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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子 江寒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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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月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踏进研究所大楼。
不是七点四十二,也不是七点四十四,是七点四十三。误差不超过正负三十秒。门禁系统的打卡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过去四百一十七个工作日,他的平均到达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五十八秒。
秦景溢曾经调侃他:“你是不是每天出门前都要对一下原子钟?”
江寒月说:“不需要。我的生物钟本身就是原子钟级别的。”
秦景溢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种病?”
江寒月说:“精确不是病。”
秦景溢说:“精确不是,但你这种‘精确到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江寒月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这种争论没有意义。秦景溢永远不会理解,对江寒月来说,“精确”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本能。就像鱼不需要决定今天要不要游泳,它生来就在水里。
今天是周三。
江寒月七点四十三分刷卡进门,七点四十五分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他的桌面永远干净得像没有人用过——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间,左边一个笔记本,右边一支笔,笔和笔记本边缘对齐,笔记本和电脑边缘对齐。键盘的倾斜角度永远是一样的,椅子的高度永远是一样的,甚至连水杯放在桌上的位置,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别。
秦景溢的桌子在他的右边。
两张桌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江寒月曾经精确测量过这个距离——从他自己椅子的中心点到秦景溢椅子的中心点,是一百一十七厘米。这个距离足够两个人各自工作时不互相干扰,也足够一个人伸出手,够到另一个人递过来的东西。
他选择这个距离的时候,没有告诉秦景溢。
秦景溢也没有问。
但秦景溢知道。
因为秦景溢的“严谨”和江寒月不同——江寒月的严谨是显性的,像一座冰山,所有人都能看到水面以上的部分;秦景溢的严谨是隐性的,像水面以下的暗流,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会在江寒月生病的时候,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暖气打开,在江寒月的桌上放一杯温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做。
他会在江寒月连续工作太久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一句“食堂今天有你上次说还行的那个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江寒月知道,他提前查了菜单。
他会在江寒月被某个公式卡住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不说话,只是在江寒月抬起头的时候,把一杯新泡的茶推过去。
这些事,江寒月都知道。
但他从来不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秦景溢不需要他说。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你做的,我都知道。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说,是因为说了就变味了。
八点十分,秦景溢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江寒月的;一杯拿铁,他自己的。他把美式放在江寒月桌上,位置精确到不会碰到笔记本的边缘。
“早。”秦景溢说。
“早。”江寒月说。
两个人的“早”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像排练过一样。
秦景溢笑了,江寒月没有。
但秦景溢注意到,江寒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
这是江寒月表达“我也觉得挺巧”的方式。
不是笑,不是说话,是一个只有秦景溢能读懂的、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的停顿。
秦景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数据。
办公室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填满了东西的安静。键盘敲击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这些声音像一张编织紧密的网,把整个房间包裹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全,很踏实,很像是“家”以外第二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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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另一边,天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实验室里,宋清雪正盯着紫外灯下的凝胶成像仪发呆。
条带出来了。
不理想。
她想要的三个条带只出现了两个,第三个位置空空荡荡,像一排牙齿中间缺了一颗。她把图像保存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实验参数,然后靠在实验台边,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
黑茶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她随手别到耳后,杏眼里映着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离心机还在转,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和研究所里江寒月键盘的声音不同,但同样让人安心。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寒月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对话停在他发的“哪几个?”——她问他关于那篇RMP论文的问题,他只回了三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接着往下说。
她打了几个字:“第三个实验的对照组设计,我没太明白为什么要用那个参数。”
然后删掉了。
又打:“江大研究员,您是不是从来不会主动多说一个字?”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配文“在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实验台上,去倒废液。等她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江寒月回了一个字:“在。”
宋清雪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他说的是“在”,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收到”。是“在”。像是在说“我在,你可以说”,像是在说“我在听”,像是在说“我没有走开”。
宋清雪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开始打字。这一次她没有删,一口气打完,发了一段话过去,关于那个对照组的参数选择,她的疑惑、她的推测、她的两种可能的解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做实验。
