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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逢一场好宴 那是驴蹄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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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驴蹄踢踏,破旧的木板车吱呀作响,阵阵铃声在山间回荡。
风期心想,这缘分如带他远赴群山的驴车,叫他一路颠沛,竟也能平稳到此。待到夕日渐垂,屋舍点起灯火,这站在门前的人尚有一丝如同隔世般的恍惚。
难不成是鬼神暗中相助,要不然怎叫他此行如此顺风顺水?
屋中床榻边两小儿,十岁出头的少年郎手脚麻利,正往木板床上铺着褥子,五六岁的女娃娃就在床脚玩她那翻花红绳。风期接了他手中活计,同他吩咐着:“戎铁儿,你先去同越芽烧好热水,叫她擦洗干净手脚好早早睡觉,这里我来。”
少年应了声是,又问他明日如何安排,几时起身,几时练刀。
他问:“师父,我们几时能回去刀宗?越芽年纪见长,总跟着我们俩……”
风期回头望他,望床边越芽,长久不曾作答。
烛光不盈室,暗中一声噼啪。
他闻山间鸟鸣声起身,劈柴、烧火,待到戎铁儿洗漱出来,天边尚起鱼肚白,二人持着削出形状的木棍练着晨课。等到日出东山,两人收了刀势,风期叮嘱他饭在灶台上,要照看好妹妹。戎铁儿唱喏,还问他今日是否不回来吃晚饭,记得他要赴宴去的事。
风期点头,想起这宴,又转了目光望远山、观飞鸟,兀自出神,半晌才将手中木刀递给戎铁儿,说着自己出门了,在家中要好好的,这一类絮语。戎铁儿被他念叨得直笑,忙不迭得说着自己知道了,师父慢走。
他要出平乐畦,过无极镇,一路向西北方走出不少路,才能到他日日做工的矿上,路甚远,他却走得不徐不疾,踏在满山勃勃生机中。这条路,昔年无数名震江湖的豪侠也曾走过,那些人意气风发,豪气万丈,为求名刀好武而来。连年战火摧,这山谷深深,旧时光景俱已无从追忆,福至心灵之际,他在那往霸刀鹰扬谷去的岔路停驻,向那个方向遥遥探望。
有人自幽幽暗处踏出,日光倾泻,将他罩入其中。他抬起头,复抬手遮去眼前照眼的光亮,山风掀发又牵衣,摇曳他身上紫黑白三色衣袍、披肩作饰狐裘。
那人站在那,颀长身形、修匀体态,再看他放下手,露出张松风水月样面容,说不上来五官如何,只觉得月照清池,水波粼粼。待风期看清,只一眼,便觉得心头一跳:是那山谷中豢养狮豹之人。而这人自日光中缓过眼,朝着这边来。风期收回目光,拔足便走。
他走出十数步,再回眸,那人站在道口,就在他刚刚停处,同他眸光相接。
无波无澜如云眼,无声无息过路人。
“风小子,心不在焉,有心事?”有人径直前来拍他肩背勾上肩头,叫他手中铁镐也为之一顿,而洞中叮叮凿击声也好似一同止息。“听说今晚上别苑可有什么……以武会友?”
风期身躯被他压得一弯,低低应了声:“啊……是。”姓江的壮汉显然存心压低声音同他说话,又是勾肩搭背之态,风期疑心他话中有话,余光四下一扫,并未有旁人朝他二人这看。“江大哥如何得知?”
“你知道秦良家中原先是开武馆的,后来家道中落,想拜入霸刀。”
风期将头摇了摇以表不知,他在矿上做工就是只做工,平日里不听闲话,更不打听众人家世,里外扮个透明人,只是现在看来他扮得很是差了。
这江哥啧了声,放他一马不再摁着他。“就是没成,又不想回家去,才在矿上干苦力,还想着入霸刀的事儿。这不听说今天晚上有个什么宴会要武林中人比试,托关系要了份请柬,今都没来上工,说是养精蓄锐。”
“也对。”听到此处风期兀自挥了两下铁镐,自石壁上凿出两个坑。“是应该好好休息。”
“你个呆子啊!”江哥拿手肘杵了他一下,但并没用上几分力道。“既然是这种大事,你也应该好好准备准备不是?”
