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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曙光   省纪委 ...

  •   省纪委专案组的办公室彻夜灯火通明。
      周秉义站在白板前,手中红笔将一个个名字用线连接起来。白板已经写满了一半,从冯劲松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向外辐射:刘明、孙振华、李局长、王科长、张副局长、刘副主任……每条线都标注着时间、金额、事由。
      “还不够。”周秉义盯着白板,声音沙哑,“这些都是执行层面的人,决策层呢?谁批准的新城国际规划调整?谁压下的拆迁投诉?谁给食堂承包开绿灯?”
      王志勇递过来一杯浓茶:“周书记,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案子不破,睡不着。”周秉义接过茶杯,烫得手一抖,“王局,刘副主任的硬盘破解了吗?”
      “技术组还在攻坚。不过从笔记本里又发现几个代号:‘老板’、‘老爷子’、‘省里来的’……这些人,可能才是真正的核心。”
      正说着,技术组的小陈兴奋地推门进来:“周书记,破解了!”
      所有人围了过去。小陈把移动硬盘连接电脑,输入最后的密码。文件夹弹开,里面是数百个文件:录音、照片、扫描件、电子表格……
      周秉义点开一个标注“2019-05”的音频文件。先是一阵嘈杂,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冯劲松。
      “老领导,新城国际那块地,规划已经调好了,3.8的容积率,比原来多出十五万平米。按市价,能多赚五个亿。”
      另一个声音,苍老但威严:“小冯,做事要稳妥。容积率调这么高,有没有风险?”
      “您放心,建设局、规划局、国土局我都打过招呼了。专家论证、公众听证,都是走过场。只要您在市常委会上支持,就没问题。”
      “嗯……那回报呢?”
      “按老规矩,三成。其中两成孝敬您,一成打点下面的人。”
      音频到这里中断了。周秉义脸色铁青:“这个‘老领导’是谁?”
      “从称呼和语气判断,应该是当时的□□,现在的省人大副主任,赵新民。”小陈调出一份档案,“赵新民,六十三岁,五年前从□□任上退居二线,现任省人大副主任。他的女婿,就是龙腾集团的副总。”
      王志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大老虎啊。”
      周秉义没说话,继续点开文件。照片是偷拍的,有饭局上的推杯换盏,有办公室里的密谈,甚至有几张在私人会所的□□画面。主角都是平安县的官员和老板们,背景里偶尔能看到省里领导的身影。
      最关键的是一份电子表格,标题是“分红记录”。时间跨度五年,记录了每次“项目运作”后的利益分配:赵新民分了多少,冯劲松分了多少,其他参与的人分了多少。总金额,一亿两千三百万。
      “证据确凿。”周秉义合上电脑,“但还不够。这些证据,只能证明经济问题。冯劲松的赃款去哪了?赵新民这些年收的钱,藏在哪了?这些,都要查清楚。”
      “要不要向省里汇报?”
      “要,但现在不是时候。”周秉义看了看表,“凌晨三点,等天亮。而且,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形成完整的链条。”
      窗外,夜色深沉。平安县在睡梦中,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
      马老三在深圳罗湖口岸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他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从香港到深圳的船票,从深圳到老家的长途车费,还有一路上的吃住。现在口袋里只剩不到五千块。
      但他怀里揣着那三十多页手写的材料,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口岸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电子屏上滚动着“严厉打击违法犯罪”的标语,摄像头随处可见。马老三下意识地拉了拉帽檐,低头快步往前走。
      “先生,请出示证件。”边检人员拦住他。
      马老三掏出□□——在香港买的,做工粗糙。边检人员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神怀疑。
      “来深圳做什么?”
      “探亲。”
      “探谁?”
      “我……我母亲去世了,回去奔丧。”马老三声音发颤。
      边检人员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走吧。”
      马老三如蒙大赦,快步过关。但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马老三!”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是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手里拿着照片,正对他比对。
      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但他没跑——跑不掉了,到处都是警察。
      “马老三,我们是平安县公安局的。”其中一个亮出证件,“你涉嫌多起违法犯罪,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马老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沓材料,双手递过去:“我自首。但我有个条件——这些材料,必须交给省纪委的周秉义书记。”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接过材料,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哪来的?”
      “香港,刘文强给的。”马老三说,“还有,我要见林致远书记。有些事,只能跟他说。”
      ---
      平安县,凌晨四点。
      林致远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是周秉义。
      “林书记,马老三抓到了,在深圳口岸自首。他带了重要证据,指名要见你。”
      林致远瞬间清醒:“什么证据?”
      “冯劲松赃款流向的完整记录,还有省里某领导涉案的直接证据。”周秉义顿了顿,“省纪委已经派专机去接了,天亮就能到。你准备一下,上午跟我一起见马老三。”
      挂断电话,林致远再没睡着。他起床,走到阳台上。黎明前的平安县,万籁俱寂,只有几盏路灯在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半年了。这半年,他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现在,终于看到一点光了。
      但那光,也可能带来毁灭。
      如果马老三的证据是真的,如果省里那个领导确实涉案,那这场风暴将席卷全省。多少人会倒下?多少家庭会破碎?平安县会怎样?他自己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选择。
      六点,天刚蒙蒙亮。林致远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来到县委招待所。周秉义已经在等他了,眼圈乌黑,但眼神锐利。
      “马老三十点到。”周秉义说,“省纪委的同志也会来。林书记,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涉及很多敏感内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还有,”周秉义看着他,“马老三要见你,可能不只是交证据。他可能想求情,可能想交易。你要把握好分寸。”
      林致远点头。他想起马老三这个人——拆迁队的头子,学校食物中毒的元凶,冯劲松的马仔。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
      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哪怕他是罪犯,也有说话的权利。
      上午十点,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县委大院。马老三被两个便衣押下车,手上戴着手铐。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
      审讯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周秉义和林致远坐在一边,马老三坐在对面,两个纪委的同志在旁边记录。
      “马老三,你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周秉义开口。
      马老三没看周秉义,而是盯着林致远:“林书记,我母亲死了。”
      林致远一怔:“什么时候?”
