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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仙娥 他有一梦三 ...

  •   他有一梦三醒觉。
      初醒时仍是那片隐约火光,盈在一窟之中,不甚明亮。而他犹卧其人膝上,蜷缩如孩提,酣梦不知归。那人将他用被细细裹着,却自顾用臂支着一颗低垂头颅,好似一根细丝悬在颈上。
      他支起身来,将鼻尖凑至那人面前,是若有若无气息拂面,温热,原来非是木偶。他伸出手去,用臂拢他来怀中,搅扰了对方一场清梦,将这刀庐主人拖至被里,掖卷四角,枕上肩颈。
      他为那腊梅暗香所缠在梦中,好暖融,也沉重,想是有他人予他回拥。
      他听见耳边人声嘈嘈,是柳肄炀在唤他的名讳,愈唤愈急愈焦心,可他眼睫有千斤,半身似在水中沉,半身犹如火中烹,折磨他这梦中身。那人久呼而不得应声,气息便至面前,额上贴一块皮肉,好歹是温凉的。
      便有云彩一朵,乘他三魂去天外,要飞升。
      天宫设宴,仙娥倾酒,他捉琉璃盏饮琼浆,品来却是苦的。舌苦、肺苦、心苦,叫他咳呛不止,想来天上物哪是他一个凡人可享用的,一盏饮下去便叫他醉倒在那仙娥怀中,寻不着自身手脚,思不至自身头脑。
      可仙娥搂着他,还同那侍卫说着话。
      “想来是思虑过重,连日里未沾床榻,绷得太紧,如此一来松了心弦,便似好弓空放,即使有内劲护身也阻不住,病来如山倒了。”
      他嘟囔一声:“听不懂,苦不堪言。”仙娥却笑了,将一粒仙丹塞他口中,却是甜的。“紫衣仙娥,你可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儿,我可是要成仙了?”
      那二仙都笑,他又不知何时回了床榻,还身在被褥之中,那仙娥怕是随他下凡了,回他一声:“不是。”
      是柳肄炀的声音。
      他怕是梦中一脚踏空跌进了瑶池,叫身上衣衫透湿,挣扎自被褥里起身,犹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发软,可终于是离了那些云端空起的宫阙,正正经经瞧着柳肄炀坐在床沿,恰回头来瞧着他。
      他还不曾开口,柳肄炀起身已取了床头柜上茶盏,跪上床来同他倒进口中,温热茶水满满一盏喝个空空,还不待抽手,叫他捉住腕子,就牵来将那手背贴上面颊,缓缓摩挲。“你的手好凉,你可有觉得冷?”他开嗓,是破锣声,是公鸭子叫唤,是拉风箱哧呼乱喘。
      柳肄炀又笑,将手一翻,捧住他颊肉捏了捏。风期抬起头来同他对上眼,将眼睛瞪得老圆。“又只顾着笑,我要你说话。”
      柳肄炀却将他囫囵塞进被中,在被面上轻拍两下,风期挨在床头靠在枕上一瞬不瞬瞧着他,又打被中伸出手来捉住他手掌,疑惑地自手背翻向掌心,此时再触,却是热的。轻咦一声,却是刹那间心念电转。“我瞧你刚刚在运功,现在却不运功了,难道你是为了待在炉子边上修的寒性内功?”
      应他话的却是柳肄炀一只手,抬手便到了他发顶,不轻不重抚了两下,倒像是逗猫摸狗。
      “看来是热症消退了,这几日便躺着静养,不可再干出连日里不睡这种事来。”他说着话,抓着那空茶盏走到屋正中桌前,提了凉水壶倒着。“戎铁儿回了信来。”
      “在哪?”