她知道他不会立刻回。他总是在中午回,或者傍晚回,或者深夜回。但他说了“在”,他就会在。只是需要等。
宋清雪习惯了等。
不是因为他让她等,而是因为等他的时候,她也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又分开。但每一次交汇,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
她在等那个“更近一点”变成“不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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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办公室里,江寒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写论文。
秦景溢注意到了他嘴角那个没收回去的弧度。
“她发什么了?”秦景溢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论文的问题。”
“你笑了。”
“没有。”
“你有。嘴角比平时高了零点五厘米。”
江寒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秦景溢知道,他在说“你真的很无聊”。
秦景溢笑了笑,没有追问。
十点十五分,秦景溢的数据跑完了第一遍。结果不太理想,误差比预期大了百分之十二。他皱了皱眉,开始检查参数配置文件。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地核对。看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他发现问题了——时间步长设错了。不是他设错的,是服务器自动恢复成了默认值。
他改回来,重新运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结果。
等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江寒月的侧脸。
金丝半框眼镜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匀速运动。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做着正确的事。
秦景溢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他刚来研究所的时候,江寒月就是这样——精确、冷静、不近人情。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难相处,甚至想过要不要换个搭档。
后来他发现,江寒月不是不近人情。
是他的“情”,藏得太深了。
深到只有那些愿意花时间去找的人,才能找到。
秦景溢花了两年时间去找。
他找到了。
不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找到的,而是在无数个微小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的。
比如,江寒月会在秦景溢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忽然说一句“食堂还有饭”,然后把自己那份没动的盒饭推过来。不是“我给你留的”,是“食堂还有饭”,好像他只是顺便多拿了一份,好像他不是特意绕路去食堂看了一眼,好像他不是因为知道秦景溢今天没时间吃饭才去的。
比如,江寒月会在秦景溢生病请假的时候,把当天的工作总结发到他邮箱,邮件标题写的是“今日进度”,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秦景溢知道,江寒月从来不给任何人发工作总结。他给自己发,是因为他不想让秦景溢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不上进度。
比如,江寒月会在秦景溢被某个问题卡住、烦躁到想砸电脑的时候,安静地走到白板前,把问题的关键步骤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说,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秦景溢看着白板上那些清瘦工整的字迹,忽然就不烦躁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旁边,随时准备好帮他。
这些事,江寒月从来没有承认过。
秦景溢也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碎了。
十一点,江寒月的引言写完了。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清雪发来的那段话——关于对照组参数选择的疑惑、推测、两种可能的解释。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篇需要仔细审稿的论文,但实际上,他只是在读她的字。她的逻辑清晰,推测合理,两种解释都踩在正确的方向上,只是第二个需要补充一个前提条件。
他打了几个字:“第二个解释需要一个前提:你假设系统处于平衡态。验证这个假设,可以用你上次跑的那组数据做一次弛豫时间分析。”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论文。
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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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市人民医院的实习生休息室里,宋淮书刚写完一份病程记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宋清雪发了一条消息:“哥,你说一个人只回你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宋淮书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谁?”
“没谁。”
“又是那个‘没谁’?”
宋清雪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宋淮书笑了。他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片刻,然后打字:“一个字比一段话难回。他能用一个字接住你一段话,说明他在听。不是敷衍。”
宋清雪发了一个“嗯”,然后又说:“他还回了我一段话,关于实验参数的。”
宋淮书看着“实验参数”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聊天的内容,能不能正常一点?”
“这哪里不正常了?”
“正常情侣聊吃什么、去哪玩、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聊实验参数。”
“我们不是情侣。”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每次说谎都说‘我没脸红’。”
宋清雪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个“哥你真烦人”。
宋淮书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下一份病程记录。但他写了几个字就停了,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他对你,比他对别人多说了很多字。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再看。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他的妹妹不笨,她知道。
她只是在等一个人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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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办公室里,秦景溢的数据跑完了第二遍,结果比第一遍好了百分之八。
他保存好结果,开始写报告。
写报告的时候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有没有消息。江寒月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直到秦景溢第三次拿起手机又放下的时候,江寒月开口了。
“她今天不会来。”
秦景溢的手停在手机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所长今天全天在外开会。她上次来是送文件,不是来看你。”
秦景溢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知道。”
“知道还看?”
