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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望月 “再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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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我就拾起地上的刀,趁那个贼老大不注意,给了他一下!”
“那你师父是趁他转过身,把他制服了?”
“对对对,师父太厉害了!可惜……打那之后师父的手就不大好了。”
风期散工归家来,远远就瞧见院中两人。戎铁儿眉飞色舞同柳肄炀说着话,而那刀匠……兴许得改称工匠了。只因此时他坐在方桌前,手拿一柄小锤,正修着灶上不知荒废多久的神龛。越芽也在桌边坐着,同戎铁儿挨着,翻着本不知道什么小册子,桌上也摊着戎铁儿识字用的千字文与他那沙盘。
“他的手不算很大的事,会好起来的,只是扛货拉纤……亏他想得出来。”
走到近前时,就听见柳肄炀这样回着戎铁儿,趁他不在家时,他这东家早便登堂入室,套了家中小孩儿的话,将他手伤之事原原本本听去了。戎铁儿远远瞧见他便喊,迎了出来,一双眼晶晶亮,显然已是被柳肄炀俘获,两步上前挽住风期,眉飞色舞说着今日来的琐碎事,说那手稿,还有习字用的沙盘。讲那沙盘最最好用,只需将盘子里的铁砂抚平,就能用削竹笔写出字来。
风期问他今日学了几个字,他又嘿嘿一笑,悻悻回到方桌边去老实坐好。
柳肄炀不曾多瞧他,他手中的神龛已修缮完,正左右翻看着有无漏掉之处,用调好的颜料上着色。风期在他身旁拉了椅子坐下,方才问他今日为何登门。
“师父你日子过傻了今日是八月十五。”
戎铁儿方才咋呼了一句,柳肄炀和风期便同时看向了他,他又火速低下头,假装读他的那个书,只是时不时还悄悄拿眼睛瞟着风期的脸色。反倒是柳肄炀笑了两声,同他接上那话茬:“会逢佳节,无处可去,万望收留。”
可风期看他眼中不曾有说这话该有的拘谨,他这人如风似云,有些时候要寻他都颇为不易,又怎可能无处可去?反倒是风期自己,早将这等日子都抛掷脑后,他刚打刀庐折返,没找见人,也没见着平日里带饭的食盒,还在想他又有何种琐事。想来是猜出他忘了时日,担心他回了平乐畦后再匆匆准备草草了事罢了。
倒是叫他瞧着柳肄炀的眸子,差点儿走了神,直等到柳肄炀垂下眼,他才想起来回话:“是我日子过得昏头,应该早些时候请东家来同过月夕。”兴许他话说得太过板正,柳肄炀听罢又是两声笑。这会儿越芽手里的册子已翻到最后一页,她看了半天,啪一声合上,拿起来往柳肄炀的方向递,嗫嚅了半天,吐出来一个爹字。
风期打她手中截胡了册子,也打开来看。这是一本画册,同样用的是兔皮革制的皮纸,只是有些泛黄起皮,看上去已有些年头,所绘内容应当是连环画,而这主人公,是画了一只背着刀的小虎。风期看了眼这虎,再看看柳肄炀,再将心思放回画册上,画上小虎拜别父母,一路结交好友行侠仗义,虽每页写着零星几行字,却是读不懂字的越芽也能看懂几分。
风期抚着那些字,却莫名想起一个人。
越芽被他抢走了书,很是不忿,伸着手来要。柳肄炀起身来哄她,等风期抬起头,那人自然而然抱着越芽儿走到他身侧,平素不喜生人的越芽儿搂着他的肩颈,贴着他的面颊,就像他那只乖顺的小豹儿。越芽还是坚持同他要书,风期也只好合上书将它递到越芽手里。
“风老弟——”
风期应声回头,才见是无极镇的酒家远远提着两个食盒朝这边来。转头看向柳肄炀,这人又扬了扬下巴,示意风期去接。那大哥同风期递过来时还叮嘱他小心拿好,里头的碗碟倒不用再拿回来还。
“辛苦酒家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爷给得实在多。你们慢慢吃,我可回去了。”大哥来去如风,面上喜色难掩,柳肄炀究竟给了多少,犹未可知。风期揣着疑虑的目光望着他,疑心这人是毫不在乎自己这点身家不成?戎铁儿一看风期提着两个食盒回来,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将桌面打扫干净,同风期搭手,自食盒中取出几道热乎饭菜,甚至还有两壶酒。
瞧见风期那眼神,柳肄炀倒是莞尔:“理应差你去自取。”叫越芽入了座,他叮嘱这几个先莫动筷,取走了桌上一碟小圆饼,单手拎着那修完的神龛进了厨房。风期跟进里头瞧他做些什么,才见他将一张崭新画像贴在神龛里头,小心放回灶上。清理过的香炉摆在正中,两边插上红烛,柳肄炀取了火折子燃火焚香齐眉一参,风期才看出来那一碟子小圆饼应当是专门找厨子做的糖面饼。
君心难道玲珑制,敢聘神仙再下凡。
柳肄炀伸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攥住他双肩将他掰转向门外,轻易便推着走了。再到桌前落座,拾过两个酒盏一起斟满。风期看着这酒,只是一嗅就是酒气骇人,实在是犯怵,对这呛人玩意儿他实在无从下口。柳肄炀自顾端起酒,一碰,一饮尽,并不劝酒,只招呼戎铁儿与越芽加菜,反倒是戎铁儿看得稀奇,同他说着自己想要尝尝酒味儿。
此时和风拂面,天边夕日携金光褪去,月出东方,在尚且明亮的天光中依稀可见,好风好月好夜,还有被辣的面目拧做一团的戎铁儿和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的越芽儿。
风期端起酒盏,找柳肄炀碰了一杯,酒液辛辣,五脏灼成一团,很热,心肺与胃肠烧融到了一块儿。
戎铁儿终究只是半大孩童,一盏酒就叫他面色绯红,好歹撑到天黑透了,站不住脚还想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风期赶进屋里。越芽儿提着灯笼在旁边站着,为收拾桌子的风期照亮,碗碟清空,柳肄炀抱起桌子回屋,越芽一蹦一跳在前面带路。
风期洗碗,越芽洁面,一切有条不紊。而待这些琐事清理得差不多时,风期用衣摆擦着湿手回身,问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那人今夜可还留宿?
