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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寒假归 ...

  •   寒假归家,城市褪去大学里的凛冽,空气里裹着年节特有的烟火气。

      没有集训的日程,没有迫在眉睫的考试,可两个人也没有彻底把专业丢在一边。

      大部分时间依旧泡在市图书馆,只是节奏放得舒缓。不再熬夜熬至凌晨,白天读文献、整理上学期课题组积攒的仿真数据,下午四五点便合上书本。偶尔约着骑行,逛旧书店,或是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散步。

      冬日的江水沉静,江面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科创竞赛拿了一等奖,证书被随手收进书柜,没有特意摆出来。那些答辩时评委提出的修改意见,被逐条整理在文档里,趁着假期空闲,一点点优化模型的细节,补全之前遗留的系统误差。

      有时候遇到很难啃的外文文献,两个人就并排坐在一起,逐段翻译拆解。遇到理解分歧,便各自推演,冷静争辩,用推导结果说服对方,不再像高中那样,心里还揣着一丝要压过对方的念头。

      旧年的除夕悄然到来,满城烟花次第升空,夜空炸开大片绚烂的光。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爆竹声此起彼伏。

      过年的琐事占去不少时日,走亲访友,免不了被提起大学、竞赛、金牌这些旧事。旁人羡慕的话语听得多了,林逾大多淡淡应付过去。江白更是极少谈及过往的赛场,别人问起国决的经历,也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他们心里清楚,那些光环只属于过去的高中时代,不能拿来当做今后的依仗。

      年节过完,二月末尾,冬寒尚未完全消散,枝头已经隐隐有嫩芽蓄势待发。

      提前几日告别家人,踏上返校的列车。

      再回到大学校园,积雪消融,地面湿漉漉的,风里已经带上一丝早春温润的气息。宿舍楼重新喧闹起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往来穿梭。

      大二上学期正式开启,课业的难度再上一个台阶。高阶理论课程接踵而至,研讨课的要求变得更加严苛,不再是简单复述已有理论,需要学生自主提出小的改进设想。

      课题组这边,之前那套耦合模型迭代完毕,正式并入主课题,教授给他们分配了全新的子任务。不再只是做误差校正,需要独立负责一小部分模块的前期调研与方案设计。

      意味着要自己去找方向,自己去判断哪些路径可行,哪些从根源上就走不通。不再有明确的题目,也没有标准答案摆在前方。

      刚接手的那段时间,两人一度陷入迷茫。

      高中无论高考还是竞赛,永远有题目,有考点,有努力之后就可以触碰的标准答案。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未知,大量文献铺天盖地,不同学派思路各执一词,没有谁告诉他们哪一条才是正确道路。

      很多个傍晚,实验室里,屏幕上铺满文献页面,桌面上草稿纸堆得老高。反复构思出来的方案,推演到后半段就发现逻辑闭环无法完成,只能整张纸划掉作废。

      “以前做题,就算题目再难,至少知道终点在哪。”一天夜里,林逾把写满推导的草稿推到一边,微微蹙起眉,“现在连终点都看不见。”

      江白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窗外夜色沉沉,实验楼之外,大部分楼宇已经熄了灯火。

      “这就是科研和考试最大的区别。”他低声说道,“考试是已知终点,寻找路径;科研是连终点都模糊不清,要一边往前走,一边摸索方向。”

      那段日子,失败变成常态。构思三套方案,可能两套走到半路就彻底崩塌。

      他们常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推翻,重建,再推翻。争执依旧时有发生,为方案的取舍辩论很久。但不再执着于证明“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而是一起筛选,哪一种思路更具备落地的可能性。

      三月,校园玉兰花再度盛放,大团洁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落得满步道都是。

      一次组内小型讨论会,他们把打磨许久的两套备选方案提交上去。一套偏向理论完备,但是仿真计算成本极高;另一套计算效率优秀,可适用范围受限。

      师兄与教授听完完整汇报之后,没有直接给出选择,只是抛出更多问题,把两种方案各自的隐患一一摊开。

      散会之后,暮色沉沉,两人沿着开满玉兰花的道路慢慢走回自习室。花瓣落在肩头,淡淡的花香漫在晚风里。

      “教授没有替我们做决定。”林逾说道。

      “以后很多选择,都要我们自己权衡利弊,承担后果。”江白回答,“不会再有阅卷老师,不会有榜单,好坏要靠后续的数据来评判。”

      他们回到自习室,摊开厚厚的文献,重新对比两套方案。连续两天,跑大量仿真,对比两套方案在不同工况之下的表现,统计时间成本与误差区间。

      最后折中,把两套思路的优点拆解融合,搭建出一条全新的中间路径。

      提交方案的那一日,春日阳光透过实验室玻璃窗洒落。

      教授看完完整报告,抬眼看他们,语气带着认可:“懂得取舍,却不盲目妥协,很难得。竞赛出身的学生,很容易要么一味追求严谨而不计成本,要么一味求快而牺牲根基,你们避开了这两个极端。”

