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让我凭借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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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章四十年，五月十六日。
陆溪云的恩师、前大理寺卿陈一鹤过世了。
陈一鹤生前因触怒龙颜，被罢黜官职，返乡安定。后旧疾复发，药石无用，最终驾鹤西去。
三日后，身处豫州城百草苑的陆溪云才得知恩师过世的消息。
她天生无法体会感情，也无法展示自己的感情。
喜怒哀乐对她而言如同过眼云烟，悲欢离合对她来说是水中望月，看得见，摸不着。
恩师离世，她知道该痛哭，该惋惜。
可她什么也没做，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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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留给她两封信。
第一封信中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日日勤勉，不得懈怠；第二件是不得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第三件便是让她进入大理寺。
大承设有两大司法署衙——刑部与大理寺。
刑部主管刑狱、审案等；大理寺负责审核中央百官犯罪、复核地方死刑，以及审核刑部提交的罪名。
若刑部有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大理寺职责便是拨乱反正，固守底线。
陈一鹤虽已驾鹤西去，仍惦记人间的公正，想要杜绝世间冤假错案。
这是陈一鹤生前的念想，也该由承袭衣钵的关门弟子来完成。
只是陆溪云如何进入大理寺？
她以女儿之身，无法参加科举，更无法凭借科举入仕。
好在恩师给她安排了一条路——太子詹事府。
太子詹事府正为一件事情发愁。
当今圣上要在太后大寿之前，找到丢失二十年的诸神百鬼画屏，圣上便将此事交给太子。
画屏丢失已二十年，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已烟消云散，这如何找？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溪云却从中窥见一丝机缘。
正所谓学而优则仕，大承有一项法令，凡有过人技艺者，可凭借技艺入仕。
她若是将此事办妥，彰显自身技能，便可入仕，从而进入大理寺。
陆溪云二话不说，当即持信前往京城。
抵京后便直达詹事府，将陈一鹤的推荐信交由詹事府。
不消片刻，詹事府立即安排马车，带着陆溪云前往昌寿寺。
昌寿寺前身是白水寺，因昌寿公主在此地出家，隆安太后便将此地改为皇家寺院，取名昌寿寺。
昌寿寺三进院落，进入山门，映入眼帘便是东西两壁巨大的壁画，绘有佛教诸佛、三清四御、阎罗恶鬼，画像美轮美奂，令人赞不绝口。
沿中轴而行，穿过长廊，来到第二进院落天王殿，左右两侧分别是伽蓝殿和观音殿，周围把守森严，安静肃穆。
一名衣着华贵的男人走来，朗声道：“在下詹事府常籍，殿下正在议事，姑娘请稍候。”
“有劳了。”陆溪云在伽蓝殿等候。
伽蓝殿面阔五间，深进两间，左墙所绘上层为佛教诸佛，中层为菩萨，下层乃是明王像，壁画怪妙横生。【1】
右墙所绘上层为释天诸佛，中间为诸子百家，下层乃是地狱恶鬼，排列上讲究‘神’、‘人’、‘鬼 ’，和山门东西两侧巨大壁画出自同一人之手。【2】
陆溪云沉浸在壁画之中，直至斜阳挂满窗棂。
“陆姑娘。”常籍等不到陆溪云回应，又喊了一句：“陆姑娘。”
陆溪云这才缓缓抬头，眼中神色淡淡。
她没有感情，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说她冷若冰霜，冰霜尚且令人感知寒冷。
她就是山间寡淡的溪水。
“太子召见。”
陆溪云随常籍入殿。
天王殿面阔五间，进深两间，单檐四阿顶结构，上部均有斗拱出跳，为六铺作蚂蚱耍头，殿顶上部则铺设黄蓝相间的琉璃瓦。【3】
明间次间分别有十二扇窗棂格扇，其中的窗棂心图各有不同，日光投射在窗棂上，图案也隐射在地砖上，倒是有几分趣味。【4】
佛坛位置供奉着弥勒佛，左右两侧各所绘一幅巨大的释天本生图，从上至下，依次将天神，地祇，诸天和鬼卒。
壁画前矗立一位身着华服之人，他背对众人，负手而立，欣赏壁画。
陆溪云屈膝叩首：“陆溪云参见太子殿下。”
昔年，她跟随在陈一鹤身边，有幸见过太子几次。
此人温润如玉，笑起来和煦温柔，未来可为一代明君，陈一鹤却评价此人佛面蛇心，不可深交。
太子在案几后坐下，寒暄几句：“半月前，常籍还去问候你师父，谁知道你师父旧疾复发，药石无医。”
“劳太子惦记。”陆溪云不知悲喜，性子淡然，但是也知道礼节和规矩。
“既然你师父推荐你来，便试一试。”太子慢慢说起这幅画屏的来历。
二十年前，当时的皇后，也便是现在的隆安太后，她最宠爱的昌寿公主在此出家。
公主召集宫中能人巧匠，制作一副曲屏，共计十八折，画屏上所描绘诸神百鬼，意为斩百鬼，降神佛，为太后祈福。
孰料画屏被昌寿寺的壁画师曹如意盗走。
曹如意见事情败露，便自焚身亡，画屏不知所踪。
公主当时未在意，想着来年再做，怎料第二年公主病逝。
太后悲痛欲绝，认为是对神佛不敬所致，让昌寿公主遭难，此事成太后的心病。
