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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熔炉旧错 鸟雀吵,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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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雀吵,谷深处尤甚,风期正因此而醒。日光入室照得屋内敞亮,窗兴许开着,床边帷幔轻曳。软垫在卧锦衾覆身,风期抚着被面起身,宿醉的头脑尚不清醒,环顾四周半晌,方才觉得屋内的陈设有些熟悉。
是紧挨着刀庐的那间厢房。
风期对自己何时醉倒的没有任何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问了柳肄炀那名豢貂弟子是何人,想来那时就已然吃醉了酒,现下在此处也并非什么奇怪之事。只是他扯了扯衣襟,身上这件白色绸衣虽然同他合身,却非他所有,瞧来面料崭新,又有雷云暗纹,倒叫他身上没有半点酒气,反而还隐约有股腊梅香味。
风期转了转臂,这衣袖上却有着两个小洞,看上去是衣鱼蛀咬所致,这一身反倒是谁的旧衣。风期才看出神,床上却有动静,还以为风遥在榻,等风期望去时才发现是那只不常见的小虎,不过半月光景,已然庞然一只,正懒洋洋起身舒展前肢,一双金眸瞧了瞧风期,挨到近前来便拱。风期搂着虎颈,还翻看它项上红绸,打无舌铃铛中看出两字:云、远。
挣脱小虎起身行下床榻,风期未找到自己的衣衫,显然是在别处。他尚未去找主人家,却见他坐于窗下,在那榻上,一手持书一臂拄首,就这样阖眼小憩着。应当还没眯上几息,便将头一点猛然惊醒过来,放下胳膊将指尖扶着书角,而后便似有所觉地转过头,将他那点发散的瞳光落到风期的脸上。
他就这样闷声不响看了几息,脑子似比宿醉初醒的风期还不清醒,自嘴边嗫嚅出一句:“你的衣裳……”风期就看他将头重重一晃,又大力用双手搓着额角,方才像找回魂灵般深叹了口气。“昨夜你身上酒味太重,喊你起来洗漱,你直接掉进池子里去了。”
风期茫然抓着脑后,神思回转时却又依稀闪过些印象,昨夜他一脚踏空摔进水里,随即便就地躺下,甚至大喝了几口水,现下嗓子还一阵刺痛,以证柳肄炀所言非虚。他讪笑了一声,衣衫自然是湿了个彻底,后续还是辛苦了柳肄炀。“那我身上……”
“是我的旧衣裳,当年裁制出来还不曾有机会穿过,你若不嫌,便穿走罢。”柳肄炀已撑着桌起身,“原打算等晌午前叫你,可惜合上眼了。平乐畦那,我托了人送了消息去,戎铁儿能干、越芽聪慧,想来无事。”
风期比划半天,终究唯有长叹,万般言辞阻塞口舌,他没有舌绽莲花之能,只好干巴巴得同柳肄炀来上一句:“你可曾休息过,又是否吃过饭?”话出口时他又回过味来,面前人困得打盹,哪像是睡过觉的样子?果不其然,柳肄炀嘴角扯出笑来,兀自笑得开心,只是未叫他话落至地上,还回他。“柴房许久不用,平日里只用熔炉炙肉,煨些豆饼。”
“我省的了。”风期颔首步出屋外,柳肄炀所说他还是听得清楚,柴房虚设吃食简单,那便是还未果腹,若是要用那柴房就要先打扫炉灶,是要麻烦于他,而如若风期不想打扫,学他平日里烤肉煨饼也是一样,他不会嫌弃。不过那些字,话倒是说得很是明白。
直奔刀庐那红热熔炉边,确叫他寻见自己衣衫鞋袜,尽数被架在烘热处晾着,捏来早就干透,还叫人浆洗过模样,尘土尽去,隐约有股皂角香。只他心知不好在此处傻站着,默默同那人再添了一笔好,唉声叹气得套上衣衫,径自到桌前同自己倒了一杯冷透山泉水,喝进肚中,压了压心头燥火,润了润发干舌尖。
