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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家的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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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贺玺跟着父母回了乡下。
车子从县城开出,穿过一片又一片收割过的稻田,拐进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
贺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山和树,想起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盼着回乡下,盼着和堂姐贺苒一起玩,盼着奶奶做的糯米糍粑。后来奶奶走了,她回去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一整年都回不了一次。
车子停在大伯家门口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院坝里等着。大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脖子微微缩着,眯着眼往路口张望。大伯母站在他旁边,围裙已经系上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像是刚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赶出来了。贺苒裹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车子拐进来,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她旁边站着堂弟贺嵩,高高瘦瘦的,手里还攥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被大伯母拍了一下后脑勺,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来。
贺明祥把车停好,一家人刚下车,大伯就迎上来,接过贺玺手里的袋子,嘴里念叨着“带什么东西,人回来就行了”。大伯母拉着贺玺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说“玺玺又瘦了”,跟程文昕说的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差多少。贺玺笑了笑,说没有,还胖了两斤呢。大伯母不信,捏了捏她的手臂,说这哪像胖了的样子,回头多吃点。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大伯家的房子是前几年翻新过的,外墙贴了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但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大伯母和母亲程文昕扎进灶房就开始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烧火,父亲贺明祥被大伯叫去后院杀鸡,鸡叫声在院坝里响了几下就没了,紧接着是热水烫毛的嘶嘶声。贺玺和贺苒被安排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人一盆菜,贺玺择豆角,贺苒剥蒜。
贺苒比贺玺大三岁,在省城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干了好几年了,她长得很像大伯母,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姐,你男朋友呢?过年没跟你回来?”贺玺一边择豆角一边问,问完就后悔了,这种话题在老家永远是烫手的山芋。
贺苒果然翻了个白眼,手上剥蒜的动作没停,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也来这套”的无奈:“早分了,你不是知道吗?上次那个,我妈嫌人家家里远了,回趟娘家都不方便。”
贺玺低下头,没敢接话。贺苒看了她一眼,倒是自己笑了,“分了就分了呗,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攒了点钱,年后打算给我爸妈买辆车,省得他们老骑那辆电动车,风吹日晒的,不安全。”
贺玺抬起头,看着贺苒。“挺好的,”贺玺真心实意地说,“大伯他们肯定高兴坏了。他们那个电动车骑了好多年了吧,刹车都不太灵了,他们老说还能骑还能骑。”她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溅起几滴水珠,“你要是买了车,大伯嘴上肯定说浪费钱,心里指不定多美呢。”
贺苒笑了,酒窝深深的,笑完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灶房里的大人们听到:“他们就是舍不得。你看咱们这一辈的,谁家爸妈不是这样?什么都舍不得,好的留给孩子,坏的留给自己。”
贺玺没说话,指尖掐着手里那根豆角的筋,撕下来长长的一条,绿色的,在阳光下有点透明。
她脑子里闪过自己爸妈的样子,贺明祥那件穿了多年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翻起来能看到里面的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他还说“穿着暖和”。程文昕去年过年想买一双新鞋,试了好几次,最后看了看价签又放回去了,说“家里的那双还能穿”。
他们一辈子都在省,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她身上。她总觉得等自己工作了、赚钱了,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是工作这么久,她给家里寄的钱,爸妈一分都没花,全存着,说留着给她以后用。
院子里,贺嵩被大伯叫过去帮忙搬柴火。他十七岁,上高二,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八,但骨架还是少年的单薄,他搬起一捆干柴,手臂上的青筋微微鼓起,脸憋得有点红,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大伯在旁边骂了一句“这点活都干不好”,他嘿嘿笑着,也不顶嘴,把柴火码在灶房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跑过去拎水桶。大伯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饭菜一盘盘地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鸡是自家养的,鱼是塘里捞的,青菜是从屋后菜地里现拔的,连豆腐都是隔壁婶子早上刚做好的。
大伯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过年好,大家都好”,然后一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大伯母放下筷子,说起村里的事。她说话的时候手不闲着,一会儿给贺玺夹块鸡腿,一会儿给贺苒夹块鱼肉,嘴上不停,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她说村东头的张婶年前跟着老年团去海南旅游了,玩了七八天才回来,人晒黑了一圈,但精神头好得很,天天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跟人吹牛,说海南的海水有多蓝,沙滩有多软,住的那个酒店有多高级。
贺苒放下筷子,“这有什么的,年后我就给你们报个旅游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羡慕别人干什么。”
大伯母的眼角弯了起来,笑意盈盈的,整张脸都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老话:“我就嘴上那么一说,浪费那钱干什么。你们在城市里上班不容易,省城的房租水电那么贵,玺玺更是在海城,那是大城市,花销更大。”
“你们能自己过好,我们当家长的就安心了。别老惦记我们,我们在老家什么都好,花钱的地方少,不像你们在外面,什么都要钱。你们攒着点,别乱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贺玺听着听着,筷子就慢了下来。她看着大伯母那双布满裂纹的手,贺玺把自己的目光从大伯母的手上移到对面自己父母的身上。
贺明祥正低着头喝汤,勺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汤吹凉了才喝下去。他的头发从正面看还是黑的,但从贺玺这个角度看过去,后脑勺和鬓角的地方,白发已经连成片了,程文昕坐在大伯母身边,正笑着在跟大伯母说什么,嘴角弯弯的,眼角的鱼尾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贺玺的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的父母,她的伯父伯母,他们这一辈人,一辈子都在辛苦。年轻的时候面朝黄土背朝天,后来进城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工厂里加班,一天十几个小时的班,挣的钱舍不得花,全都寄回老家。他们把贺玺这一代人从乡下供到了城里。
大伯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谁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说来说去都是别人家的事,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
贺玺听着这些话,碗里的饭扒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贺玺帮着大人一起收拾碗筷,端着摞得高高的盘子往灶房走,穿过灶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时,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程文昕走进来,看到她站在水池前发呆,伸手把水龙头往热水那边拨了一下,说“用热水洗,凉水冰手”。说完就转过身去擦灶台了,围裙的系带在后面系了个结,那个结歪歪的。
贺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个地方松动了。
她想到了南今也。
那个荒唐的提议,此刻在贺玺的心里,忽然不再是笑话了。她需要的不是那栋房子,甚至不是那笔钱。她需要的是时间,是让父母少辛苦几年、多享受几年的时间。
这些东西,凭她现在的工资,不是做不到,但要做到,还需要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她,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但她开始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也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要。
程文昕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问她碗洗好了没有。贺玺回过神来,应了一句“快了”,低下头,把手伸进热水里,开始认真地洗起碗来。
过完年,贺玺告别父母,踏上回海城的路。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走到检票口,像两根看不见的线,她走一步,线就放长一截,她走远了,线还在手里攥着。
贺玺换乘坐上飞机,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舷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云层之上是另一个世界。贺玺看着那片云海,忽然想到,云层之上永远不会下雨。地面上的风霜雨雪再大,飞得足够高的时候,头顶始终是晴天。那些让行人狼狈不堪的雨,让树叶落尽的霜,让万物蛰伏的雪,都只在云层之下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