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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金聘身 红枫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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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深处,两间厢房空无一人,幽谷寂静无人声,只听远远处飞鸟振翅杳杳风鸣。厢房之中无论衣物被褥或是壶盏镜梳俱是摆放整齐,风期走到那三进大屋头一进的桌前,伸手提了提壶,并无水声。空的。
另一间厢房似是改成了书阁,唯有满屋书架满架书。风期又是向外,柴房与厨房是在一间,久未生火的冷灶配着积灰甚重的柴堆,亦是空空无人痕。
昨夜他下台来,等着他的却是融楹而非融晟,他将那红刀递出,却被这女郎拒了回来:“此乃融楹小叔柳肄炀佩刀,今借于风大哥,风大哥何不自行归还呢?”融楹看他,美目中华光流转,风期倒读出她话中有话来,再想询问,却得了套送客的礼节。
风期徘徊于刀庐那未闭的石门前,向内探望,一片幽暗,最深处似有一丝暗红。日光自他头顶倾檐探下,也只是照亮门内方寸地面。他告了声得罪,抱着那柄炽红的刀,自光中踏入其中,被这一簇暗光吞噬而去。
刀庐之内别有洞天。厚重石门后是一方广阔的石窟,四面似俱有搭建的藻井、梁一类支撑与避尘,石与木相得益彰。石洞顶又似乎享有某种奇石,此时望去如星汉在首闪烁不止。而正前方是一台五六步见方的八角大熔炉,那微红暗光正是熔炉燃烧,铁水蓄盈发出的光亮,越是走近越是明亮烫灼。风期一路走至熔炉前头,向内望了望,这熔炉通天,居然未曾看到有烧炭的痕迹,而有红焰自四面铁口迸出。
他两方一望,左右俱观,在右手侧便看到了如此场景:那熔炉边上十步外便放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放着一盏早熄了的烛灯,散着一叠棕黄色的纸页,又用砚台压着一叠齐整、似是已经完成的,砚台上尚且搁着两支削竹笔。就在这桌案边紧紧挨着一张双人榻,无顶无幔亦无帷,倒有三边木栏。而榻上盖一卷外绒内锦白毛毯,垂落到地毯上。
那人朝外侧卧着,垫着一只胳膊,被桌子挡去一些,无声也无息。照风期揣测,他平日就在桌前写画,累了伏案便睡,若是醒了可能也倒回床上。
睡得很香,不似武人,就连他走到近前也不曾醒转,全然没有提防。风期就在案前垂首看他,当真酣如婴孩,这五官瞧来柔柔若云,怎么看怎么好看,而一看一忘,耐看得不行。并且这眉眼之间又好像有些熟悉,只可惜一时之间没有对得上号的人选来。
这边风期想着,就听窸窸窣窣一阵,自床上被中一团拱了出来,那日的小豹子探出头,瞪着一双映着火光的琉璃眼瞧他,之后就跳下床榻,一下便绕到他的脚边闻嗅起来。而豹子在这儿,小虎却不见踪迹。
风期只好收起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低低叫了一声:“刀匠。”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那一股乳味的小豹儿嗷呜起来,用爪勾着风期的衣摆,又去咬他的裤脚,惹得风期去看它。只是同风期对上眼的小豹不知又怎的,折回去一下跃上床,往床上那人怀里钻,两三下自他臂弯处钻出头来,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送到他人手掌中。风期便见得他被这豹子惊动,在它的头上抚了抚。
风期正为这小豹子提心吊胆,若是面前人就这样被惊醒又当如何?只是他忧心似是多余,床上人连翻身都未有,看上去是习惯了这小家伙在他身上跳来踩去。他长叹了一口气,加了些音量,唤了一声:“……柳肄炀?”
