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我铺子那个画画的》Vogadero

173、南行 天上更好看

　　坐船南下。和第二卷的骡车不同，这次他们坐的是客船——运河上的定期客船，从长安到杭州，中途在十几个码头停靠。船不大，分上下两层，下层装货，上层载人。沈青禾和贺兰珩买的是上层的舱位——两人一间，中间隔一道布帘。船在运河上走，两岸是春末的绿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偶尔有牧童骑在牛背上，沿着田埂慢慢走。沈青禾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水面发呆。运河的水是绿的——不是海水那种深蓝，是河水的碧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水面上偶尔有鸭子游过，"嘎嘎"地叫两声，然后钻进水草里不见了。她看着水面，想着——海是什么颜色的？她没见过海。她在流放路上见过河，在长安见过护城河，但她没见过海。海是什么颜色？是蓝的？是绿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

　　贺兰珩坐在她旁边画画。他拿着那支"珩"字画笔，在纸上画运河两岸的风景——画得很随意，不是正式的工笔画，是速写。线条不多，但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河岸的柳树、田里的麦子、远处的村庄、水面上的鸭子。他画了一幅又一幅，每幅都不一样。沈青禾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画这么多干嘛？""留个底。"沈青禾想起了他在出发前画的钟表铺——也是"留个底"。她问——"你什么都留底？"贺兰珩想了想——"嗯。怕忘。"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记性这么好，还会忘？"贺兰珩没回答。他继续画——画了一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水面上有涟漪。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根柳枝都画了。沈青禾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她转回头，继续看水面。

　　船上的食物很差。午饭是白粥配咸菜，粥煮得太咸了，咸得齁人。沈青禾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咸得齁人。"贺兰珩没说话。他默默把自己碗里的淡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吗？""吃了。""骗人。你碗里的粥没动。"贺兰珩看了看自己的碗——粥确实没动。他说——"不爱喝粥。""那你吃馒头。""……我不饿。"沈青禾把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吃。"贺兰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沈青禾看着他吃完，才继续吃自己那半个。两个人坐在甲板上，吃着凉馒头，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腥味。沈青禾说——"赵婆子的馄饨比这好吃多了。"贺兰珩说——"嗯。"沈青禾又说——"回去第一件事，吃赵婆子的馄饨。"贺兰珩说——"嗯。"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就会说'嗯'。"贺兰珩看了她一眼——"嗯。"沈青禾被气笑了——"你——"她想说"你这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转回头，继续看水面。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晚上在船上。沈青禾睡不着——船在水面上晃，"吱呀吱呀"地响，她不习惯。她从舱位里爬起来，走到甲板上吹风。甲板上已经有人了——贺兰珩靠在船舷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月亮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泛着银色的光。沈青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也睡不着？"贺兰珩说——"嗯。""看什么呢？""看星星。"沈青禾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银河横跨天际。她想起了千机仪的投影——千机仪投射的天象，跟天上的星空是不是一样的？她问——"千机仪上的天象投影，和天上的一样吗？"贺兰珩想了想——"差不多。""差在哪里？"贺兰珩看着天上的银河——"天上更好看。"沈青禾抬头看了看。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她没有说话。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首没有曲谱的歌。贺兰珩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谁都没说话。但那一刻——什么都不需要说。星星在天上，船在水上，风在脸上，人在旁边。这就够了。

　　船到了一座小镇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沈青禾站在码头上等下船，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咸的，潮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腥味。不是河水的味道，不是馄饨的醋味，不是长安的任何味道。她停下脚步——"到了吗？"贺兰珩也闻到了——他吸了吸鼻子——"还差一天。"沈青禾说——"这是海风的味道？""嗯。离海近了，风里就有海的味道。"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咸的，潮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辽阔感。她没见过海，但她闻到了海。她站在码头上，闭着眼睛，让海风吹在脸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咸的、潮的、辽阔的。她忽然觉得——海不远了。再走一天，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