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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棋局 省纪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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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纪委陈副书记离开后,张振华的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将河阳市装点成一片光的海洋。但在这间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秉义,”张振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副书记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周秉义点点头,又摇摇头:“明白,但又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省纪委会在这个时候介入,而且是这种态度。”周秉义说,“梁宏伟案是市纪委在查,程序合规,证据充分。省纪委应该支持我们查下去,而不是来‘提醒’我们讲政治、顾大局。”
张振华苦笑:“你这话说得,还是太理想主义了。省纪委不是铁板一块,里面也有派系,也有斗争。陈副书记分管案件工作,但他上面还有书记、副书记。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您的意思是,有人给陈副书记打了招呼?”
“肯定有。”张振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梁宏伟在省里有人,这个我们都知道。但这个人是谁?能量有多大?我们不清楚。陈副书记今天来,既是在传达某种信号,也是在保护我们。”
“保护?”
“对。”张振华转过身,“如果他真的想阻止我们查案,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比如把案子调走,或者指定其他单位办理。但他没有,他只是来‘提醒’。这说明,省纪委内部对这件事也有分歧,有人在保梁宏伟,也有人支持我们查。”
周秉义明白了:“所以陈副书记是在走钢丝,既要应付上面的压力,又要给我们留出空间。”
“聪明。”张振华说,“所以我们要把握好这个空间,既要查案,又要讲究策略。梁宏伟说的那个‘借刀杀人’的可能性,必须重视。如果真有人想利用我们除掉梁宏伟,那这个人可能比梁宏伟更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张振华说,“一方面,继续审讯梁宏伟,深挖他的问题。但要注意方式,不能逼得太紧,要给他说话的空间。另一方面,秘密调查那个幕后黑手。这件事,只能由你亲自负责,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核查组的同志。”
周秉义心头一凛:“您怀疑我们内部……”
“不是怀疑,是谨慎。”张振华说,“‘河神’能在河阳市隐藏这么久,肯定有他的眼线和渠道。我们在查他,他也在观察我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明白了。”周秉义说,“那我先从账本入手。如果账本真有问题,那修改账本的人,可能就是幕后黑手的人。”
“对。”张振华说,“还有,注意梁宏伟提到的那个‘新机场项目’。两百多亿的投资,多少人眼红?梁宏伟倒台,谁最有可能接手?顺着这个思路查,可能会有发现。”
周秉义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等等。”张振华叫住他,“秉义,这次行动,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可能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集团。这个集团可能涉及政界、商界、甚至司法界。一旦触动他们的利益,反扑会很猛烈。”
“我知道。”周秉义说,“但如果我们不查,这些人会更加肆无忌惮。腐败不除,民心不聚。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清楚。”
张振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你有这个决心,很好。但记住,保护好自己。平安县的事,不能再发生。”
周秉义知道张振华指的是吴明远被下毒的事:“我会小心的。”
离开张振华办公室,周秉义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办案点的监控室。梁宏伟被暂时安置在一个单间里,有专人看管,但还没有正式审讯。
监控画面里,梁宏伟坐在床边,闭目养神,表情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不是一个刚刚被留置的人该有的状态。要么他心理素质极强,要么他有所依仗。
周秉义看了几分钟,转身离开。他现在还不能见梁宏伟,至少要等对方心理防线出现松动的时候。
回到办公室,周秉义打开电脑,开始研究新机场项目的资料。
河阳市新机场项目,规划已经做了五年。最初是作为省“十三五”规划的重点项目提出,但因为选址、资金、环评等问题,一直未能落地。直到去年,省委省政府明确表态支持,项目才重新启动。
新机场规划在河阳市东郊,占地面积二十平方公里,设计年旅客吞吐量三千万人次,货邮吞吐量五十万吨。总投资预计二百二十亿,计划五年建成。
这样的大项目,自然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
根据公开信息,目前有七家企业组成的联合体参与竞标,其中牵头方分别是:中建集团、中铁建集团、中交集团三家央企,还有省城投公司、河阳城投集团两家地方国企,以及两家大型民企。
梁宏伟的城投集团作为河阳市的本土企业,在地理位置和资源整合上有天然优势。但如果梁宏伟倒台,城投集团很可能失去竞标资格,那么谁最有可能接手?
周秉义调出另外几家竞标企业的资料。三家央企实力雄厚,但毕竟不是本地企业,需要与地方合作。省城投公司是省属国企,背景深厚。两家民企虽然财力雄厚,但在这种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上,经验不足。
最可疑的是省城投公司。这家公司近年来在省内多个地市都有大动作,背景神秘,传闻有省里高层的关系。如果梁宏伟倒台,省城投公司完全有可能接手城投集团的份额,甚至主导整个项目。
省城投公司的董事长叫赵卫国,五十五岁,在省城投工作二十年,从普通职员一路干到董事长。这个人很低调,很少在媒体上露面,但在省内的政商两界人脉很广。
周秉义记下这个名字。
接着,他重新研究账本。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具体的受贿记录,而是研究账本的“破绽”。
按照梁宏伟的说法,账本是张建军记的,但被人修改过。那么,哪些可能是被修改的部分?
周秉义找来张建军的笔迹样本——从城投集团的员工档案里找到了张建军的入职登记表。对比账本上的字迹,乍看很像,但细看有细微差别:账本的字迹更工整,笔画更稳,而张建军的字迹略显潦草,有些笔画带钩。
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或者说,账本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张建军写的。
那么,是谁写的?