“嗯?”那人却是应了一声,阖着的眸子动了动,显然听见了,却还没醒来。风期等了他一会儿,又疑心柳肄炀睡了回去,就像他初入师门的小师弟一般,睡了懒觉就是三催四喊才能醒,于是再复喊他。“柳肄炀。”
床上人掀了一下眼,瞳子里映着那熔炉暗红的火,渐渐将那一点光聚到他这儿,却好像没见着他,唯有一声梦醒时长长的吸吐。他撑着床榻起身,将那豹子往怀中揽了揽,垂头看那小豹,一头散乱的乌发尽数从肩头垂落,叫风期将面前景象与昔日的第一面重到一处。他这叫身子醒了,魂却未醒,还在神游。
怎能睡得这样深?
柳肄炀又抬头来看他,发散的眼神费劲得聚到他的脸上,抬手打了个哈欠。“你是……?”他嘀咕了一声,“哦,是你。”他的神思似因为风期的存在归位,将怀里的家伙放到了被褥里,抓了抓自己本就睡得毛躁蓬乱的头发,掀了身上的锦被,露出身被火光照成橙色的月白织锦亵衣。他倒是狂放,也并未避讳风期的存在,将睡得松散的衣襟重新系上,光着脚踩下床榻走到风期面前。
“多谢你昨夜相助,我来,还你的刀。”风期将那柄横刀捧起,只觉得喉头发涩,开口时也觉得艰涩,一时间紧张得手抖起来。
他的言语也叫面前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手上,只见他抬起手,指尖从刀身上抹过,却问他:“你觉得,这刀如何?”
风期愣了一下,却也有些不自禁得热切。“堪称神兵!”他声音虽轻,语调却异常坚定,完全是心里话。他的回答叫柳肄炀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并非嗤笑,风期读得出来,那是一种“哦?你居然这样觉得”的有趣,于是反问。“有何不对?”
“没有不对。我的刀是好刀。”那人却这样答。“我所锻,没有不好的。”他说着话,抚向刀身的手却顺着刀柄将这红刀从风期手中轻轻取走,随手一挽,是以收剑的姿态收到身后,空出来的一只手十分自然得将风期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牵起。风期尚未来得及讶异,人已经随着他走出几步,干脆将错就错顺着他,亦步亦趋随着。
“既无不对,为何还笑?”
“比天下凡铁九成堪可胜,还有一成,败无疑。”
他的意思是,这虽然是好刀,但是却算不上那一成的好,神兵更是凤毛麟角,比不得。他是因为自知之明而笑。风期心想,自己只是一介用刀之人,顺手便是神兵,何错之有?
说上话来,他方才不觉得局促,这人独居于此又睡在熔炉侧,众人对他避而不谈,一路来风期将各种可能寻思了个遍,此时回神,柳肄炀已经带着他走过熔炉,到了与他的床榻相对的一方石室中去。他四下探看着,瞧见一方热气腾腾的暖泉自山壁涌出,积蓄到石砌的水池中,沿着一侧开好的流水渠流出。途经此处,柳肄炀将那红刀收归一把乌黑的铁鞘中,又顺手取走挂架上的外袍随意披上身,拎着那归了鞘的刀走到石室的最深处。
这长长一段路,风期便有闲空去关心一些多余的事情。
风期手上厚茧无数,指尾掌末是经年练刀抓握所致,指腹是昔年拉纤所留,刀疤横亘掌心,生生断了掌纹。他初见柳肄炀时便觉得他是世家子弟锦衣玉食,平日里想来又多有手衣保护,只是当下牵着他的那只手传来的触感,也是粗糙。
他不及细思,已经到了地方。
借着铜油灯长明的光亮,这沉寂的石室深处是七八个木架,每个木架上俱是熔铸完成的铁块,显然是作为各种武器的材料。风期打眼一扫,便见得每块金属旁都刻了一块木牌悬挂着,琳琅满目,依稀能见着一些铅锌、黄铜的字眼。
这边是刀庐铁室,陈列各种金属,还有一个武器架,放着两三把寒光凌冽的横刀。
“你只锻横刀……?”风期问他。
柳肄炀摇头,指了指架子。“你挑一把。”
风期不解,却也顺着他的意思前去细细挑选,他取来掂量,又试着挥动,而后又放下,如此反复三四次,挑了一把。
“比吠唳如何?”
