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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许多话 随着风期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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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风期推门,且叫最后一缕日头抢先一步,借来屋外薄暮,将屋内陈设得以看个仔细。而不知是因这人不过浮萍短驻,还是他一向习惯了此种赤贫风格,这里头便只是靠墙摆了一张矮榻,榻前放了一张长桌,搁了几本书在案头。若是去掉这间屋子,就这一桌一床与他那刀庐也别无二致。
风期回头,屋子主人抱着胳膊站在他后头,瞧面上神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大概是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他却没说出口,可能是坏心大起,也有几分这可是你自己说要跟我住一个屋那么个情境在里头。
“你何不去我那个屋住?”
他这话应当是难答了,柳肄炀不曾回他,只是越芽从后头拿着一部书来了,被门口这两位挤住,拍拍这个的腿,又抓了抓那个的手,想来是极其不解他们俩为什么干杵着不进屋的。柳肄炀瞧了瞧这位急性子,笑将起来,说着大侠且先进屋吧,而后便放着风期不管,牵起越芽往里头去了。
他心想这人应当是醉了,只是醉得不是很分明。
越芽进了屋便上榻上坐了,柳肄炀随着她坐下,顺手取了桌上的木梳给她拆解今日编的辫子,细细打理慢慢梳顺。风期四下扫了眼,这屋里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若不想站着也确实只能坐榻上了。挨到柳肄炀身侧,问他每日都如此吗?
“嗯。”柳肄炀回得快,声音拉长了一些,调子向上走着。“拆完头发读一段故事,读完了铁儿烧好了水就叫她,洗漱之后就睡了。”
于是越芽刚刚拿过来的那一部就是睡前故事了。
“芽儿,书给你爹爹,今天叫他读。”越芽听话将手里书一递,风期依言接过,信手翻来展开,停在眼前那一页赫然夹着一片金叶子,风期与这书签相对无言。略过这物再去看书上的字,写的是山精志怪,说有山名为基山,山阳多玉石山阴多怪木,山上有奇兽,形似羊而生九尾四耳。念到精怪的名字时风期顿了顿,回味了一下,发现这一部乃是山海经。
柳肄炀像是知道他被这异兽的名字难住,也凑过来看,风期原以为他是会念,可不想柳肄炀却从他手中将书取走递给越芽,手在书上异兽名字处点了点。“这个,不会念,以后芽儿会念了告诉爹爹。”越芽点了一下头,又将书塞回了风期手中,催着他再往后念。
“师父,别念山海经了,我要听搜神记!”等风期硬着头皮往后念了两页,收获了数个读不来的奇兽名字,终于等来了戎铁儿救他于水火之中。小伙子在门口倚着门框站着,越芽见他来了,管风期要了书回去,打柳肄炀和风期脸上一人香了一口,蹦蹦跳跳出去了。
倒也没真给他念什么搜神记。
等到世界清净了,柳肄炀起身来抖了抖被褥,自床上收起他那一二三本的各种书,风期方才长舒一口气,恍然回神,自己同柳肄炀说着有话要说,又将人强行拽了来,到现在是半句正事也没有提过。
“柳肄炀。”
“嗯?”
风期将在背上背了一路的横刀从层层布卷中取出,捧到身前。“你给我的那把刀,被我弄坏了。”柳肄炀侧目来看,目即这刀,带着些怔愣地直起腰身。刀本身尚还俱在,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凝固铁块裹住。
“这是……那块陨铁?”显然有人同他通过信,只是一瞬他便将所有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却迟迟不曾从风期手中接过,只是垂头查看着。风期抬着头看着他,暮色渐深夜色侵,刚刚还能看清书上小字,这时候却连柳肄炀的脸都不甚清楚。
那人终动了起来,却并非从他手里取走刀,而是托起他的手,将那只手与刀上所凝铁块上半缺的手印相对应,而目光便如此自然得从刀落到了他手中。柳肄炀翻了一下腕子,风期的手盖在他手上,掌心相对,柳肄炀的指腹从他的掌心滑到指尖,带着一些细微的痒。
“先点灯吧。”
雷鸣般的心跳声因他这句话渐渐远离耳侧,风期应了一声,将刀往柳肄炀怀里一推,起身取火折子。点燃的烛灯也叫他看清了柳肄炀的脸色,他幻想过数种可能:也许柳肄炀会责怪他不过出一次门就弄坏了这柄新锻的横刀,或许也有可能为这份远道而来的陨铁感到惊喜,亦或是并看不上他弄来的东西。
都没有,柳肄炀坐了下来,那刀横在他膝上,他静静地瞧着手里的刀与铁,用拇指蓄了一点的指甲在铁料上划刻,可比起研究,更像是出神与发呆。
如何呢?他究竟需不需要,喜不喜欢这块自己带回来的铁呢?
