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破晓 省委常 ...
-
省委常委会议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连一丝晨光都透不进来。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九个人,个个神色凝重。主位上坐着□□,左手边是省长,右手边是省纪委书记。周秉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件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关于省人大副主任赵新民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
空气凝固了。有人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有人低头看面前的材料——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秉义同志,你把情况汇报一下。”
周秉义站起身,打开投影仪。白色的幕布上出现一张关系网络图,中心是赵新民,向外辐射出几十条线,连接着市、县各级干部,还有十几家企业。
“根据平安县系列案件查获的证据,以及犯罪嫌疑人马老三的供述,赵新民涉嫌以下问题:第一,利用职务影响,干预平安县新城国际项目规划调整,收受开发商贿赂一千二百万元;第二,通过亲属和特定关系人,在平安县教育、医疗、城建等领域插手项目,牟取不正当利益;第三,帮助冯劲松等人逃避查处,干扰司法公正;第四,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初步核实超过三千万元。”
投影切换到下一张,是银行流水、合同、照片等证据材料的扫描件。其中一张照片格外刺眼:赵新民和冯劲松在一家私人会所里,面前摆着茅台酒和现金。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这些证据,核实过了吗?”省长问。
“已经组织专案组进行了初步核实,基本属实。”周秉义说,“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达到立案标准。按照干部管理权限,赵新民同志属于省管干部,需要省委批准立案审查。”
沉默。漫长的沉默。
□□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杯放回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新民同志知道了吗?”
“按照规定,尚未向他本人核实。”周秉义回答,“专案组建议,先控制相关涉案人员,固定证据,再与他接触。”
“涉案人员有哪些?”
“平安县方面,冯劲松、刘明、孙振华等人已经到案。市里,有三名局级干部涉嫌。省里……除了赵新民,还有省发改委的一名处长、省财政厅的一名副处长。”周秉义顿了顿,“根据马老三交代,赵新民在担任□□期间,还涉及其他几个县区的项目。专案组正在扩大调查范围。”
又一阵沉默。这次,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说两句。”省长开口了,“新民同志是老干部了,为省里的发展做过贡献。对他的问题,一定要慎重,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下面出了事,就往上乱扣帽子。”
“我同意省长的意见。”一位副书记接过话,“现在反腐败形势复杂,既要坚决打击腐败,也要注意保护干部。特别是像新民同志这样的老同志,处理不好,影响很大。”
周秉义心里一沉。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这么大。
“秉义同志,”□□看着他,“这些证据,有没有可能被伪造?或者被人利用,进行政治陷害?”
“专案组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周秉义语气坚定,“所有证据都经过技术鉴定,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而且,多名涉案人员的供述相互印证,可信度高。”
“但马老三是个犯罪分子,他的话能信吗?”省长追问。
“马老三的供述,有实物证据支持。而且,他交代的一些细节,只有当事人知道,比如赵新民在某个私人会所里说的原话,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现在已经得到另外两人的印证。”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这样吧。”□□终于开口,“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由秉义同志牵头,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派人参加。对赵新民同志的问题,进行全面核查。核查期间,赵新民同志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他环视全场:“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定了。”□□站起身,“散会。”
周秉义收拾材料时,省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秉义,做事要留有余地。新民同志在省里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这一查,要得罪很多人。”
“省长,我查的是腐败,不是关系。”周秉义平静地说,“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那还要纪委干什么?”
省长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走出省委大楼时,天已经大亮了。周秉义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飘扬的国旗,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仗,终于打到核心了。
---
平安县,县委招待所三楼的会议室里,林致远正在看一份名单——省纪委特别调查组的成员名单。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周秉义,还有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省公安厅的经侦总队长、省审计厅的高级审计师……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阵容强大啊。”林致远对周秉义说。
“必须强大。”周秉义揉了揉太阳穴,“赵新民在省里经营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系统。我们要查他,就得准备打硬仗。”
“他会反抗吗?”
“一定会。”周秉义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现在又抽上了,“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反抗,是整个利益集团的反抗。接下来,你会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压力。”
话音刚落,林致远的手机就响了。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王处长。
“林致远同志,关于对你的举报,我们进行了初步核实。有些情况需要向你反馈。”
“请讲。”
“第一,关于防汛救援中的所谓‘个人英雄主义’,我们调取了当时的录像,也采访了参与救援的武警战士和群众。结论是:你的行为虽有风险,但确实保护了群众生命安全,不应认定为错误。”
林致远心头一松。
“第二,关于食堂改革‘一刀切’的问题,我们走访了十所学校,开了八场座谈会。大多数校长、教师、家长认为改革是必要的,效果是好的。个别问题属于工作方法问题,不是方向问题。”
“第三,”王处长顿了顿,“关于案件查处‘扩大化’的问题,情况比较复杂。省纪委正在调查赵新民同志,涉及面确实比较广。但这是反腐败工作的需要,不能简单定性为‘扩大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领导提出,你在平安县的工作方式过于激进,不太注意团结同志,也不太注意维护稳定。建议对你进行适当调整。”
林致远握着手机,手心冒汗:“调整?怎么调整?”