柳肄炀只展出手中捏着的酒壶,风期不过喝了三盏不到,他自个儿喝了半壶,其中还有一壶半。他抬头望向被屋檐挡去的半轮明月,再回看风期,面上含着三分笑。“佳节美景好酒,不妨明日休憩一天,陪我一晚。”
“……陪?”
“我想去高处吹风,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你明日上工。”
风期垂下眼睫,低低笑了一声,笑罢应了个好,说着等越芽进屋睡下,指挥她锁好门窗再出发。
两人晚风里动身,仗着月明不曾提灯,柳肄炀轻步在前,吠唳不曾在背,发尾随风随步,携作饰的紫绳一道左右摇曳。他驻足回身,说着这样走太慢,我们不妨比一比。
“比什么?”风期见他月光底下乌发瓷面,鼻尖也未透出红,怎有种酒吃多了的感受,分外轻狂起来。
“比轻功。”
“可有彩头?”
那人许是很正经在想,低头看鞋抬头望月,抿着唇苦思。风期猜他是不知道要给什么,金银玉石已为聘,良兵好武更为工,最简单的、合一个武人心意的,那人都已经给过了。
他哎呀唱叹,道:“我许你一诺。若你赢了,即日起,至我俩身归黄土,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那我若是一诺换三诺,亦或是要你身家性命?”
他眼底里盛满月光,倒幻化成晶莹水色,风期只瞧着他这眼,便知道他反问了一句:“你会吗?”只是那人到底没将这话付诸口舌,而是敛去眼睫,叫那光华一并不显。
他讲来一句:“也可,愿赌服输。”
“那我若输,免你一年工钱,任你驱使。”
这便算是生死契,死活不相干的意思,是为了与柳肄炀的一诺作配。风期不曾在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疑虑之色,他会问那人若是赌命又如何,而眼前人缺好似不曾想过,亦或是,未曾听懂其中含义?
“赌那么大哦?”原来是听出来了。
“我断不可能输。”
夜风拂散柳肄炀轻飘飘的哼笑声,或有些许不服,可能还有些欣赏,夹杂着些感慨。两人定以刀庐为界,摔盏为令,至门前算作胜。
可怜酒盏掷地脆鸣一声,二人发力如弦动,倏忽间唯见两道残影踏山岩而腾空,踩枝梢而远跃,飞燕掠檐冲雀过叶莫过于此。
风期虽承学刀宗轻功武学,可高跃爆冲,往日渡河吃饭也不曾输人先后,可刀宗讲究疾之一字,内息用得极快,不消片刻便在林间停住脚,不住喘着粗气。霸刀亦有轻身的武学,看来没有他那样的速度,但是这山林柳肄炀不知晓走过多少回,轻车熟路,看他样子更是不觉乏力。
“这人,不会累的吗?”
顾不得那许多,此时人在局中先管输赢,风期席地而坐盘腿运气,要靠短暂打坐回复内息,再去追前头那人。山风卷地,刹那间风向变转,风期猛然睁开眼,一道寒芒已迫在颈边,不及细看便是原地后仰一翻身,所幸来者并无追击之意,才叫他撤出三四步,压着身子察看。
那人手擎双兵,身在霸刀却非霸刀架势,反倒是……他仔细看那武器,双刃而不似剑,略宽几分,好似成截相连,乃是链刃!