      柳肄炀侧身回头,朝他处抬了抬下巴,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就在枕边压着个信封,上书师风期亲启,还未有拆过痕迹。风期虽不念,拆信时还是清了清嗓子,里头不过一张信纸,叠得整齐。
      入目信中如此写:
      我师与小妹与师伯可还安好?行路十数日,未曾转道扬州,快马加鞭过虔州,在此处同师叔分道,现受师叔恩惠已安然至刀宗,得见师祖。我安,师祖亦安,只我拜在师祖膝下未曾入宗门,需勤习武练刀,以期通过考核,定不辜负师祖期望,不堕我师名头。
      谨谢师伯搜神记一套,银票一张五百两,未曾动用,改日相见必悉数归还。横刀趁手、合用,师伯手艺甚好。
      我师勿念,我师常念。望转告小妹我安,祝好。
      希望师父不要惦念我,也希望师父时常想我不要忘记我。
      恰这时越芽走进屋来,在门前站定朝里头一望,便疾步跑来,一路至床前扑上榻,将风期细细察看一番。“阿爹,好了吗?”她想了一会儿,指着风期问他自己。
      风期自然点头同她说好了,越芽却拧眉看着他,嘀咕一声,听不清字句,而她又朗声重复了一句:“不像,休息。”说完这话,她又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风期无奈叹上一声,将手中戎铁儿的信笺递给她。
      本不指望她能读懂,她却像模像样接到手中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又转头问风期:“哥哥好?”她也无需读懂太多,戎铁儿便只想她知道他还好,除此之外哪有旁的事儿。风期笑起来,也同她点点头。“对。”
      越芽便捏着信纸跳下床去,又凑到柳肄炀身边,将那张纸高高举起,要柳肄炀也来阅一阅,她知道这些字中也有她那哥哥要对柳肄炀说的话。柳肄炀取了信纸逐字看过了,又将信递还给她,同她说好好收起来吧。
      她跟风期要了信封,跑出去,应当是要放在自己的屋中。
      “那本书,你看了吗?”风期问他,眼睛跟着他从几步外走回来,坐回床沿,将手中的茶盏再度递给他。“你……”柳肄炀抬着眼瞧着他,缓缓眨着眼,倒显得无辜起来,慢悠悠打断他的话:“你的字,我认得出来。”
      风期便将眼垂下,定定瞧着手中一盏水,白瓷的杯底,瞧不见自己的面色。
      “还有苞米师弟的字,融楹的字,鹰扬谷的信使的字,还有些不认得。”
      “你也叫人家苞米师弟,你居然也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两人又莫名其妙互相瞧着,柳肄炀坐得直了些。“霸刀弟子数千人,天南地北各处皆有,多数本家都生不见面不知名讳,有些弟子不过一面之缘,又如何相识得尽?认得是同门便也罢了。”
      他将风期说得哑了,他原本嗓子便哑着,却还不饶人。
      “我看你没问清楚,人家叫包悯,包容的包,悯恤的悯。”
      风期噗嗤一声便笑了,又察觉如此不好,刻意板着一张脸来,咳嗽两声。
      念快了不就是苞米,他也爱苞米,剥得老起劲了,也像那庄稼,长得老高,结硕果,很好嘛。
      “他不知道你已经将书装订好了,还送了几篇新稿来,你还可以编个第二卷。只是知道你病倒了,急得一嘴燎泡,还送了一篮子山果来,柿子被我给吃了。”
      “你还吃人家给我的果子。”
      “野鸟嘴下抢食,早被啄了两口,再不吃要烂在我桌上。”
      “你就是馋。”
      柳肄炀轻飘飘睨了他一眼,风期却不觉得有甚压迫感,便拧着眉头瞪回去,将柳肄炀看得败退了,也应他。“行,我嘴馋。给你留了两三把那么多的枣子,要柿子,过两天能吃上。”
      “这还差不多。”志得意满了,美滋滋将水喝了:“还要。”
      “还有两煎药等着你喝呢。”柳肄炀虽说着,还是接了杯子给他续上。“我托人同你做了几身新衣裳,前两日已经送来了,晚些时候热水净身,换来瞧瞧。”
      他瞧着柳肄炀,微微歪着头,想着是什么样的衣裳,柳肄炀也似看出他这所思所想,就床尾立柜拉开来,里头挂着数套衣衫,靠左手边绀紫至雪青,想来是柳肄炀的旧衣,多少沾着点霸刀颜色,而中间几件雪白的,应当是贴身里衣,而靠右手边的衣物却明显带上了海蓝颜色,柳肄炀随手取了一件来,同风期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非是刀宗弟子日常所着制式衣衫,至少风期尚在刀宗时没见过这样的衣物,却明显带着些刀宗风格,黑白二色为主海蓝为辅,衣摆满满绣着流云回浪,是他那宗主名讳,衣上流云眉边雪。
      “不知道你们刀宗穿得什么衣裳,看得出来是个刀宗便也罢了,随手画了几件衣样子裁的。”他就给风期瞧一瞧,又放回去,再取一套来,如此一柜子,居然有六套之多,每一身都有些样式上的不同。
      风期看着他这样摆弄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人向后软软瘫倒下去,自锦被里一寸寸往下挪,叫被子盖过鼻梁,只露半张脸一双眼在外头。他听见柳肄炀关了衣柜,感觉他坐回床上叫那褥子微微下陷。
      “可是又困了头晕了?也别再睡回去,既然醒了,吃药前也吃些东西,你躺着这两日都是稀粥硬灌的。”
      “我不困,我只是疑心自己还没醒。”他看着头顶,是一顶墨绿的帐子,好似石壁上吸饱了水的青苔。“好似是做梦,我还在瑶台群仙宴上吗?”
      他瞧见柳肄炀的脸探出来,颊边两缕鬓发垂下来,遮住了帐顶,叫他又只好看这人被影子笼着的一双眼。这人低下头,将额头同他相抵着,有一会儿不曾分开。
      “傻子,你不说,又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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