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烂尾建筑 我在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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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迟忧的家里待了三四天，渐渐摸清楚了他们的作息。
上午迟忧有时候会出去，但很少透露行踪。
迟解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每个下午他都会带着迟解去杂货铺看店，傍晚迟忧先送迟解回来，一起吃饭，他再去店里。
杂货铺来的人其实不算多，但有几个经常来的主顾，迟忧怕他们走空，便会去看一会。
第五天的上午，迟忧主动提出要带我出去逛逛。
这个决定是他临时提出的，根本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总叫你在这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啊。”他笑了两声，披着外套走到玄关处。
我跟着他走出了屋子，站在楼梯口，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小迟一个人在家里能行吗？”
“能啊。”
迟忧把连着衣服的兜帽甩了甩，完全露在外面。
他这句话似乎是随口一说，我却捕捉到里头的一个漏洞。
这个时候说迟解在家里能够照顾好自己，为什么他去做饭时每次都要我去帮忙看着迟解？
究竟是真的担心……还是别有用心？
我没有接他的那句话，转移了话题，“我们去哪？”
“去兜风。”迟忧回头眨了下眼，“你绷得太紧了，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沉默着没有开口。
罪魁祸首不就是眼前的人吗？
但这些腹诽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迟忧带着我上了他的车。在白天里更为明显，那是一辆白色的国产车，他将车窗降下透气，但直到上车也没有要升车窗的意思。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不算太大，我坐在副驾驶上系上安全带，隐隐感觉上了辆贼车。当然这个想法直到我下车也没变过。
车子开上外盘，速度便开始加快了。风持续不断涌入车厢，在耳畔怒吼。我不自觉握住安全带，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心率也在跟着车速上升。
“深呼吸。”
迟忧的声音穿过风声，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下意识向他那边看去，不断灌入的风把他的发丝都在往顺风的方向吹。
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今天是工作日，又是在上午的时候，路上的人并不算多。
不知为何，我一瞬间镇静下来。
车子仍在行驶，我向车窗外看去，高大的楼房越来越近，二十多层，远比迟忧住的地方那附近的房子要高，楼房的外面都架着钢筋，一眼望去，每一间房子内都空荡荡的。
迟忧目不斜视，他不知何时衔了支烟，嚼着烟屁股，含糊不清道：“都是些烂尾的工程，扔在那里十多年了。”
“你要想看，回程我带你去另一栋。”
“你们这里烂尾楼很多吗？”
“多啊，当然多。”迟忧笑了笑，“以前没那么多，人少了就多了。”
“你们永城那边人多，楼房都捡着用。”
我沉默一会，问他：“你怎么看出来我是从永城来的？”
这次又换迟忧没开口了。
迟忧的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似乎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命运就被拴在了一起。
他知道很多我从未说过的事。
而破绽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露越多。
但没关系。
他不说，那我便不问。
……
迟忧带我走的这条路很熟悉。
十字路口的那处断墙，我印象里那里应是有一棵柳树，再往前走有卖蜂蜜的摊子，那周围总是摆着几个蜂箱。
迟忧说，这是他中考时常走的一条路。
这条路通往某个偏远的高中，他被分到那里考试，中考的三天，这条路迟忧走了无数次。
在远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几个红色的大字落入我的视线。
第六人民医院。
…这不是迟忧那张单子上写的吗？
我状似无意问他：“那是什么医院？”
迟忧偏头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道：“精神病院。”
“……”
那根烟已经彻底进了他的口中，迟忧嚼着烟草，抬手转了下旋钮，调了首歌。
那是一首很舒缓的轻音乐。
音乐放到高潮，他说：“…那里没什么好的。”
“窗户开不到半只手掌，窗外的铁栏杆下午的时候总是晃眼。”
“里面太安静了。”迟忧道。
“没有电子设备，下午固定的听音乐时间，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病人受刺激的时候能听到点声音。”
“一管镇定剂下去，又没了动静。”