周秉义翻开账本,找到几笔金额特别大的记录:2019年3月,新机场前期规划项目,收受某咨询公司500万;2020年7月,新机场配套道路项目,收受某建筑公司800万;2021年1月,新机场土地平整项目,收受某土石方公司600万……
这三笔记录,总金额一千九百万,都和新机场项目有关。而其他记录,都是几十万到两三百万不等。
更可疑的是,这三笔记录在账本中的位置很特别:它们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而是集中在账本的中间几页,前后都是空白页,像是后来插入的。
周秉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几页纸。纸质和其他页一样,但装订线附近的痕迹略有不同——这几页的装订孔边缘更光滑,像是被重新装订过。
他心中一动:这几页很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修改账本的人,目的就是要把梁宏伟和新机场项目的腐败问题捆绑在一起,置他于死地。
这个人,一定对新机场项目有企图。
周秉义立即给赵凯打电话:“查一下省城投公司董事长赵卫国,重点查他与河阳市新机场项目的关系,还有他与梁宏伟有没有交集。”
“明白。另外,周书记,我这边监测到一个情况:梁宏伟被留置后,他的妻子和孩子订了明天一早飞往香港的机票。”
周秉义心头一紧:“什么时候订的?”
“就在梁宏伟被带走后一小时。用的是他妻子的名字,但付款账户是梁宏伟的。”
“想办法拦下来。”周秉义说,“但不能用我们的名义,通过边检那边,找个合适的理由。”
“好,我马上去办。”
放下电话,周秉义感到一阵寒意。梁宏伟果然有准备,连家人的退路都安排好了。如果不是监控及时发现,一旦他的家人出境,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这说明,梁宏伟对自己的处境早有预料。他今天在审讯室的表现,不是镇定,而是有恃无恐。
他依仗的是什么?
周秉义想起梁宏伟的话:“有些人,你动不了。有些事,你查不下去。”
这个人,到底是谁?
深夜十一点,周秉义还在办公室。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毫无倦意。
手机响了,是老郑。
“周书记,平安县这边有情况。”老郑的声音很低,“李婷今天突然翻供了。”
“翻供?翻什么供?”
“她说之前关于‘河神’的供述,是有人逼她说的。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河神’是谁。她还说,给她药的那个人,不是陈主任,而是另外一个人。”
周秉义的心沉了下去:“谁?”
“她不肯说,只说如果我们能保证她的安全,她可以交代。但她要求在省城见面,而且要您亲自去。”
陷阱。周秉义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李婷在平安县的安全屋里,有专人看守,谁能逼她翻供?除非看守的人有问题。
而且她指定要见自己,还要去省城,明显是想把自己引出去。
“告诉她,我可以去,但要按我们的安排。时间、地点我们定。”
“她说必须明天下午三点,在省城君悦酒店咖啡厅。过时不候。”
君悦酒店?周秉义知道这个地方,省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安保严密,私密性好。
“你怎么看?”他问老郑。
“我觉得有诈。”老郑说,“李婷之前的供述很稳定,突然翻供,肯定有问题。而且指定时间地点,很像是在设局。”
“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知道‘河神’的身份?”
“那也不能冒险。”老郑说,“周书记,要不我去?您在市里坐镇。”
周秉义想了想:“不,我去。如果是陷阱,我正好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如果是真的,那‘河神’的身份可能就要揭晓了。”
“太危险了!”
“干我们这行,什么时候不危险?”周秉义说,“这样,你安排一下,多带几个人,暗中保护。另外,通知省纪委的陈副书记,就说我们有个重要证人要见他,请他安排安全地点。”
“陈副书记?他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但试试看。”周秉义说,“陈副书记今天的态度虽然暧昧,但他毕竟代表省纪委。如果‘河神’真的存在,而且涉及省里,那省纪委不会坐视不管。”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周秉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婷翻供,梁宏伟家人准备出境,省纪委施压,账本疑点……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梁宏伟被留置后的几小时内。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网,一张早就布置好的网。
而现在,这张网正在收紧。
目标,可能是梁宏伟。
也可能是他周秉义。
或者,两者都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芳。
“周书记,老陈那边出事了。”
周秉义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事?”
“他住的房子着火了。”孙芳的声音在颤抖,“消防队正在救火,但火势很大。老陈和他的家人……还没找到。”
周秉义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当地派出所说是电线短路引起的火灾,但我怀疑……怀疑是有人纵火。”
“你们现在在哪?”
“在赶往现场的路上。王涛和我一起。李明留在市里,继续审讯梁宏伟。”
“注意安全。随时报告情况。”
周秉义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老陈刚交出账本,就出事,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除证人。
先是张建军,现在是老陈。
下一个是谁?李婷?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河阳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
而在这夜色中,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激烈进行。
周秉义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他决心守护的城市。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执纪者。
是点灯人。
而他手中的灯,必须照亮黑暗。
即使这黑暗,深不见底。
即使这道路,充满荆棘。
因为他相信,光,终将战胜黑暗。
正义,终将到来。
这是他坚守的信念。
也是他前行的力量。
手机再次响起。是张振华。
“秉义,我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明天上午九点,省委主要领导要听取梁宏伟案的专题汇报。你准备一下,和我一起去。”
“这么快?”
“不快了。”张振华说,“有些人等不及了。明天这场汇报,可能决定这个案子的走向。你做好准备。”
“明白。”
挂掉电话,周秉义看着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必须赢。
为了真相。
为了正义。
也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夜色渐深。
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