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望东梧

13、第十三章 新篇章

　　离开北淮那天，赵清然开车来接她的时候，贺玺正站在小区门口，两只手各握着一个偌大的行李箱，脚边还搁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被行李包围着。

　　赵清然把车停好，从驾驶座下来，看着贺玺这副阵仗，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贺玺也笑了，松了松握行李箱拉杆的手，掌心被勒出了一道红痕：“差不多了，能带的都带上了。”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凑合。”赵清然先开了口。

　　贺玺笑着点点头。

　　“还有，”赵清然顿了一下，“别老熬夜，你那个黑眼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伸手指了指贺玺的眼睛下方，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贺玺还是笑，点头。

　　“还有……”赵清然又开口了，但这次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行了，”贺玺开口，有些无奈，“过几天你就来看我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赵清然被她说得一下子没绷住，嘴角弯了起来，那层蒙在眼睛上的水光也跟着闪了一下。

　　两人抱在一起。

　　“走了。”贺玺说。

　　“嗯。”赵清然说。

　　贺玺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拿出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回头看了一眼。赵清然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起来冲她晃了晃，嘴角挂着笑，眼睛亮亮的。

　　贺玺也冲她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那个长长的、明亮的通道。

　　飞机落地的时候，海城在下雨。

　　贺玺走出廊桥，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看到停机坪上的雨丝斜着飘下来，地面反着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在远处连成一片。

　　周容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大衣，贺玺一眼就看到她。

　　“容姐！”她喊了一声。

　　周容一看到她，就笑了。看出了她脸上那种混在一起的疲惫和饥饿，没再多问，两人推着行李往外走去停车场。

　　周容把车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公寓楼前。“到了，就这儿。”周容熄了火。

　　房子在16楼，一室两厅，很漂亮。

　　贺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环顾了一圈，转头看向周容，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别感动得太早，先把行李收拾了，我带你去吃饭。”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就是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天井。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下一下地敲在天井的石板上，发出不急不躁的声响。服务员进来倒了两杯热茶，又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周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贺玺。

　　“小玺，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下周一再开始上班，不急。”

　　贺玺端起茶杯暖手，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刚好驱散雨天带来的那点潮意：“容姐，其实我不用休息那么多天的，我……”

　　周容伸手打断了她，“听我的，休息好了才能好好干活。你这几个月在北淮累成什么样了，我心里有数。”她顿了顿，“你刚到海城，先适应适应环境，把住的地方弄舒服了，逛逛周边，熟悉一下路，调整一下状态。工作的事，不差这几天。”

　　贺玺看着她，那点小小的坚持就散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周容把贺玺送回公寓楼下，周容笑着摆摆手，两人告别。

　　贺玺趁着这几天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又去周边逛了逛。

　　周一早上，贺玺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位置还空着，灯也没全亮。她把包放下，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然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和车流慢慢多起来。

　　陆陆续续地，同事们来了。

　　贺玺一边认人一边在心里记名字。海城这边工作室刚起步不久，员工不像北淮那边那么多，算上她也就不到十个人。人少的好处是认起来快，没到一个小时，她就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了，虽然还谈不上熟悉，但至少见面打招呼不会叫错。

　　周容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跟贺玺说：“市场运营板块的负责人小游今天也在，你们认识一下。他那块主要负责品牌合作、商业变现和客户拓展，跟你的策展板块后面要经常配合。”

　　贺玺还没来得及问是谁，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认为这个人的穿衣风格很有他自己的态度。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很亮的棕色皮鞋。他的头发打理得很仔细，额前的几缕碎发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看到周容先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一转，落到贺玺身上。

　　“你就是贺玺吧？”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色素圈戒指，“你好，游旻泽。”

　　贺玺礼貌地回握过去：“你好，我是贺玺。”

　　“哎呀，我跟你说，其实我本来没想这么早来的，今天是我休息日，你知道吧？但我一想，新同事第一天来，我要是不来，岂不是显得我很不重视？那我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就打折扣了吗？第一印象多重要啊，我得来。”他一口气说完，还朝着周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决定做得对。

　　“……??”

　　周容在旁边摇了摇头，看了游泽旻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他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贺玺忽然觉得，这个工作室比她想象的要活泼不少。

　　接下来的一整天，贺玺都在熟悉新的工作内容和流程。海城这边的业务方向和北淮不太一样，更侧重于青年艺术家的孵化和跨界合作，项目体量不大但种类很多，每一个都需要她重新消化和理解。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翻资料、做笔记、跟不同的同事对接，脑子转得飞快，但一切都还算顺利。

　　中午吃饭的时候，游旻泽自告奋勇地带贺玺去楼下的食堂，说这里的糖醋排骨是一绝，比外面很多餐馆做得都好。贺玺跟他走进食堂，看他跟打菜的大姐热情地打招呼，大姐笑着多给他打了一勺排骨，他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小声跟贺玺说“你看，这就是人缘”，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贺玺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说嗯，你的人缘确实很好。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地走了。游旻泽是倒数第三个走的，走之前还特意跑到贺玺的办公室对贺玺说了句“今天辛苦了啊新同事”，然后拎着他那件挂在椅背上的浅灰色大衣走了，步伐还是他特有的那种自信的节奏。

　　贺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觉得这个人在的地方，空气都比别处热闹三分。

　　这天下午，南今也又去了北淮的工作室，美其名曰来咨询。

　　林让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南今也推门进去，实在想不通他这一趟到底图什么。早上才从海城飞过来，落地连口水都没喝，就让往这边开，到了也没说什么事，就一句“你等着”，然后人就进去了。

　　接待南今也的不是之前那个熟悉的面孔，换了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问他有什么需要了解。南今也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他身后扫了一圈。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上次接待我的那个贺玺，”他问，“她今天没在吗？”

　　对面那人一听就明白了，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抱歉，先生，贺主管已经调任到海城了。以后她都会负责海城那边的项目。”

　　南今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本随手拿起的画册翻了两页又合上。

　　“海城？”他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上周。”

　　南今也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补了一句，“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

　　林让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车门响抬起头来。南今也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身体往座椅里一靠。

　　“订机票，回去吧。”

　　林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回哪？”

　　南今也把头转过来，看了林让一眼。

　　“你傻啊，当然是回海城了，不然回哪？”

　　林让张了张嘴，忍了一下没忍住。他把手刹拉起来，转过身面朝后座，开始掰手指头算账，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一整天的、既无奈又觉得好笑的东西：“小南总，你早上才从海城飞过来，飞机一落地你就跑到这边来。你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都没待够半个小时吧？一出来就要回去，你到底是来见谁的啊？”

　　南今也没接他的话，低头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那你别管。”他说。

　　林让无奈，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