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时分》市彡

1、初见 走廊上拽袖

　　高一八班。

　　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托着下巴，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女孩皮肤白白嫩嫩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微微卷翘，像一把小扇子。

　　这个正在发呆的女孩，叫周一一。

　　“时间过得真快啊，已经上了一个月的高中了。”她在心里默默感叹，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可是，我到底该选文科还是理科呢？”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地理老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来，书本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的空气立刻变得沉闷起来。

　　对周一一来说，地理课永远是最难熬的四十五分钟——那些气候、地形、洋流之类的知识，简直像天书一样难懂。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线圈本、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块橡皮。本子摊开，翻到空白页，她又从课桌兜里抽出一本课外阅读书，照着封面上的模特，有模有样地画了起来。

　　周一一还没正式系统地学过画画。

　　她喜欢画画，纯粹是因为拿起画笔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整个人也能沉下心来。

　　笔尖在纸上滑过，发出沙沙声。她画得专注，连老师讲课什么时候停下来都没察觉。

　　“周一一，李与全，你们两个来黑板上画一下上节课讲过的热带季风气候图。”

　　地理老师的声音不大。

　　但“周一一”三个字很刺耳。

　　她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老师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完了，她心里一紧——上节课讲了什么来着？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感觉全班的目光都黏在她背上。

　　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短短的粉笔，面对着空白的黑板，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李与全，试图从他的答案里找点灵感，可李与全画的那张图她根本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标注在她眼里就像天书。

　　她硬着头皮画了几笔，又擦掉，再画，再擦。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烧得能煎鸡蛋了。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张没画完的模特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课桌兜里。

　　老师没有当场发火，但下课前几分钟，把她叫到讲台前，语重心长地说了几句。大意是：周一一，你的成绩在班里不算差，但地理拖了太多后腿，要重视起来。

　　周一一乖巧地连连点头。

　　下课铃响了。

　　她拿起课桌兜里的饮料，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三步并作两步往四楼跑——她要去四班找沈桔。

　　沈桔是她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两人考进了同一所高中，却一个在二楼八班，一个在四楼四班。只有课间那点可怜的时间，她们才能凑在一起说说话。

　　周一一跑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课间同学们大部分都下楼去操场活动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四班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

　　这时，一个高高的男生从四班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练习册，像是要去办公室问问题。

　　她没多想，也没抬头，一把拽住了对方的校服袖子。

　　“同学，帮个忙。”

　　“可以帮我喊一下你们班的沈桔吗？谢谢！”

　　男生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周一一这才注意到，这个男生比她高了快一个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他的皮肤很白，眉眼很深，睫毛长得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整个人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好看，但冷。

　　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教室，喊了一声：“沈桔，有人找你。”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一个黑色中长齐发、瘦瘦高高的女生很快就出来了，笑着喊道：“周一，怎么了？”

　　周一一把手里的饮料递给她，开始小声嘟囔着地理课上的糗事。沈桔听着，时不时笑出声来，安慰她几句。

　　“一一，期中考之后就要文理分科了，你想好了吗？”沈桔问。

　　周一一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的人影，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看期中考试的成绩吧。我喜欢画画，想走艺考，可是……”

　　“文科吧，”沈桔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文科？”周一一皱了皱眉，“可是地理我完全学不来，背书也很痛苦。理科嘛，物理太难了，化学倒是有点兴趣，但整体还是觉得吃力。”

　　“那跟我一起选文吧，说不定下次分班我们就能分到一起了。”沈桔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橘橘，背书真的很痛苦啊！”周一一苦着脸，像可怜巴巴的小猫。

　　“那就等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再说吧，先别想那么多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看了看时间，离上课还有八分钟。周一一要去上厕所，便依依不舍地告别，转身往二楼跑。

　　她没注意到的是，走廊尽头，那个帮她喊人的男生并没有马上去办公室。

　　他靠在墙边，低头翻着练习册，余光却一直追着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孩，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姜寒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刚才那女孩的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出教室的时候听到沈桔喊她“周一”。周一？是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一，还是因为周一出生的？

　　姜寒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办公室里，物理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笑着招呼：“姜寒，来得正好，我刚想说你这道题的解法可以更简洁一点。”

　　姜寒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把练习册递过去，认真听老师讲解。物理老师简单点拨了几句，他就豁然开朗了。