身后林中一阵窸窣声响,风期回首再看,柳肄炀不知何时折返,兴许自他打坐时就在附近。而与林中持刃的人一照面,他道了声烬哥。
原来这是那日那位豢貂弟子。
那人颔首算是打过照面,只眼神低低下压,越过柳肄炀看向他身后的风期,似是考究他有几分可信。他说,我本想回忆一些恂烬的武功,但是你们霸刀招式有些难练。
柳肄炀走到他跟前,打怀里取出那两壶酒,摇了摇,兴许将少的那壶递给他,远远的,风期听见他同这烬哥说着话。“今日中秋,你也喝上一些,早些休息,他待你甚是情重,不会不入梦来看你。”听了便知是哄人的话,对方却浑然不觉似的,收了双兵将酒收下,回赠柳肄炀一句你亦早归。
一如初见,柳肄炀拍了拍风期的肩头示意可以走了,风期携来满腹疑惑,踏步跟上,将那奇怪之人抛在身后。
柳肄炀没再等他,速度较刚刚还要快上不少,而往隐锋谷去的山道近在眼前。风期现下追得都有些心焦,终在临刀庐门前之际重重一踏,腾身越过柳肄炀,以近乎打滚的姿势摔到门前,扶着石柱起身弯着腰喘着气,用袖子擦着颈上淌下来的热汗。
柳肄炀过来扶他,被他摆摆手,顺势便躺到了地上,只抬手往他鼻尖一指,说不出半句话来。此人,山貂精也,白大仙儿,不会累。
只可惜白大仙儿今夜想要拜月,还是牵着他的胳膊把他打地上拽起来,架着他穿过刀庐那间柴屋后,打一条无人问津的小道攀到了刀庐顶上。
这是一片石崖,再往上已无遮蔽,而此处又有一块齐腰高的巨石,浑然天然的一张桌,两面两块当凳的石头倒像是哪里搬来的。
此处还有一株矮红枫,枝桠上系了许多红线,挂着几枚木牌,风期过时随手拨了拨,那红绳经年风吹日晒,猝然崩断,木牌落入他手中,依稀只能辨得几个字:年,愿,炀。
明月千载何曾易,无非随人阴晴中。
年年看,夜夜看,每看每不同。
“戎铁儿说,你昔日过庄,时逢天旱闹匪,庄里老小都被绑在山里。”柳肄炀先头坐下,弃了酒盏不用,只将那壶酒搁在桌上,兴许瞧风期不喝,自顾便是一口。风期坐下稍稍一缓,听闻他说,兀自嗟叹。
他承师命踏浪出宗,携师佩刀,自海中洲往北地,本就欲前往太行霸刀,是为求一柄可堪常用、可传刀名的宝刀。可初出茅庐的风期不曾想过,若有人以他人性命挟持他放下手中兵刃,引颈受戮,又该如何抉择?
当日被刀压着脖子的是越芽,放下刀的是他,宝刀被断、右臂被废,若不是戎铁儿持断刃刺伤匪首,他趁机将人削去头颅,又哪有今日三人?
他抓起那壶酒,仰头倒了一口,囫囵咽下,咳得撕心裂肺。柳肄炀到他身后抚着他脊背顺气,只不住嘀咕:“哎我的酒,你不是说不喝,哎……”
风期摆手示意无碍,扭头问他。“既你从我这儿听去一件事,那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可算在彩头中吗?”风期只看着他,并不说话,他便知晓是不算的,于是便笑。“你问,答不答看我。”
“你那个烬哥,不是霸刀中人吗?”
柳肄炀歪了一下头,无形中露出些怎是这种问题的疑惑感,又有几分“真的要问这个问题吗”显露其中。风期听见他咂舌,又坐回桌对面,捞走酒壶也不嫌,饮了一口,宛如喝水润嗓。
“恂烬,是柳恂烬。询迹,无姓。”
他说得不甚明白,颇有说书人开场白的架势。
“说明白点。”风期琢磨半天,又顺手拿了酒壶,酒劲催发,叫他面色绯红两颊滚烫,拿手背贴了贴,倒觉得手背是凉的,摸了摸石桌,石桌也是凉的。
“恂烬出身霸刀,乃我堂兄。烬哥生时伯母难产过世,伯父丧妻消沉,因而我父多加帮衬,烬哥与我竹马之交,关系亲厚。”
“询迹呢……?”
“询迹却是凌雪阁阁中弟子,无名无姓,自称询迹。”
风期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身子却不自觉趴伏下去,贴着那冰凉石桌,枕入臂弯。
“昔日恂烬遇询迹,两人外貌大相径庭,所思所想却多有相似,经久偕行,互为知己。几番生死患难,两人更是将各自武学中自己所悟之处教予对方……”
说及此处,柳肄炀停了声,桌上那人枕着胳膊轻轻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抓起那壶酒摇了摇,仅剩了一个底,不知何时已全入了面前这人腹中。柳肄炀仰头一倒,酒饮尽了,抹了抹嘴,到人跟前蹲下声,那人听见柳肄炀停了,还问然后呢。
柳肄炀扶他起身,将人安置到背上,驮着他信步下山。
“然后啊……有那么一次,恂烬和询迹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