      “昨天。我没见到最后一面。”马老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了,“我老婆说,妈走之前一直喊我的名字。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儿子堂堂正正做人。”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马老三继续说,“但我想用我知道的,换我家人平安。我老婆没参与我的事,我儿子还小。如果我判了死刑,他们怎么办?”
      “法律会公正判决。”周秉义说,“如果你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依法从宽。”
      “我要的不仅仅是法律上的从宽。”马老三转向林致远,“林书记,我听说过你。你来平安县这半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官。所以我信你——我这些材料交给你,你保证我家人不受牵连,保证他们能正常生活。”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马老三,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头子,现在像个无助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恐惧,也有最后一点希望。
      “我保证。”林致远终于开口,“只要你的家人确实没有参与犯罪,我会确保他们不受牵连。这是共产党的政策,也是我做人的原则。”
      马老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之前那三十多页,是另一个更小的笔记本,羊皮封面,已经很旧了。
      “这是冯劲松的私账。”他说,“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记在这里。原件在刘文强那里,这是复印件,但我核对过,一字不差。”
      周秉义接过本子,快速翻阅。越看手越抖。
      里面记录的,不只是钱。还有权力交易、人事安排、项目运作……时间跨度十年,从冯劲松当副县长开始,到他倒台为止。涉及的人,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一共三十七个。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段记录:三年前,平安县县长突然调走,冯劲松接任。本子上写:“赵老安排,费用200万。其中给组织部王部长100万,给□□80万,其余打点。”
      “赵老是谁?”周秉义问。
      “赵新民,当时的□□。”马老三说,“冯劲松是他一手提拔的。平安县的大小项目,都要给他上供。新城国际、学校食堂、甚至县医院的设备采购……都有他的份。”
      “证据呢?”
      “在刘文强那里。香港银行的保险箱,钥匙在我老婆那里。”马老三报了一个保险箱编号和密码,“里面还有录音、录像、转账凭证。足够定他的罪。”
      周秉义和林致远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副省级干部,可能要被拉下马。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林致远问。
      “因为怕。”马老三苦笑,“冯劲松在的时候,我不敢。冯劲松倒了,我以为没事了,但刘明、孙振华接着查,我知道躲不过。去香港,是想跑路,但刘文强想杀我灭口。我这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条狗,用完了就可以宰。”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母亲死了,我才想通——我这辈子,活得不像个人。我要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把这些说出来,算是我最后做件人事。”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马老三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拆迁中的暴力伤害、食堂食材的以次充好、冯劲松赃款的转移路线、省里领导的受贿证据……
      每交代一件事,他就像卸下一块石头。到最后,他瘫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湿透,但眼神清澈。
      “我说完了。”他看着林致远,“林书记,您答应我的事……”
      “我记着。”林致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马老三,你犯了罪,必须接受法律制裁。但你的家人,只要没有参与,就不会受牵连。这是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给你的承诺。”
      马老三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谢……”
      他被带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周秉义和林致远。
      “周书记,这些证据……”林致远看着那本羊皮笔记本。
      “足够掀翻天了。”周秉义合上本子,“林书记,你做好准备了?一旦启动对赵新民的调查,你我都可能成为靶子。”
      “我准备好了。”林致远说,“从我决定来平安县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好。”周秉义拍拍他的肩,“那我们就,为民除害。”
      ---
      下午,省纪委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除了专案组成员,还有从省里赶来的三位领导——省纪委书记、省检察院检察长、省公安厅长。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散会时,每个人表情都很凝重。
      周秉义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报告。他知道,这份报告一送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赵新民在省里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要动他,阻力会超乎想象。
      但他必须写。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信仰。
      晚上八点,报告写完。周秉义打印出来,签上名字,盖上公章。然后,他拨通了□□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老同学,有件事要麻烦你……”
      电话打了很久。挂断时,周秉义长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箭已经射出,能否命中目标,看天意,也看人事。
      窗外,平安县的夜晚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林致远站在县委大楼的楼顶,看着这座县城。半年前,他刚来时,这里像个病人,表面光鲜,内里溃烂。现在,虽然还在阵痛,但已经开始好转。
      食堂改革推进了,孩子们能吃上营养餐了。新城国际项目重启了,购房者和拆迁户的权益有保障了。腐败分子一个个落马,老百姓的信心在恢复。
      这一切,值得。
      哪怕接下来他要面对更大的压力,哪怕他的仕途可能到此为止,也值得。
      因为,他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这份责任,对得起这片土地和人民。
      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爸,我今天学了一首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老师说是杜甫写的。爸爸,你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对吗?”
      林致远眼眶一热:“爸爸在努力。”
      “爸爸,我为你骄傲。”
      “爸爸也为你骄傲。”
      挂断电话,林致远看着远方的星空。今夜星光灿烂,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他,愿意做那个守望黎明的人。
      哪怕长夜漫漫。
      哪怕孤身一人。
      因为总有人要守望。
      因为总有人要相信,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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