“……”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冰凉的风灌入胸腔，人也清醒了些。转过头看了迟忧一眼，我把声音放的平稳了些。“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哦。”迟忧解释道：“我有个朋友曾经在那里治疗过。”
“抱歉。”
我安静一会，又转过头，“那后来呢？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死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点着方向盘。
“节哀。”
他满不在意摇了摇头，“人都要向前看，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可真能做到毫无顾忌向前看的人，又有多少呢？
这句话是我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离职时，工友对我说的。
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人为什么一定要向前看？”
迟忧笑了一声，“好问题。”
他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合着音乐的节拍，忽而沉声问我：“…你坐车的时候会一直向后看吗？”
这似乎是个傻问题。
“不会。”
“那就对了。”迟忧爽朗一笑，眼底蔓上笑意。“所以啊，人要向前看。”
我有些不解。
坐车怎么能和这联系上呢……这分明就是歪理。
“那司机呢？司机需要向后看啊。”
迟忧却悠悠道：“对啊，向后看是司机的事啊。”
“……”
迟忧的车上很干净，用的不是香水，而是香薰，淡淡的柠檬果香，味道很好闻。后视镜上挂着很小的挂件，一个有些丑的棕色骆驼，做工不算好，它歪着脖子，黑色的豆豆眼，缝出来的笑脸出了线头，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而我坐的副驾驶与迟忧身后的座位，都有软枕，还有几条毯子。
在转盘处，他拐了弯，走了另一条回程的路。
这是条很陌生的路，我从未走过，但建筑物与迟忧家里那边的很像。
车子穿过火车轨道，我的身体晃了两下，扶住了车窗上的扶手。
熟悉的深绿色蒙布。
这里显然也是一栋烂尾的建筑。
但不同的地方是，这几栋楼的外面没有钢筋固定。
迟忧将车开进了草堆里，昨天下过雨，泥土还湿润着，空气里能闻到那股土的气味。
“下车吧。”迟忧道：“带你上去看看。”
“……上哪里？”我一愣。
“楼上。”
他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出了车门。
我慢了一步，踩在土上问他：“…这里让上去吗？”
“或许不让吧。”迟忧无所谓瘫了下手，“正常人也不会来。”
他指了下左侧边更远的路，“以前那里有个游戏城，可惜黄了。”
“我记得我以前上那里玩弹弹珠的机器。”迟忧笑了下，“两块钱，一袋子弹珠，还有个最大的。”
他拿手比了个圈，类似中号弹力球的大小。
“绿色的，不知道让我扔哪里去了。”
“那你很厉害。”我说，“两块钱，那么多的弹珠。”
迟忧摆了摆手，他想了下，又补充道：“那时候我应该八九岁。”
“当时我旁边还有个孩子，比我更小。”
“他手里的弹珠更多，装都装不下，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玩那个机器。”
“我那个时候就想，以后有机会再来。”
说这话时，迟忧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我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场景，不禁也笑了下。又忍不住去想，我小时候在干什么？
那时候我和我姥姥住在一起，她年纪大，对这些孩子喜欢去的地方并不了解，但在我想出去时，还会带着我去东山公园玩。
因为那里的健身设施很多，也是她这个年纪能够知道的比较好玩的地方了。
直到现在，我仍记得那个夏天，满池的荷花。
我睡在中间的亭子里，姥姥就坐在我身边看荷花。
……
我跟着迟忧一步步走上台阶，余光扫了一眼，那些空荡的房内钢筋散乱，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带着我去了十二楼。
这里显然是被人刻意打扫过的，至少屋内还能够让人接受，不至于呼吸间都是一粒粒灰尘的浮起。
迟忧熟练走到靠近窗口的位置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底下的杂乱荒草。我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毕竟这里没有任何门窗的遮挡，也没有护栏的保护。
正当想要不要劝他，迟忧却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坐。
“这里发源过不少鬼故事，听过吗？”
“…没有。”
烂尾楼，的确是鬼故事的标配。
只不过永城的烂尾楼极少。
“那我给你讲两个。”
迟忧轻笑一声，似乎起了些兴趣，“讲两个我高中时听过的好了。”
我脚步一顿，却也坐了过去。
谁料他清了清嗓，开口便是一句，“十二层，这一层死过人。”
还未等我反应，迟忧又补充，“当时案发就在这里。”
“……”
他也没给我任何缓冲的机会，低声道。
“…在我们坐着的这个窗口。”
“那人在这个窗口坠落，尸体第二天中午才被人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