的思路比盈流更加有针对性,检查地板有没有指甲挠痕,床板底有没有血字,地毯的边角是否有褐色斑点、房梁的隐蔽处有没有生物爬行痕迹……就连抱枕的填充物都要拆出来,反复确认不是头发之后再塞回去。
一切让她半夜里缩在被窝里不敢伸出脚、不敢上厕所的情节,都在这间临时小屋中严格对照审核了一遍。
这一通折腾下来,塔楼几乎上上下下都被她们检查彻底。没有排除嫌疑的东西被堆在火塘边,方便随时踢进火堆里。
她在火塘边坐着,透过对面窗口,凝视天边的火烧云。
忙了半日,其实二人早已或多或少意识到,这片区域并不存在危险,至少目前是这样。
“盈流,现在你可以向我解释这一切了吧?”她脑中实在有太多解不开的谜团,只能向对方寻求答案。
“嗯。”
盈流坐在她面前,用那双对她来说仍很陌生的眼睛与她对视。
“我是被塞进这具身体里的。”
“欸?”
“就在我无拘无束飘荡的时候,有一股比我强大千倍的力量捕获到了我,把我硬生生塞进了这具身体里。”
“反应过来时,我的认知里就多出了不少资料,主要围绕着这场叫做墨闱的游……考试。”
盈流生硬地改了口,扭头看了看窗口的天空,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那些知识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你们写作者而设置的。要让你们彼此争斗,抢夺唯一能让自己的作品跻身一流的机会。
资料中还称呼你们为……二流造物主。”
“二流?造物主?”小稚起初有些疑惑,在接受这些概念后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称谓是在贬损吗?在我听起来倒像是抬举……可是只靠把我们扔进这些世界争斗,怎么能让我们的作品变得更好?”
“资料里有提到一个叫做梦笔子的东西,但没有明说这到底是什么。反正只有最终赢家才能得到它。”盈流单手托腮,手肘支在膝盖上,无所谓地看着她。
“梦笔生花……”
小稚马上就理解了那三个字的含义,喃喃自语,“原来这并不只是传说吗。”
“不,”她很快摇头,打散脑中的幻想,“相比于那些天才的资质,这种仅作用于作品的一次性效果,恐怕是一种劣等的道具吧”
“但已经有足够的诱惑力了,不是吗?”盈流笑了起来,他的这具躯体像玉琢而成,眉眼温润,可换进这个腹黑芯子之后,笑容莫名透着几分邪气,“你们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于是便追求让自己的名字传世。即使只是微小的机会,也是人类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也许有人单纯只是想要写出好作品呢……”
小稚弱弱反驳,但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对方轻轻抬手打断。
“你敢保证,你一次也没有这样幻想过吗?”
小稚沉默了。
“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问道。
盈流侧头看她,默声不语。
小稚自己也不清楚,如今的盈流和自己笔下的盈流究竟是不是同一存在。
她为《瓶装自由》写的设定删删改改,甚至直到弃文的那一天都没有固定下来。
但除了世界观,只有盈流的设定始终如一:
腹黑毒舌,多智近妖的灵体。
构思这篇小说是在她十几岁时,当年的大部分记忆都已经磨灭殆尽。
小稚隐约总有种印象,当年小小的自己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
虽然现在这碟醋酸得她呲牙咧嘴,不住后悔就是了。
“我知道我这个问题没怎么过脑子,你先别生气。”小稚看不出盈流在想些什么,摆摆手,连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的世界观应该大部分来于《瓶装自由》对吧,我的情报也是和墨闱的情报一起发给你的吗?”
小稚尴尬扯了一下嘴角,试图找补回来,让自己显得聪明一点。
“是,也不是。”
盈流隔着篝火,坐在小稚对面,笑了一声。
“你倒是问了一个好问题。”
“啊,是吗?”
小稚自己都很惊讶。
“主角在进入墨闱后,除了墨闱的信息之外,也会被灌输作者所存在世界的知识,但却不会得到除作者笔名之外的任何情报。”
“这是……为什么?”