“具体还没定。可能是平调到其他岗位,也可能是回省里安排。”王处长的声音很公式化,“林书记,我只是传达意见。具体怎么安排,要看省委的决定。”
电话挂了。林致远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要调你走?”周秉义问。
“可能。”
“意料之中。”周秉义吐出一口烟,“动了赵新民,他那一派的人肯定会反扑。你是平安县的书记,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他们自然要从你下手。”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周秉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申请调离,避开风头。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没必要在这里硬扛。第二,留下来,跟他们斗到底。但这条路很难,你可能因此断送仕途,甚至身败名裂。”
林致远看着窗外。县委大院里,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秋天来了,他来平安县,已经大半年。
这大半年,他经历了太多。从一开始的雄心勃勃,到遭遇的种种阻力,到发现的触目惊心的腐败,到推动的改革,到收到的威胁,到现在的抉择……
如果选择离开,他可以回省城,继续当他的处级干部,将来也许还能提拔。平安县的一切,会成为他简历上的一段经历,不好不坏,不痛不痒。
但如果选择留下呢?他要面对的是省里的大佬,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可能断送的仕途,甚至是家人的安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
“爸爸,我们学校今天开运动会,我参加了接力跑,我们班得了第一!”
女儿的声音像清泉,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阴霾。
“真棒!爸爸为你骄傲。”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说你最近特别忙,让我别老给你打电话。可是我……我想你了。”
林致远鼻子一酸:“爸爸也想你。等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你。”
“你总是说忙完这一阵。”女儿的声音低了下去,“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不要你们?”林致远尽量让声音平稳,“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等做完了,就能天天陪你了。”
“真的?”
“真的。爸爸保证。”
挂断电话,林致远转过头,看着周秉义:“周书记,我选第二条路。”
周秉义盯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致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当初来平安县,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升官。我是真的想为这里的老百姓做点事。现在事还没做完,我不能走。”
“哪怕仕途终结?”
“哪怕仕途终结。”
“哪怕身败名裂?”
“我问心无愧,何来身败名裂?”林致远转过身,眼神坚定,“周书记,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周秉义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并肩作战。”
两人握手。那一刻,他们不仅是上下级,更是战友。
---
赵新民被停职的消息,像一颗核弹,在全省官场炸开。
省人大办公楼里,赵新民的办公室门上贴了封条。走廊里,工作人员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偶尔有人从门前经过,都忍不住看一眼那白色的封条,眼神复杂。
赵新民本人被要求“在家休息,配合调查”。他住在省委大院的一栋小楼里,三层,带个小院。以前这里门庭若市,现在门可罗雀。
他坐在书房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花了,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很甜,但他闻着只觉得恶心。
手机响了,是他儿子从国外打来的。
“爸,我看到新闻了……您没事吧?”
“没事。”赵新民尽量让声音平静,“就是配合调查,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网上说……”
“网上都是谣言,别信。”赵新民打断儿子,“你在那边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钱还够吗?”
“够……爸,您要小心。”
“我知道。”赵新民顿了顿,“儿子,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你要照顾好妈妈,照顾好自己。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爸……”
“好了,不说了。记住爸爸的话,好好做人,别走爸爸的路。”
挂断电话,赵新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生命的倒计时。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基层奋斗,想起第一次当领导时的激动,想起那些求他办事的人,想起那些送到家里的钱……
一开始,他也怕,也拒绝。但后来,习惯了。再后来,甚至开始享受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颤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他说不清。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发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来了。
有人敲门。是纪委的同志,来了三个人。
“赵主任,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为首的是省纪委的一个处长,姓陈,赵新民认识——曾经是他秘书的秘书。
“坐吧。”赵新民没动,“要问什么,问吧。”
陈处长打开笔记本:“赵主任,根据调查,您和冯劲松之间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2018年至2021年,冯劲松通过刘文强的公司,向您指定的账户转账共计一千二百万元。这件事,您承认吗?”