“万一呢。”
江寒月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写报告,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秦景溢捕捉到了。
他在想:秦景溢说“万一”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说“万一”,是概率论里的一个边界条件,是理性的、克制的、可以被计算的。这一次说“万一”,是软的、轻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概率很小,但我还是想等”。
江寒月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在秦景溢桌上的那盆小仙人掌上浇了点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报告。
秦景溢看着那盆被浇了水的仙人掌,愣了一下。
“你浇它干嘛?”
“它干了。”
“你怎么知道它干了?”
“因为它的颜色比昨天浅了百分之十。”
秦景溢看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江寒月,你是不是连我的仙人掌都列入观察对象了?”
“不是列入,”江寒月说,“是记录。”
“记录和列入有什么区别?”
“记录是被动的,列入是主动的。我只是看到了,就记下来。不是特意去看的。”
秦景溢摇了摇头。
“你真的很不像一个人。”
“像什么?”
“像一台装了情感模块的超级计算机。”
江寒月想了想。
“那你的情感模块比我多。”
“多在哪里?”
“多在一个叫‘白霜羽’的变量上。”
秦景溢的笑僵在脸上。
江寒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秦景溢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是江寒月表达“我也知道你的事”的方式——不是直接说“我知道你在想她”,而是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时刻,忽然抛出一个名字,然后看着你的反应,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一下。
秦景溢摇了摇头。
“你真的很烦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因为你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但你说了,我就需要回应。”
秦景溢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寒月,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江寒月说,“我是在提醒你。白所长保护他女儿可严得很。”
秦景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还是关心我。”
“随你怎么想。”
十二点,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秦景溢走在前面,江寒月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米左右。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秦景溢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说:“寒月,你说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江寒月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说:“下周三。”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所长下周三全天在办公室,而且他上个月在同一周的周三也安排了家属来访。”
秦景溢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把白所长过去一年的日程表都分析过了?”
“不是分析,”江寒月说,“是记录。”
秦景溢笑了。
下午两点,两个人回到办公室。
秦景溢继续写报告,江寒月继续改论文。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间图书馆。
但那种填满了东西的安静,又回来了。
秦景溢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江寒月的侧脸。江寒月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秦景溢的屏幕。两个人的目光有时候会在半空中撞上,然后他们会同时低下头,继续工作。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默契的、温暖的、不需要语言的东西,又填满了整个房间。
傍晚,秦景溢的报告写完了。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走了。”
“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寒月。”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秦景溢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江寒月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
他看着秦景溢空了的座位,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回头,拿起手机。
宋清雪发了一条消息:“江大研究员,你说的弛豫时间分析,我用上次那组数据跑了一遍。结果在附件里。你看看对不对。”
江寒月打开附件,看了一遍。数据整理得很干净,图表标注得很清晰,分析步骤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他打了几个字:“对。第三个时间点的数据有轻微波动,不影响结论。”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实验做得不错。”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论文。
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天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
江寒月把那盆小仙人掌往阳光的方向转了一点——虽然已经没有阳光了。不是因为他喜欢仙人掌,是因为秦景溢今天忘了转。而秦景溢忘了转,是因为他今天一直在想一个人。
江寒月不介意替他转一下。
反正只有一米的距离。
伸手就能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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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天定市人民医院的多功能报告厅里,灯火通明。
今晚有一场跨学科的专题研讨会,主题是“基础研究与临床应用的交叉路径”。参会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里真正做事的人——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冗长的开幕式,七点整,主持人直接开始了第一个报告。
宋淮书坐在报告厅的第三排,手里拿着会议手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他今天本来是夜班,但下午接到通知说今晚的研讨会有一个关于心外科生物材料的专题报告,和他正在做的实习课题相关,于是他调了班,赶了过来。
他翻到会议手册的第三页,看到了今天的报告人名单。
有一个名字,他认识。
不是“认识”的那种认识,是“听说过”的那种认识。
江寒月。A级研究员。理论物理与交叉研究中心。报告题目:《生物系统的物理建模——从数据到临床》。
宋淮书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宋清雪今天发的那条消息——“他还回了我一段话,关于实验参数的。”
他想起宋清雪说“没谁”时,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研究所见到江寒月时,那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一丝不苟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合上会议手册,靠在椅背上,等。