他用了两息反应过来,吠唳便是那把红刀。
“更甚。”
“好,随我来。”
风期一头雾水得跟着他向外走,一路出了刀庐,走出石门,叫外头的日光照得眯了眯眼。只是这一瞬间,便听一道破风声,风期下意识得将横刀甩至身前来抵,却为一股骇人巨力压得动弹不得。
走在前头的柳肄炀不知道何时回了身,手中不知斤两几何的玄铁鞘便以破釜沉舟之势砸向他,逆光的脸,看不清的神色,只觉得一双瞳子见他如见死物。他恍惚了一下,并非在看他,是在看他手里的刀。
一如一个铁匠抡锤砸向铁砧。
一声脆响。风期瞳仁缩如针尖,传达至双臂的力道叫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住,而后猛然间从心底腾起一股惊骇欲绝的恐惧,再便是滔天的怒意,叫那颗心飞速跳动。他将手中利器攥紧,上前一步,而后心中骤然发冷,被风一吹化作满身冷汗。
手中挑选了半天的刀不知道何时已经从中间崩断,断口齐整,还有半截不知道崩飞到何处,也不知道具体如何形状。而这断刀被他抵在柳肄炀的颈边,已然显出一线血痕,向外沁着血珠,被他不自觉发抖的手擦成一片模糊血痕。这般近,柳肄炀低着头,眼中无波无浪,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见他如死物的那一瞬只是假象。
这个人拿起刀,与不拿起刀,恍然两个人。
“我在找一把刀。”他如此说着。“它出世时我未曾到场,后来遗落,我也没能再见。听说它在东南海边又有了踪迹,我托去找的人却没有找着。”
风期只是听,听他喃喃自语,心有余悸得喘息着,浑身气血翻涌渐渐平复,抵在他颈项上的断刃也依旧没有收回。而此刻他也回过神来,柳肄炀那一击,便让他选的“神兵”断去了,那柄刀究竟如何风期并不能分辨,他是用刀人而非锻刀人,但他却知柳肄炀刚刚那一下实则控制了力道,只叫手中兵刃断裂而并未伤他分毫。
“……你要锻出那把刀的仿品吗,你有手稿?”
“那把刀乃我父所锻。”
屋子里的小豹子嗷呜呜得冲出来,两下从台阶上滚下来,栽倒在柳肄炀光着的脚面上,而后就开始咬着沾了不少灰的白裤脚向外扯着。风期将断刀从柳肄炀的脖子旁边拿开,顿了顿,探手以指尖轻轻抹了一下柳肄炀颈项上的血痕。
那人偏了一下头躲了开去,抬起眼,同他对上眼,两人这般僵持着,他喉头滚了滚,到底没说什么话,抬脚压了压小豹子,将他那把刀随手往门里一丢,发出哐当一声。
“我会给你付银钱的,按月。”
“我还没答应。”风期低头看向手中片刻前还完好的横刀,虚抚了一把。“我原本只想好好将刀还你,并非想插手是非恩怨。何况。”他伸出右手,同柳肄炀一展。
柳肄炀又复执起他的右手,将他手掌翻来,捋开五指看伤痕,又去解他束袖的布条,叫那臂上伤痕展露在日光之下。两道伤痕,俱是在手臂内侧,显然不是他自行防护,是有人故意要废他的手。
看的人叹息一声,抚着伤痕。
“你也得见了,我这手,与你的刀,多有不配。”
他如此说,抬起头来,柳肄炀正在看他的脸,目光如水,不锐利也不探究,他背光站着,日光将他身形轮廓照出一圈金光。
“肄炀二字,未尽之肄,融金之炀。”
没有料到他会转而报上名讳,虽确实知道他名字如何念,却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风期想了想,亦是学他:“风过瀚海月相期,风期。”
“我是这刀庐主人,我说配,就能配。是你挑我的刀,不是刀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