风期没接他这话茬,反而问他:“说起来,江大哥你在矿上也是老资历,你知道后面山谷刀庐的事情吗?”于是他便倒吸气起来,又是挠着后脑勺,苦思相。
“这我还真不知道,那上头还有刀庐?霸刀地界,谁敢乱走动,万一惹出什么祸事来那可了得?”
风期又复点头,面前石壁应声碎裂,石块掉入筐中,已经满满当当。收好铁镐,他将那筐拖拽到身前,同江哥使了个自己有事先行一步的眼神,而后便自顾背着筐往矿洞外去了。
“不错,这是第二趟了吧?”还是那个管事的老师傅,见他过来,笑吟吟摸着长须。风期将竹筐清空,回复他确实已是第二趟。他同这老人家作了一揖,又问起那山谷。
老者面上笑意凝住,转而长叹一声,于那山谷显然知之甚详却又讳莫如深,他捋着长须,反而将风期多加打量。“小子啊……福兮祸之所倚,自己把握吧!”撂下这句话,他甩了下手,便背着手踱步往别处去,显然是不打算再搭理风期。
风期目送他往别处去,再将那远远山道口一瞥,空空无人。
要说那处别苑,依山而起,连廊蜿蜒如飘带,下接水榭上连亭台。此时日将垂暮,天地间昏昏暗色,东方泛紫星辰渐显。苑门前有佳人侍立,又有管家模样中年人迎来送往,查阅请柬。
来往人大多一身短打,高矮胖瘦不拘泥,也有人豪迈赤膊露出身上或龙或豹刺青纹,使的兵器亦是刀枪斧戟兼有之。再看风期,还是白日里做工那身衣裳,空着双手,反而不合众模样,走到近前时,那管家面上也不经意露出一分疑色。等风期递上请柬叫他看过,又露出笑来,忙请侍女引他往“少爷”处去。
融晟亦是在同不知何方来客说着话,见他来了,大喜过望,三言两语脱了身,几步领他进了堂,忙将身边桌案上红木匣子捧来递他。“风大哥,你来试试!”风期颔首示意,将木匣打开,其中便正是他今日需用的兵器,一把横刀。瞧上去长未及四尺,待风期取入手中,掂来恐只六斤余,漆黑皮刀鞘,线缠刀把,简单样式。风期没有多言,取刀出鞘,随手耍了个刀式。
“如何?”
“好刀。”
融晟似松了口气模样,又领他看堂外,院中精心布置的擂台为灯火照亮,而台下摆放桌案软垫,便是席位,此时已有大半入座。“风哥且同我坐一处,不必客气。我先领你拜会长姐,我长姐你是见过的,当时在无极镇坐案的文书便是。”
风期受他所领,同擂边所立身着霸刀服饰的女侠见礼,二人抱拳,互通姓名。融晟的长姐柳融楹,身量堪比风期,面上略有粉黛,样貌妍丽。“融楹年岁不及你,便同融晟一道称风大哥罢,风大哥请先落座便是。”她翻腕向身后席位一展手,邀风期入席。
风期不推辞,同融晟一同在位置坐下。因着融晟的缘故,堪堪坐定便听左右报上名头,风期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如何作答,稀里糊涂回着名姓,眼睛却定定瞧着前方。
侍女往来行走间,露出对面不远处另一位霸刀弟子。而那人仿佛完全没有在宴中的自觉,也无人寻他说话,任凭他手中提着酒壶自斟自饮。风期瞧他许久,那人也仿佛是浑然未曾察觉,不如寻常武夫。而风期看他,只因为他就是数次所见,那刀庐中人。
“融晟,那人是谁?”