　　正准备离开时，班主任叫住了他。

　　“姜寒，文理分科的事，你想好了吗？”

　　“老师，我还在考虑。”姜寒如实回答。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地说：“理科是你的强项，文科也不差。不过从就业方向来看，理科的选择面更广一些。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你自己好好考虑。”

　　“好的，老师，我会慎重选择的。”姜寒点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

　　回到教室后，他打开练习册，手里转着圆珠笔，眼睛盯着题目，脑子里却总有一张带着梨涡的脸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那天晚上，放学回家后，他在草稿纸上算题的时候，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周”字。等他发现的时候，笔尖已经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他把那页纸撕掉，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就是帮人家一个忙，至于吗？
　　至于。
　　但他不想承认。

　　---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过了两三天。
　　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八班班主任通知同学们填写各自的选科单：“今天放学后让家长在文理选科表上签字确认，下周一带来学校。”

　　周一一在成绩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盯着那除了语数外之外冷冰冰的六门成绩，犯了愁——怎么选呢？好像都差不多。理综比文综多了十几分，但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距。

　　“这个成绩，选文选理都差不多吧。”她嘟囔了一句。

　　地理课上她总是分不清经纬线，历史政治也是死记硬背——她一样都搞不定啊。

　　方向感不好的周一一先把地理pass掉，又秉着不喜欢背书的缘由，毫不犹豫地在分科表上写下了“理科”两个字。

　　晚上回到家，刚推开门，糖醋排骨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我回来啦！”周一一甩开书包，踢掉鞋子，换上可爱的拖鞋就往厨房跑。

　　周爸爸围着格子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颠勺，笑眯眯地说：“洗手准备开饭，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

　　“爸爸最好了！”周一一踮起脚往锅里瞄了一眼，被爸爸笑着赶走了。

　　周妈妈正在洗水果，周一一过来就贴上来了。

　　“今天我和你爸去买菜，看到水果店有新鲜的葡萄，就买了点回来，也是你喜欢吃的。”周妈妈宠溺地说，转身把一颗葡萄塞进她嘴里。

　　“谢谢妈妈！”周一一嚼着葡萄，甜得眼睛弯成月牙。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对了，爸爸妈妈，老师让家长在选科表上签字。”

　　“你选的什么科？”周爸爸先开口。

　　“理科。”

　　周一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一直在偷偷观察父母的表情。

　　周爸爸笑着往她碗里夹鸡翅：“选什么都行，爸爸只希望你每天都能过得开心快乐。”

　　周妈妈斜了他一眼，调侃道：“那还不是她那六科成绩大差不差，又不喜欢背书才选的理科。”

　　“知女莫若母，母上大人真聪明！”周一一嬉皮笑脸地竖起大拇指。

　　“那爸爸妈妈，你们猜猜你们阳光明媚、惹人喜欢、漂亮又聪明的宝贝女儿，以后上大学了想学什么专业？”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双手托腮，一脸期待地看着父母。

　　“别卖关子了，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挺有主见的。”周妈妈开口。

　　周爸爸也放下筷子：“一一，你这样问，肯定是已经有想法了吧？说出来让爸爸妈妈听听。”

　　“我想学画画，参加美术艺考。”周一一坚定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语数外虽然不差，但那六科也就那样，选理科考好点的大学还是有点吃力的。物理很难。”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我喜欢画画，所以上大学想学设计类专业，希望有一天能设计出属于我自己风格的作品。这个想法我不是一时兴起的。”

　　周爸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早知道小时候就给你报画画兴趣班了。”

　　“爸爸，我要是小时候就上画画兴趣班，现在也不一定会喜欢的。”周一一认真地说，“只有我自己发现我对画画很感兴趣，我才能为我喜欢的事情付出努力。”

　　周妈妈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欣慰：“有这个想法和对未来的规划挺好的，为之努力，其他的交给时间就行。”

　　“我就知道妈妈也不会反对我的！”周一一开心地拍手。

　　“那我和你妈妈帮你筛选一下画室，找几家比较靠谱的，对比一下，给你报个专门针对高考考生参加艺考的辅导班。”周爸爸说。

　　“谢谢爸爸妈妈！”周一一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块排骨。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

　　周一一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有一个人也在做着选择。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