七点二十分,报告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之前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眉眼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杯子上的标签,像是在确认哪杯是哪杯。
秦景溢。
宋淮书认出了他。
而跟在秦景溢身后的那个人——
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金丝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报告厅里的座位分布,然后锁定了最后排靠窗的角落。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被测量过的。
江寒月。
宋淮书看着他们走到最后排坐下。秦景溢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江寒月,江寒月接过去,放在桌上,位置精确到不会碰到笔记本的边缘。然后两个人同时打开电脑,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PPT,同时低下头开始看自己的东西。
动作几乎同步。
像两台被同一套程序控制的机器。
宋淮书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宋清雪说过的一句话——“他旁边那个秦景溢,人超好的,比江寒月好说话一万倍。”
他当时没太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比江寒月好说话一万倍”的人,是江寒月唯一允许坐在他身边的人。
七点三十分,报告开始了。
第一个报告不是江寒月的,是一个关于生物材料的专题。宋淮书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最后排的那个角落。
江寒月一直低着头看电脑,没有看台上的报告人。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的时候,宋淮书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听。不是那种“随便听听”的听,是那种“每一句话都在被分析”的听。
秦景溢倒是抬着头,看着台上的PPT,偶尔歪过头对江寒月说一句什么。江寒月没有回应,但秦景溢说完之后,他的手指会在键盘上停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敲。
宋淮书看着那个“停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今天给宋清雪发的消息——“他对你,比他对别人多说了很多字。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现在他想补一句:他对秦景溢,连字都不用说。一个“停一下”,就是全部的回应。
八点四十分,中场休息。
宋淮书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走廊里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聚在报告厅门口聊天。他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关,水线缓缓上升。
“宋淮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秦景溢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笑容温和得像冬天的阳光。
“秦景溢。”宋淮书点了点头。
“别叫我这么全,”秦景溢说,“叫我景溢就行。或者小秦,大家都这么叫。”
宋淮书笑了一下。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和你妹妹长得太像了,”秦景溢说,“尤其是眼睛。”
宋淮书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我随便夸你一句”的认真,是那种“我说的是实话”的认真。
“我妹妹也提到过你,”宋淮书说,“说你比江寒月好说话。”
秦景溢笑出了声。
“那是因为标准不一样。寒月的标准是‘完美’,我的标准是‘能用就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江寒月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金丝眼镜上,表情专注而冷淡。
“他在给谁发消息?”宋淮书问。
秦景溢看了一眼江寒月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看着宋淮书,笑了。
“你说呢?”
宋淮书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这个世界上,能让江寒月在研讨会中场休息时拿出手机发消息的人,只有一个。
“他发得很慢,”秦景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了两年了”的无奈和好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发一条消息的时间,够我写完一封邮件。”
宋淮书端着水杯,没有说话。
“你妹妹也这样吗?”秦景溢问。
宋淮书想了想。
“她发之前会删。发完之后会脸红。”
秦景溢笑了。
“那他们俩挺配的。”
“哪配?”
“都嘴硬。”
宋淮书看着秦景溢,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被逗笑了”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观察得很细。”宋淮书说。
“不是我观察得细,”秦景溢说,目光又飘向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是他就差把‘我在想她’写在脸上了。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走廊尽头,江寒月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朝这边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被测量过的。走到秦景溢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宋淮书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宋淮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比“礼貌性注视”多了一秒。
他在确认。
确认“宋清雪的哥哥”在这里。
“江先生。”宋淮书说。
“江大研究员,”秦景溢在旁边纠正,“他现在喜欢别人叫他江大研究员。”
江寒月看了秦景溢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秦景溢读懂了,笑了。
“开个玩笑。”
江寒月没有接话。他看着宋淮书,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回了报告厅。
秦景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就是这样。不是没礼貌,是不会。社交这一块,他的系统还没安装。”
宋淮书笑了一下。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两年。”
“两年他还没学会打招呼?”
“不是学不会,”秦景溢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是不需要。因为他知道,我不需要他打招呼。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宋淮书看着秦景溢,看了很久。
他想起宋清雪说的“人超好的”,想起秦景溢在走廊里主动叫住他,想起秦景溢说“你和你妹妹长得太像了”时眼里的那种真诚。
这个人,是那种“你第一眼就会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不是因为他多会说话,而是因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秦景溢。”宋淮书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觉得——江寒月对我妹妹,是认真的吗?”