“来坐吧。”那人拍了拍身边的床榻,邀他落座。风期讷如木偶般听着他的话坐下,想问却又不敢,见柳肄炀将刀安置在腿上转而朝自己伸出手来,犹豫揣摩了半晌,将自己的手交了过去。
兴许比起刀和铁,更紧要的好像是他这个人的手?
叫柳肄炀垂头严查了手上俱无烫伤的地方,又在腕上伤口上看过了,细细辨认是否还无故颤动,如此一番下来,好似给他那颗心也取出来似揉面一样揉过,现在发成一团,黏黏糊糊,酸酸的,莫名生出许多勇气。
“炀哥,这铁好吗?”
“天外陨铁,古今典籍之中多有提及,大多是锻造神兵利器的好料子。这块铁料似乎质地轻盈,赤野来信说当时天降大雨而常熔,好不好还得熔锻之后才能知晓。”柳肄炀抬起头来看他,瞧着他的眼睛,缓慢加了一句。“你为我取铁来,我大喜过望。”
“你说这话的样子可不像是大喜过望。”就这一句话
叫风期抓住了把柄,轮到他反客为主,柳肄炀听他如此说,敛眸垂头,嘴角似是上扬了些许,而耳廓好像也红了几分,这人竟也能从沉默不理闲人与满盘严谨规划中匀出个不善言辞的第三面来。
可也仅此而已了,因为柳肄炀马上补了一句那我很是欢喜。应当是极其真的,不作假,他好似一下子想起来了要如何高兴,连笑意都比往日深,于是烛光那么一曳,风期感觉自己晃了一下神。
他想起这人是喝了酒的,休要怪灯烛,都怪他忘了。
他叹了一口气,问那人:“你吃醉了吗?”
“兴许有一些,我知道,但算不上醉了,我还醒着。”
听上去是晕乎了,只是脑子还是自己的。
“那我去煮一些醒酒茶?妙言和来平也喝醉了,兴许灶上煮了有。”
风期看着柳肄炀摇头,他的笑容没那么深了,很恬淡,不知其中醉几分,但也不深,是他自己选了醉着。风期于是想他是不是时常是醉着的,因有几分酒气在身而在台下掷刀给他,因有些许薄醉邀他出去赏月,酒是什么东西,竟如此致人情浓。
他酒量无疑是好的,只是这样,风期是不能说他醉了的,没说胡话,连半句失分寸的话也没说啊。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不必想那么多。”柳肄炀起身,垂落的衣袖打他手中滑脱,他将那件雪青色的外袍解了挂到床头,剩里头一身雪白,便好似身无长物了。“那我便先去洗漱了。”
他出门前,耳上的红石也在烛火中烁了一下,风期想,天上有颗红色的星,叫荧惑,乃是一等凶星,每每出现必将天有大难生灵涂炭。柳肄炀显然没害着天下,那难道只是风期一个人的灾难吗?
于是这人浑噩得想着,仿佛吃醉了酒的乃是他本人,想到收拾干净自身站回到床前,床上柳肄炀早早躺到了里头,捧着一本不知道是何内容的书看着。他脱了布袍跟那件雪青色的外裳挂在一处,絮叨着:“这样看很是伤眼的。”
这话又是难回了,因而柳肄炀不曾理会,反而问他。“雁门关如何?”
这话戎铁儿问过一遍,雁门关好玩吗?不好玩,如此要塞怎能与玩乐沾边。
“苍云肃穆,苍云军军纪严明,难以察觉曾经朝廷竟断过粮饷。”风期坐到床上,将鞋子挨着柳肄炀的锦靴摆在一处,整整齐齐四只脚。没有旁的被子,也就犹豫了一瞬,掀了被子躺好,挨着枕头,喟叹一声。
耳畔没人回话,书翻了一页。风期只好继续往下说。
“天很冷,幸好有你给我的披风。苍云有很多人,大家都很好,感觉很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说着赤野看上去只有岁数的一半,看朱蕤的样子也很难想象她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远赴边关,陈天青的身世令人唏嘘,但她也是天下一等的豪侠,武功好,又有智谋,有决心。
他又说融楹是非常厉害的女子,将整个队伍管得井井有条,又为霸刀争取了陨铁上的合作。说那陨铁从天上落下的时候是如何壮观,如何天摇地动,好像大地开裂地龙翻身天地为之一肃。
长河落日,金戈铁马,他好像依稀看过,黄沙之下白骨累累,他将自己所想也说与身边那人听。翻书的声音似乎间隔变长,他问柳肄炀,融晟说陈天青像梅花,自己却觉得像青山古松,他觉得如何。
“她啊,像雨过天晴。”
不按常理出牌啊这个人。
他叹了一声,脑子昏沉,神思之中斗转星移,喃喃念道。
“柳肄炀,我好像梦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