既柳肄炀平日里在刀庐便是饮山泉炙肉块的日子,风期寻了一圈未见摆放油盐,便也歇了当下给他清理柴房的意思,不妨下次带足应备之物再干那活计。所谓肉,就是同那一虎一豹平日里吃的是同一口,摆放在刀庐存铁室边上耳室,高架在一方冷泉之上。那泉水是自墙上淌下,风期疑心不已,掬来尝了一口,便是桌上茶壶里的泉水无疑,应当是另外引来的。
那是一头死鹿,鲜红肉身上刺着一柄剔骨刀,白骨刀柄黝黑刀身,盈盈紫光闪,好似是往日里分肉所用,风期拔它入手,瞧着像是一柄剔骨尖刀,其上花纹又与吠唳别无二致,而这长度又有他半臂。叫他捏在手中空摆个架势,正巧、正好,是霸刀弟子使出双刀模样,手中应持的短刀。好端端一副傲霜刀,吠唳横刀重鞘,短刀做了剔骨刃,刀架又不知在何处,完全不知所踪。
“宝刀宝刀……你实在辛苦。”他念叨着,也未听漏身后跟进来的步声,回首来,宝刀的主人倚着石壁站着,懒散样,脚边那虎端坐下,将尾一甩卷到身前盖住脚面。没风,石壁灯烛光暗暗,照得风期面目神色如幽魂,哀泣之色。
“它叫噤呻。”
吠唳如炽火,为平日里所持兵器,凡出鞘必有强敌,金鸣声是为吵闹。噤呻如幽影,切肉剔骨为饱腹,确实无声。
豹子不知何时回来,嗷呜乱叫,扑倒小虎,闹作一团,叫柳肄炀也无从下脚。
“这俩又叫什么?”
“云远。”柳肄炀一指虎,再指豹,“风遥。”
“带上你的云远风遥,火前候饭。”
不得已,柳肄炀踢踢豹子,手一捞将那无辜小虎甩到肩上,笑吟吟同他回了声:“得令。”
几块炙肉熨肚,柳肄炀又同他抛出刀来。晌午过几分,暑气正重,鸟兽昏沉,谷中拂热风,倒静几分。
刀匠与他并习一武,点挑转盖化横扫,辗转腾挪两处刀锋。刀匠作引他来跟,学型八分满,入意更两分。他将刀尖点刺,刀匠便挥挡而去变了刀势,满月清晖落大江,瀚海长空平波势。
有人缓步上山来,盈盈一拜,拱手躬身。
风期退开半步缓回身,刀撩地上外袍,遮了赤膊上身。那日放他进山门的文书娘子、先头设宴的豪爽东家,此时正在道口。她朝风期抱了抱拳,以作招呼,却是来找柳肄炀的。
她口称小叔,融楹叨扰。
融楹此来,也回复柳肄炀所托,原来先前叫人去平乐畦传个消息的事情,也便由她亲自去办。见柳肄炀目光落在风期身上,融楹也就将话同风期简单讲述,说是去时戎铁儿已起身正在清水拂面,小越芽在院中翻花绳,是等他俩热饭来食,到午睡时方才回来复命。
“实在辛苦融楹姑娘,亲自跑上一趟。”
“不妨事,风大哥客气了。融晟常说越芽生得可爱,我也是有几分好奇。孩子的事情非比寻常,还是我亲眼看过了方才放心。”她同风期客套着,正事却待同柳肄炀讲,将眸光再落到柳肄炀的身上。
风期见柳肄炀瞟了他一眼,千言尽在其中。他便点点头,自行捞走一旁玩累了呼呼大睡的风遥,同它一道避出。小豹甚是不满,关它何事,云远也在安睡,怎的不抓?一人一兽反在院中闹作一团。
刀庐中两人说是避他,说话声却叫他听得分明。
柳融楹来说的无非矿上事,是此月产铁多少,而刀庐需出多少银钱发放工钱,又需将多少精铁铸成好刀锋,充盈库存。她说今年庄中直系又多几位天资聪颖的好弟子,在我一脉,想多求几柄精锻的傲霜刀。
风期竖着耳朵听,听得柳肄炀轻轻一嗯。不问习惯,不提斤两,只是一应。还是融楹从身上摸出信函,说是将这几人先前所用傲霜刀如何重,日常用刀习惯尽数录在其中,不敢劳烦小叔亲口去问。
他听到柳肄炀笑了两声,转而提起长孙家往雁门关去的车马。融楹称是,细细道了详情,又将随行名单同他报上,顿了顿,说他的名额一贯在内,可是要变动?而那人停了足有数息,应当在思忖,又答依照往常。
融楹深深一叹,同他说起融晟。她说融晟少年心性,当初入刀庐造出祸端之事已诚心悔过,风期又是他眼尖选中,亦是一番心意,可否谅他?
