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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风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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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温柔而浪漫,伴着开学的喜庆越发显得醉人。
衣晚照仰起脸,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终于有了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打量着自己未来四年的求学圣地,泛着微微酸楚的满足感让她嘴角的笑容带有一种复杂的魅力,让人想探寻,想深究。
桑和女士买了水回来就看见女儿脸上奇异的表情。
她顿了顿,到嘴边的叮嘱又在心里过了几遍方才说出口。
“你已经长大了,按说,我不该再像以前一样管你那么严厉,只是,你头一次离开家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准备好了独自面对生活,但我和你爸爸能为你做的已不多了。
“生活费不够花的话,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女孩子总有些突发状况需要用钱,但我已从你这个阶段走来太久了,难免有考虑不到的,你是爸妈唯一的孩子,只要你开口,我们总不会亏待你的。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桑和女士是高中教导主任,长年严肃冰冷的面孔此刻尽管已努力柔和,但看起来仍有一种生疏而僵硬的训诫味道。
衣晚照眨一眨眼,抿唇笑了笑,文静而淑女。
她摇摇头,乖巧道:“妈妈,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桑和女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不太会照顾家人。若非当初阿晚出事,她甚至不曾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母亲。
自那以后,女儿性情大变,纵使她百般弥补,也修复不了母女之间的裂痕。
这让她挫败又自责,每次和女儿交谈都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什么她无法承受的惨剧。
四个人的寝室,只有右边下铺铺上了寝具,衣晚照选了左上铺,她拒绝了桑和女士的帮助,手脚麻利的铺好床,拿抹布擦干净自己的书桌,顺便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日用品。
打水洗过脸后,她重新梳好马尾,和桑和女士一起吃了午饭。
她们漫步在午后的校园,身边来往匆匆的新生和迎新师哥师姐,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一派岁月静好。
也许是气氛太美好,也许是这一年多来,桑和女士的精心照顾与小心翼翼让她不忍。
衣晚照咬了咬唇,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抱了抱她。
“妈妈,谢谢你。”
桑和女士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继而眼眶微红。
她强压下心底涌上的热意,含泪微笑,笑中带着释然。
“孩子,我是你妈妈。”
两人相视而笑。
桑和女士并未过多停留,安顿好衣晚照,她便准备回去了。
帝都的天气有些干,桑和女士特意叮嘱女儿注意涂保湿霜,为此生活费多给了一千五。
衣晚照半推半就,扭扭捏捏的接了,耳根子红透。
同宿舍的另个女生看得直乐。
她这新舍友还是个别扭人啊。
天气变得很快,桑和女士刚走,本来明媚的天空上就覆了层阴云,投射过玻璃窗的光线也变得惨白黯淡。
衣晚照愣了愣,突然拿起包里的雨伞冲了出去。
“哎你……”舍友的呼声被抛在脑后。
衣晚照冲到校门口的时候,桑和女士的身影早不见了。
她怔了怔,就这么站在校门口发起呆来。
她是一个徘徊在黑暗之中的幽魂,生前做足了完全的准备去报仇,结果,仇人却在她动手之前感染瘟疫死掉了。
也许是未能亲自手刃仇人的执念太过深重,她死之后,魂魄始终凝实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出现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对方是自杀,说是受不了掌控欲强烈的母亲,觉得人生没有了意义,冲动之下,选择了割腕。
衣晚照是不太能理解这种事情的,母亲管教严格,这不是好事儿吗,说明对方重视你啊。
然而小姑娘的想法跟她有着天壤之别,愤怒的控诉着母亲管束下压抑的生活,不被尊重的爱好和隐私,越说越激动,整个魂魄都隐隐溃散。
衣晚照不擅长安慰孩子,她自己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二岁。
但是看着小姑娘与自己隐约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为保护她而死的姐姐,心中突地一软。
“那你想怎么样?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衣晚照明白自己的话很苍白,她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做点什么呢。
小姑娘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好一会儿,咬了咬嘴唇:
“那你替我活下去吧!”
说完,朝她狠狠一推。
再次醒过来的衣晚照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桑和女士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里面一瞬间闪过狂喜,然后便是暴怒与竭力控制自己的忍耐。
衣晚照怔了怔,赶紧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深呼吸的声音,与另一个男子的声音。
“好了,孩子好不容易醒了,你也去休息一会儿,我来守着。”
衣晚照扒着被子边缘,小心翼翼的睁开一条缝,查看情况。
只听“噗嗤”一声,接着是两声清咳嗽的声音。
男子的声音很是清朗温柔,此刻染上笑意,越发显得可亲。
“好了,你妈妈出去了,阿晚乖,可以睁开眼睛了。”
衣晚照微微屏住呼吸,鼓了鼓勇气,忐忑的睁开眼睛。
衣香先生的盛世美颜瞬间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和小姑娘与她自己都有几分相像的脸,眼角的浅浅纹路是岁月为美人增添的风韵。
此刻望过来的眼神慈祥可亲。
衣晚照从来没有见过会这样看她的异性,一时间很有些不知所措。
她知道这应该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忍不住有些担忧会不会被对方看出什么,从之前的话语中,能听出来他很爱自己的孩子。
要是一不小心被他看出来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了,会不会把她绑起来烧死?或者是浸猪笼?