融晟凑到他身边好分辨他到底在瞧谁,待到看清,却轻啧一声。“毫无教养,你别管他,不重要。”他又回他席位上去,显然对那人颇有不忿。风期四下看了看,虽然来客众多,但霸刀弟子却未多见,能在此处坐,又在主家席位上,自顾饮酒而无人出声,两人之间恐有渊源。
风期垂下眼,刚刚将人好一番细细打量,现下垂头不看,居然也只记得依稀一个模糊影子,那人面庞颇为温柔,却是隔云罩雾,再怎么细想也唯有一双低垂眼眸。再回神时,已是融楹端起酒爵道了一声:“诸位。”四下静了几分,听她言说广邀各路群侠,幸甚得诸位到场,请满饮此杯。他执起杯盏,不过抿了一口,就被这酒水冲得睁不开眼,酒是好酒,剧烈。
他不敢满饮,只端了一会儿,又放下,免叫这北地烈酒助他找不得东南西北。此时已有好汉上了擂台,上头打得火热,风期看了几眼并未生出什么兴趣,只是已经可以动筷,便自顾吃着。直等又一人败下阵来,他已停筷多时,融晟见他发着呆,起身说了两句客套话,推荐他上台。
风期执刀起身,江湖路数一抱拳,径直上了擂台,又同台上刚刚胜的那位一拱手,等他调息,这是要让他先手。对面冷哼一声,手中也是一刀,便朝风期挥砍来。
台上的人左手持刀右手作辅,虽然出刀略显生涩,刀的走势、格挡却是行云流水,只消看两眼便能猜出大概:这是不便动用右手方才改了左手刀。可右手用惯了,哪有那么容易改。可就是如此,他似也有自己的打法,左手起势,右手助推,一力生二力改。
台下人声鼎沸,有叫好的,有喝倒彩的,亦有叫阵的,交谈评点不绝于耳,有说他身法灵动如惊鸿,有说刀势沉稳似开海,台上确实刀光剑影金鸣声不绝于耳。
风期只觉得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或许并非身上,而在手中刀上,心念一转向台下一瞟,却是那人。两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叫风期的动作阻了阻,卖了对面满身破绽。
风期望着渐渐皱起的眉头,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悚然,好似当年演武场上被路过的师父瞧了一眼。只是对手在前,虽然不算什么棘手之辈,但也不好再三心二意,勉强自归了心神,只是胸中心如擂鼓,也察觉身上血热难抑,已是一身薄汗。
而虽然台上人心念急转,实则不过一息之间,足以收刀回档,借力再击。两人腾挪辗转多番来往,在风期又一次欲挡下对方攻势时,而台下突然一声不大的喝声。
“弃刀!”
谁?风期的脑海中浮出一个问题。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他手中的唐横刀叩出一簇火花,而后自刀锋的豁口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刀刃刹那时断作三四段,碎裂的刀身霎时间飞散。这刀毁去,对方向他劈来的刀,一时间也没了阻碍。
一道风声起,伴着一声鸣响,有一道红影自台下飞掠而上,同对方劈出的刀撞在一处,硬生生阻拦了下来,等到风期凝神看清,当下便是一抬手,将那红影攥在手中,重新摆开架势。
这却又是一柄横刀:刀身通体红如烈焰,刀身上刻纹繁复层层叠叠。入手掂来七八斤,目测四尺余,正正好的分量与长度,一看就是精工匠造。
谁丢来的刀?又是谁看出他手里的刀要碎了?
风期知晓自己不能分心,可繁杂的念想早充斥了他的心神,此刻却好似抛去了我与刀的界限,任由这刀去施为,等到喝彩声起,对手认败他才回过神来,也是抱拳拱手说了句承让。
台下人有不忿的,说他本该输了,是有别人送了刀与他。也有人说他原先的刀不好,现下赢了也算真本事。众人愈发眼热,无数好手在底下跃跃欲试,暗自将自己同台上的风期较量。自认不如的人摇头叹惋,觉得比得上的兀自要上台。风期又往席上看,那桌居然已空,菜肴却像是未动几口,碗筷俱是摆放整齐,好像那人从未到场,唯有手中这柄刀,足证他的来去。
风期再看融晟,却不知怎的,融晟眉头紧皱,赢了也不快活,手将衣角紧攥一团。不待他细想,已有其他侠士踏上台来,自报家门,道一声领教阁下高招,二人又战至一处。
待到席散已是夜深,风期连战二十几位豪侠,也是后话。唯有那赤红横刀,还有那红刀主人,他叫不知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