秦景溢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温和的、随意的、像阳光一样的。这一次的笑,是认真的、笃定的、像一面墙一样的。
“宋淮书,”他说,“江寒月这个人,从来不‘不认真’。他对数据认真,对实验认真,对每一个公式认真。他对你妹妹,比对他自己的论文还认真。”
他顿了顿。
“他给她的回复,每一个字都是删过至少三次才发出去的。他给她列的参考文献,每一篇都是他亲手筛选过的。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实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跑胶跑到几点。”
他看了一眼报告厅的方向。
“他可能永远不会亲口说‘我喜欢你’。但他说‘在’,说‘实验做得不错’,说‘早点休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
宋淮书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饮水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替谁回答。
“我知道了。”宋淮书说。
“知道什么?”
“知道该怎么做。”
秦景溢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只是端起空了的咖啡杯,朝饮水机走去。
走出去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回头。
“宋淮书。”
“嗯。”
“他值得。”
说完,他按下饮水机的开关,水线缓缓上升。
宋淮书站在原地,看着秦景溢的背影。
他想起了宋清雪小时候。那时候她刚上小学,第一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哥,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一个名字,然后说:“她对我可好了。她把她的橡皮借给我,还帮我捡掉了的铅笔。”
那时候宋淮书说:“那你要对人家也好。”
宋清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来那个朋友和宋清雪一直好到现在。
宋淮书不知道江寒月是不是那个“借橡皮的人”。但他知道,能让秦景溢说出“他值得”这三个字的人,全世界大概不超过三个。
而江寒月是其中之一。
他拿出手机,给宋清雪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的研讨会,我遇到一个人。”
“谁?”宋清雪秒回。
“秦景溢。江寒月的搭档。”
“他人超好的!!!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宋淮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关于江寒月的。”
宋清雪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又发了一个“?”
宋淮书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了报告厅。
下半场的报告开始了。
江寒月站在台上,PPT翻到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距离和音量。金丝半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全场,冷淡而专注。
宋淮书坐在第三排,看着他。
他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有一天,也站在某个地方,用这种专注的眼神,只看着一个人?
然后他想起秦景溢说的——“他可能永远不会亲口说‘我喜欢你’。但他说‘在’,说‘实验做得不错’,说‘早点休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
宋淮书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他决定了。
不是“同意”,不是“支持”,是“帮他一把”。
不是因为江寒月有多优秀,不是因为他是A级研究员,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他对宋清雪的“认真”,比宋淮书见过的任何人都真。
而他的妹妹,值得一个“真”字。
报告结束后,宋淮书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看了一眼最后排的角落——秦景溢正在合电脑,江寒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几乎同步:合电脑,装包,拉上拉链,同时完成。
宋淮书走过去。
“秦景溢。”
秦景溢抬起头。
“下次见面,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秦景溢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江寒月,然后转回头,笑了。
“好。”
江寒月站在旁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宋淮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秦景溢注意到,他拿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宋淮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报告厅。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在看着他。
一道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什么都知道的。
一道是冷淡的、带着审视的、什么都想知道但什么都说不出口的。
宋淮书走进电梯,门关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宋清雪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字,存在草稿箱里:
“清雪,下次见他的时候,帮我带句话:我哥说,你的‘在’,他收到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从三楼降到一楼。
门打开,他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天定市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江寒月对宋清雪,是真的。
第二,秦景溢对江寒月,也是真的——那种搭档之间的、不需要语言的、比朋友更深一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第二件事会不会在将来变成什么问题。
但他知道第一件事就够了。
至于怎么“帮一把”——
他打算下次和秦景溢见面的时候,好好商量。
毕竟,一个当哥哥的,一个当搭档的。
两个人,一条心。
而那两个嘴硬的人,还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宋淮书笑了一下,走进路灯的光里。
身后,研究所七楼的灯还亮着。
江寒月和秦景溢大概还在加班。
一个在改论文,一个在等周三。
谁也没有说破。
但谁都知道。
只是需要一个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