赵新民沉默了很久:“我承认。”
陈处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新民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那您能解释一下,这些钱的用途吗?”
“用了。”赵新民说,“一部分给儿子在国外买房,一部分存在海外账户,一部分……挥霍了。”
“挥霍?”
“吃喝玩乐,包养情妇,赌博。”赵新民笑得很苦涩,“陈处长,你不用问那么细,我都认。这些年我收的钱,不止这一千二百万。我名下还有五套房产,三辆车,存款八百多万,股票基金三百多万……这些都是赃款,我都交。”
“那其他涉案人员呢?比如市里的李副书记,省发改委的张处长……”
“都是我拉的。”赵新民闭上眼睛,“他们开始不敢收,是我劝他们收的。我说没事,出了事我担着。现在,我担不起了。”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赵新民交代了所有问题,一点没隐瞒。交代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反而轻松了。
“陈处长,我只有一个请求。”他说,“我儿子在国外,他不知道我的事。我老婆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如果我判刑,请组织照顾他们。我犯的罪,我一个人担。”
陈处长合上笔记本:“赵主任,您的态度,我们会向组织反映。至于您的家人,只要他们没有参与犯罪,就不会受牵连。这是党的政策。”
“谢谢。”赵新民站起身,走到窗前,“陈处长,你能告诉我,是谁查的我吗?”
“是省纪委的统一部署。”
“是周秉义吧?”赵新民笑了笑,“我了解他。这个人,认死理,不懂变通。但他是个好人,好官。如果我当初像他一样……”
他没说完。但陈处长听懂了。
人这一生,有很多选择。选对了,光明磊落;选错了,万劫不复。
可惜,没有如果。
---
平安县的秋天很美。银杏金黄,枫叶火红,天空湛蓝如洗。
新城国际项目重新启动了,新的开发商是国企,承诺保质保量完成建设,确保购房者和拆迁户的权益。学校食堂改革全面铺开,配送中心每天为四万两千名学生提供营养餐,家长可以随时参观监督。青州河治理二期工程开工了,要把它变成县城的生态走廊。
林致远走在青州河畔,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赵建国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
赵建国的审查结束了。那两万购物卡,最终认定是刘明的行贿行为,赵建国不知情,但把关不严,给予警告处分,保留职务。他现在还是教育局局长,继续推进食堂改革。
“林书记,听说您要调走?”赵建国终于开口。
“谁说的?”
“都在传。说省里对您的工作有不同看法,要调整您的岗位。”
林致远笑了笑:“传就传吧。我现在还是平安县的书记,一天没调走,就干一天的活。”
“林书记,如果您真的要走……”赵建国声音有些哽咽,“平安县的百姓会想您的。真的,我这些天下乡,很多老百姓都问我,林书记是不是要走了。他们舍不得您。”
林致远停下脚步,看着河面。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姿态优雅。
“老赵,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来平安县这大半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做了多少事,不是查了多少腐败分子,而是认识了一群人——像你这样的干部,像山坳村赵老先生那样的群众,像王强那样的武警战士……是这些人,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可是林书记,如果好人总是吃亏,那希望在哪?”
“希望在于,好人虽然可能吃亏,但不会灭绝。”林致远转过身,看着赵建国,“就像这青州河,曾经被污染,被破坏,但只要我们开始治理,它就会慢慢变清。腐败也是这样,可能一时猖獗,但只要有人坚持斗争,它就会慢慢被清除。”
赵建国点头,但眼神里还有忧虑。
手机响了,是周秉义。
“林书记,结果出来了。赵新民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涉及的其他人员,一个不落,全部处理。”
林致远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还有一个消息。”周秉义继续说,“省委常委会刚刚研究决定,平安县作为全省县域治理现代化的试点县。你继续担任县委书记,兼任试点工作领导小组组长。任期……至少三年。”
“可是那些举报……”
“□□说了,改革者要容错,实干家要保护。你在平安县的工作,省委是肯定的。”周秉义顿了顿,“林书记,这场仗,我们打赢了。”
挂断电话,林致远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把整个平安县染成金色。
他想起半年前刚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的平安县,表面平静,内里溃烂。现在,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已经在变好。
“老赵,我不走了。”他说。
赵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省委决定,平安县作为试点县,我继续干。”
“太好了!”赵建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林书记,我就知道,好人会有好报!”
林致远笑了。好人有好报?也许吧。但更重要的是,好人要坚持,要斗争,要相信。
相信正义不会缺席。
相信人心向善。
相信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夜幕降临,平安县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林致远的故事,还要在这里继续。
路还很长。
但曙光已现。
黎明,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