衣晚照想着想着,脸上不由就紧绷起来。
这让一直不着痕迹端详她的衣香忍不住暗叹一口气。
孩子妈妈性格强硬,掌控欲强。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他自身性情随和,两夫妻相处一直和谐。
可有了孩子就变了,幼小的孩童不是生来就有完整的人格定型,生长过程中,一直小心翼翼,结果养成了内向沉默的性子。
谁知道一朝爆发就是歇斯底里。
当看见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孩子,衣香才发现自己这个父亲一直以来做得有多么不到位。
若非晚上起来喝水,下意识想看一眼……
衣香至今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望着衣晚照紧绷拒绝的样子,他强压下涌至喉咙口的话语,安抚地朝女儿笑笑,温声问她想吃点什么。
衣晚照想了想,缓慢的摇了摇头。
她不敢开口。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古怪陌生,她担心自己一开口就露馅了。她还不想再死一次。
衣香无奈地端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盛着温热的小米粥。
“你失血过多,还很虚弱,爸爸喂你。”
衣晚照看他一眼,沉默的点了点头。
手腕上的剧痛和古里古怪的房间陈设带来的不适,都融化在了这样温柔精心的呵护里。衣晚照抿了一口热粥,心想:能再活一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衣香的眼睛里浮现一丝惊喜。
一直以来,女儿的沉默内向都让他手足无措。父女两个少有亲近温情的时候。像这样不拒绝他的衣晚照,真的让他受宠若惊。
他是个外科医生,每天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值班。妻子桑和是高中教导主任,正好与女儿一同作息,他也放心。
却不知什么时候,女儿脸上再没有了笑容。
衣香夹起一筷子清炒豆芽,心底暗暗反省,以后定要多多的把精力放在家庭上。她们母女两个的心结暂时不急着解,省得一不小心再……
衣晚照边吃边做打算,既然把身体给她了,那她可要好好活着才行,按照这年级,快该说亲事了吧,得挑个四角俱全的,最好脾气软一点,好拿捏……
两人各自沉默着,一时间,整个病房只剩下衣晚照咀嚼的小小声。
病房门外,桑和女士贴在玻璃窗上,一眨不眨的盯着病床上的小小身影,长出了一口气。
一放下心来,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倦瞬间袭卷心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坐在蓝色的椅子上,撑着脑袋打盹儿。
衣香收拾完碗筷离开后,衣晚照蹑手蹑脚的下床,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一眼便看见了斜对门椅子上打盹儿的桑和女士。
不知是不是血缘之间的感应,桑和恰好此时睁开眼。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衣晚照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真是个尴尬的时刻。
她受惊小兔子一样躲回被窝里,蒙住脑袋装睡,心里砰砰砰直跳,担心对方会不会直接过来扯她的被子,到时候要说什么呢。
然而她屏住呼吸,也只听见了门锁开合的声音,并没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似乎有视线实质般穿透被子,投注在她的身上,衣晚照僵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直到听见门锁再次合上的声音,她长舒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呼吸。心底对这个身子母亲的抗拒不知不觉消退了很多。
并不像原身口中那样呢,还是尊重的。
“衣晚照!衣晚照!”
两声清呼惊醒了衣晚照沉溺往事的思绪,她抬眼望去。
少年清朗劲瘦的身姿带着无限朝气,热情洋溢的站在她面前,笑得春光明媚,日月失色。
衣晚照的脸忍不住黑了。
耳边瞬间响起两年前这家伙拘束紧张对她告白的样子。
“衣晚照,我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吧!”
那理所当然的姿态、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高高在上,仿佛只要他开口对方就不会拒绝的傲慢,一瞬间惹火了刚刚来到这里的衣晚照。
她怒极反笑。
对于这种我行我素,毫不顾忌别人名声和前程的毛头小子,她有经验。
勉强压下一脚将他踹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冲动,衣晚照用尽了自己平生最大的自制力,好言好语拒绝他。
“今年高二,明年高三,我想努力考京大,然后考公,以后当一名高尚的人民公仆。你呢?打遍十三中无敌手,当槐花街老大?”
夕阳晚照,霞光如云,照在少年青涩光洁的脸上。
他张口结舌,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