眼下太后大寿在即，圣上命太子寻找这丢失二十年的画屏，解开太后的心结。
太子喝了口茶，缓解口中的焦渴：“事情过去二十年，当年的人证物证皆已烟消云散，而且曹如意死前曾说，他死后必定化作厉鬼，永生永世附着在画屏之上，所有见过画屏者，皆不得好死。我找寻多时，实在无从下手，这才去请教你师父，怎料你师父驾鹤西去了。”
太子的目光落在陆溪云身上，“陆溪云，该从何处入手？”
“公主当年召集宫中能人巧匠制作画屏，必定留有图纸，不能依照图纸再做一幅吗？”
“那图纸保存不当，已被书虫蛀空大半。”
陆溪云沉吟片刻，转头瞥向壁画，道：“曹如意虽死，但他留下的壁画还在寺中。这些壁画注入了他所有的心血，令后世人望尘莫及，同时也暴露了曹如意本人的心思。”
天王殿内所绘乃是释天本生图，中间的释迦牟尼神态庄严，侍奉他的诸神侍从姿态随意，莲花座下的地狱百鬼模样狰狞。
“殿下请看这个人。”陆溪云指着壁画中最靠近释迦牟尼的侍从，“这是供养人，便是出资修建壁画之人。有些人为了积攒功德，便让壁画师将自己绘入壁画之中，名为常伴佛身旁。”
她再指向壁画右下角，写着供养人的名字——吕奉。
“在伽蓝殿和山门处的壁画上都留有此人的姓名，此人供奉诸多壁画，且皆是曹如意的手笔，必定和曹如意关系匪浅。”
太子心中半信半疑，他并非初次见到陆溪云，早年陈一鹤担任大理寺卿之位时，便见过陆溪云。
这姑娘承袭陈一鹤衣钵，有几分本事，就是总冷着一张脸。
太子犹豫片刻，看在陈一鹤的面上，信她一回，“常籍，将这个供养人找来。”
常籍应了一声，即刻去安排。
“等等。”陆溪云又吩咐一句，“还需将吕家的邻居和保长请过来。”
“为何？”
“查案缉凶涉及体究。必须唤集邻居和保长，反复审问，将查访的情况分析归纳，确保万无一失。”
常籍一一记下。
半炷香后，常籍将人带来，在殿外候召，得到太子应允，这才进入殿中。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下跪叩首：“草民吕良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不解：“怎么是吕良？”
不等常籍解释，吕良道：“草民是吕家管事，老爷已于两年前过世，吕家事务都是草民操持。”
“你家老爷生前和曹如意关系匪浅，可有听他提及过一幅画屏？”太子身子微微前倾，略带压迫感。
吕良眨眨眼，道：“曹如意并非我家老爷的故交，也从未听说过什么画屏。”
陆溪云出声：“吕奉出资绘制壁画，皆由曹如意出手绘制，这如何解释？”
“我家老爷生前喜爱壁画，也欣赏曹如意的大作，曾亲自摆酒接待，谁知那曹如意性情古怪，避不见人。我家老爷便向白水寺捐赠一笔香火钱，白水寺安排曹如意绘制壁画。曹如意绘制壁画时从不让我等靠近，也不让别的壁画师插手，都是独自一人绘制。壁画完成之后，我家老爷数次宴请致谢，他也是推脱不来。”
昌寿寺还叫白水寺那会儿，寻常香客可自由出入，向白水寺捐赠一笔香火钱，便可让壁画师绘制壁画。
不过绘制壁画这等庞大的工程，大部分都是数十人分工合作，耗费数月光景绘制而成。
曹如意竟然独自一人完成了。
陆溪云问道：“曹如意独自完成一壁需要多久？”
“一年左右。”
“这么说来，曹如意为吕家绘制了好几年的壁画，依旧形同路人？”
“曹如意孤僻，除了白水寺的方丈，鲜少与外人往来。”吕良说起这些往事时眼神坦诚，语气流畅，不像说谎。
“传吕家邻居。”
常籍召邻居入殿。
邻居行礼后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扣着裤子，显得几分紧张。
陆溪云询问曹如意和吕家之间的事情。时隔二十年，邻居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依稀记得吕家和曹如意不合，与吕良所说无差。
陆溪云又传唤保长，保长的说法与吕良、邻居大体一致。
三个人都是同一种说法，没有相互矛盾，说法都成立。今日是临时召见，不存在提前串供。
太子见陆溪云久久不出声，问道：“如何，可有眉目？”
“派人跟着吕良。”陆溪云眉目沉静，心间似抓到了一丝头绪。
二十年前的往事，邻居和保长只记得大概，独独吕良记得清楚。
“若此番毫无线索呢？”太子又问。
“便是我无才无能，自会自行离开。”
太子瞧陆溪云挺有自知之明，随即命常籍安排人手跟踪吕良。
夜色渐浓，卫率回报：吕良并无异常。
半炷香后再报：已回家中，并无异常。
结果已显而易见。
“陆溪云······”
陆溪云截断太子的话，“再等等，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陆溪云话语刚落，一名卫率急忙赶来，满头大汗，直接在殿外回禀：“殿下，找到画屏了。”
太子快步而出：“如何找到的？”
“回太子殿下，卫率在吕家后门遇见吕家的大少爷，不慎踩断了他手中的东西，定睛一看，正是画屏。现已将人缉拿归来，等候殿下发落。”
太子转头和陆溪云对视一眼，还真的被她找到了，这陆溪云果然是有几分本事。
“将人带来。”太子按耐住心中激动，欢喜都压在心中，“若真是画屏，算你有功。若不是……”
“若不是真的，我会为殿下找回画屏。我的要求很简单，让我凭借技艺入仕，进入大理寺。”
“若是你找到画屏，解了太后的心结，就圆了你的心愿，让你入大理寺。我记朝堂之上曾有一位女官，她是凭借技艺入仕，官至礼部侍郎。陆溪云，你能否成为第二个，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自然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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