“鬼知道。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大概是为了保护作者们。”盈流双手撑到身体两侧,上半身微微后仰,像是要舒舒服服地躺入身后的黑暗。
他仰着头,从衣领露出修长的脖颈,丝毫不担忧这个房间会暗中藏着取他性命的存在,
“墨闱规则二,作者与主角之间,不允许相互攻击。”
小稚的心跳慢了一拍,而后欢欣雀跃起来。
盈流觑眼看她,说:
“这就松了一口气?规则虽然如此,但没有说主角不可以假手于别的事物干掉作者……哦。”
他将“主角”和“作者”两个字咬得玩味,像是漫不经心地当面发出一封杀人预告函。
小稚的肩膀颤了下,干巴巴咧出笑:“没这个必要吧……?”
盈流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怜悯:“这对我来说确实有失体面,但恐怕对其他主角来说并不尽然。”
“你白天也看到了,对作者有意见的主角不是个例。”他略微顿了顿,“不如说,对于你们这群二流造物主,没有不满,反而不合常理。”
“说得也是。”不说别人,小稚至少对坑文的自己有自知之明,也不敢奢求被抛弃的盈流能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
抛弃……这两个字眼出现在脑海中时,小稚脑海中有一根弦跳了下。
眼前的盈流仍喋喋不休,在篝火的光照下嘴巴一张一合,可是小稚却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声清脆的响指。
“喂,喂,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小稚恍过神,像刚从梦中醒来,梦境的内容却消退一空,无迹可寻。
“墨闱规则一,也就是最核心的一条,受验者每通过一轮考试,就会获得笔意值,笔意值可以用来复活或提升主角能力,最早集齐十二点笔意值的人即可成为优胜者。在这过程之中,禁止任何作者以任何形式暴露自己的真名。”
“哇哦,听起来还挺有可玩性。”资深游戏玩家小稚眼睛一亮。
天知道她在卡文的时候,借着找灵感散心的名义玩了多少游戏,导致最后游戏时长远大于码字时长。
“把笔意值看做点数的话,也就是说,有囤囤苟赢流和升级构筑流两种打法。极端情况下,我甚至可以一点笔意值都不消耗,就能取得胜利?”
她两眼放光,眼前像是出现了看不见的数值面板,终于对如今的情况有了踏实的掌控感。
“呵,虽然我不否认我的智慧与能力都远超众生,但你要记得我现在被困在这具凡人之躯里,过于短视的策略只会让我因此蒙羞。”
盈流斜睨着她,像是在看孩童异想天开。
“当然是要看情况来变化策略,放心吧,我构筑水平很高的。”小稚的兴致丝毫没有被打压的势头,常年码字的手指在地板上写写画画,将盈流说的规则默记到心里。
“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你这条规则的后半部分。记好,在这里,你是稚始稚终,我是盈流,不要透露自己的姓名,也不要提到任何作品之外的事情。”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沉下嗓音强调。
“墨闱,是存在考官的。如果违反了规则,你就会失去作品跻身一流的最后一次机会。以你们的二流水平来看,说是失去艺术生命也不为过。”
小稚听得有些发懵,呆愣楞看着他起身,走去关上厚重的木窗,隔绝窗棂外橙红的斜日。
“夕阳太晒,还是自己生火照明比较好。”
室内失去了外界光源,一下子被阴影吞没。摇曳的篝火晃得光暗界限不明,黯色落在盈流的眉眼上,看起来晦暗不清。
小稚意识到盈流在隐瞒着些什么,那是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被“考官”知晓的秘密。
这个秘密并不存在于资料的条目规章,所以盈流判断它可能是违规的,不能让那个观测墨闱的存在发现。
是什么事情,能让看起来一切都无所谓的盈流去保护呢?
“行吧。”小稚想不出答案,耸了耸肩,去火塘边研究怎么生火。
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稳度过这个夜晚,其他的事就等以后慢慢处理。
天黑前,盈流去周边的林中巡逻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的事物,也同样没有找到任何能吃的食物。偌大的森林,连颗小小的松果都没有。
在塔楼观测的小稚,紧盯着窗外半日,连黄昏归巢的鸟儿都没有看见一只。
夜幕四合,二人围坐在火塘边,长长的影子拖到墙面上。中间的一口小锅咕嘟咕嘟煮着杂烩汤,几个罐头零散掉落在一边,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整片松林里,就只有我们两个活物啊。”小稚叹气,紧盯着一块深粉色的午餐肉在汤中浮沉,莫名有些惆怅。
刚说完,耳边出现了清晰的播报声。
【七号考场,受验者028号确认死亡,淘汰。】
【十六号考场,受验者064号确认死亡,淘汰。】
【二十号考场,受验者079号确认死亡,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