风期背靠石门,坐在阶上,竖耳听着后文。
“他何时不再需要你这长姐替他说这些讨谅的话。”柳肄炀的声音不远,却听起来又轻又糊。“他已知晓事理,你不需再将他当稚童来看。”
“融楹,你与他并非一枝两花,自行生长,免受其苦。”
融楹像是听进去,又长久未有回音,还是柳肄炀说得下句。
“风期已为我所雇试刀之人,再不多时我恐有差使,矿上他若去,便算一日银钱,自我账上划。短缺铁料,刀庐自出,不会少了铁器。”
融楹应一声是,便告辞退出,同门口的风期四目相对。柳肄炀送出门外,风期瞧见他,也同他拱手:“东家,你夤夜未眠,当下还待好好歇息,我同融楹姑娘一同回去罢。”他见那人颔首应允,还添一句次日再会,方才追已走出几步的融楹而去。
柳融楹恰在出刀庐的道口立着等他,盈盈一笑芙蓉靥,是有蕙质兰心玲珑关窍,懂得他匆匆辞行是同她有话相说。此时融楹却与在柳肄炀面前有所不同,没了那虚无缥缈辈分所压,也不需众人面前撑个场面,她神色间便多了些自在灵动。
北地女子多豪情,融楹也并非拐弯抹角之人,快言快语,直道风大哥同我有何话讲?风期见她如此,也放下几分心来,练刀之人连性子难道都会相似?融楹与自己门中师姐妹也有许多相像之处。
“确有些问题想问。”风期想起那日宴上融晟难看脸色,想他宴后不辞而别。“融晟,与柳肄炀之间,可有什么恩怨?”
先问融晟倒是融楹不曾想过,她将眉头一挑,笑将起来,露出脸上单边的梨涡,显得明媚。“融楹先替息弟赔个不是,也谢过风大哥记挂,融晟与小叔之间——确实有一桩旧怨!可惜融楹虽知之甚稔,却不能将此事详细告知,是为爱护息弟。想来,以风大哥与小叔的关系,问他许有答案。”
风期颔首低眉,斟酌片刻,再复问:“那此事,他二人间可有对错?”
“风大哥这样说可叫融楹如何作答?融楹既为从女,如何评长辈功过?既为长姐,如何不偏袒幼弟?”她笑容不减,那些话不过浮在面上,是套话。却见她倏忽间笑意尽敛,正色道:“是融晟错。”不待风期如何回话,融楹又复言笑晏晏:“只是风大哥,融晟礼仪教养不曾有半分懈怠,男儿郎十二三岁,年轻气盛,何人不曾一试锋芒?融楹女儿身,顽劣更甚息弟啊!”
她这话,意思是并非道德过失,是些意气之争在其中,融楹自称自己是更加冲动的,只不过年长几岁罢了。
二人已走到山下,岔路口,融楹问他可还有甚想问的?一并问了。
风期摇摇头,又似想起什么来,叫住拔足欲走的融楹。
“师妹可知晓,柳肄炀爱吃什么菜?”他不再称姑娘,而是称师妹,是将她放在亲近处,平辈相交,认可意味。融楹怔愣不过一瞬,笑颜一展,更甚刚刚。
“不知道!平日里请他来,他不动菜,光吃酒罢了。”融楹摆摆手,便欲走,又想到什么,扭过身来。“叔祖母似是江南来客,叔祖父与叔祖母二人传闻感情甚笃,兴许——你得做点江南菜!”
她真走了,打风里刮过来一句我反正是找不到厨子做江南菜,他爱吃啥吃啥去。
风期站在那日头下,挠了挠头。此处不恰好有一介江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