      得到肯定,两个人并没有就此松懈,立刻着手推进方案的仿真实现。

      日子平稳向前流淌。白天繁重的专业课,轮流上台的研讨报告;夜晚泡在实验室,调试代码,处理海量仿真数据。

      拔尖班之中依旧高手云集,身边的同学各展所长。有人学术天赋耀眼,早早产出小的学术成果;有人投身社会实践,在各类活动之中大放异彩。

      林逾和江白依旧是院系榜单上稳居前列的名字,绩点依旧咬得极近,偶尔林逾第一,偶尔江白反超。只是他们早已不会再为名次心绪起伏。分数只是学习的附属产物,不再是追逐的目标。

      闲暇的时刻变少,却依旧会挤出空隙。没有课的午后,绕着校园的人工湖散步,看湖面波光粼粼,看柳枝抽出嫩绿新芽。

      有一回傍晚,春风和煦,湖边游人寥寥。

      林逾望着湖面浮动的倒影,忽然说起很久之前的往事。

      “还记得省赛结束那天吗,集训基地的晚上,我们两个人站在天台。那时候心里满是分数,满是输赢,总想着要比对方更强。”

      江白靠在湖边的石栏杆上,春风吹动他的衣角。

      “记得。那时候以为,强者就是要压倒另一个强者。”他轻声开口,“后来一路走过来才明白,强者也可以并肩。”

      曾经试卷之上,一分之差,便分出高下。

      走过省赛的遗憾,国决零点七的分差,走过高三漫长等待,踏入大学,闯过科创答辩,熬过无数次方案推倒重来的夜晚。那些曾经用来互相较量的力量,一点点拧在了一起。

      夕阳缓缓下坠,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湖面,将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长长投在岸边的石板路上。

      实验室的课题还远没有走到终点,前路依旧藏着无数未知、失败与难题。属于他们的长跑,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春日的白昼越来越长,傍晚的黄昏能拖得很久。

      融合两套思路得来的新方案正式落地,仿真框架一点点搭建完成。可真正往下推进才发现,现实依旧不会轻易给出顺遂的结果。部分工况下,耦合迭代会出现收敛困难,运算到一半就卡死,报错信息铺满屏幕。

      实验室里,仪器低低嗡鸣。窗外玉兰花已经谢尽,枝头长出鲜嫩的绿叶,风卷着落下来的花瓣碎屑飘过窗台。

      连续几天,他们反复调参,修改迭代逻辑,问题依旧顽固。

      夜里十点多,整层实验室大半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逾坐在电脑前,指尖捏着笔,草稿纸上写满收敛条件的推导,眉眼微微蹙着。长时间的脑力消耗,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水杯放在桌边,早就已经凉透。

      江白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屏幕跳动的报错日志上。肩膀离得很近,校服衣袖偶尔会轻轻蹭到一起。

      安静过了很久,江白伸手,把那杯已经冷掉的水拿开,换上一杯刚接的温水,轻轻推到林逾手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别一直喝凉的。”他低声说。

      林逾回过神,抬眼看他,愣了一瞬,低声道了谢,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们相处模式早已如此。熬夜的时候会互相记着对方有没有吃饭;谁陷在推导里忘了时间,另一个人会提醒回宿舍的门禁;遇到情绪沉郁的时候,不必多说什么,只要坐在一起铺开草稿,就可以慢慢平复下来。

      这份亲近,周围相熟的师兄师姐多少都看得出来,偶尔会打趣两句,两个人都只是淡淡避开,不接话。

      心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藏在无数细碎瞬间里。

      是研讨课上,台下几十双眼睛,第一时间下意识去寻找对方的目光;是熬夜跑仿真的深夜,明明疲惫不堪,看见对方眼底的倦色,心里会先生出一丝不忍;是看见对方拿出漂亮的推导,会由衷觉得赞叹,不再掺杂从前那种要追赶压过一头的执念。

      可谁都没有开口。

      课题悬而未决,学业压力沉重,他们都不太确定,该怎么把这份长久的搭档情谊,跨到另一层关系里。害怕一旦捅破,万一失衡,连现在这样可以全然信任彼此的状态都会被打碎。

      这天夜里依旧没有把收敛问题彻底解决。锁上实验室大门,两个人沿着空旷的林荫道往宿舍走。

      晚风柔和,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路灯把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卡在这里好几天了。”林逾的声音很轻,“各种路径都试过,收效不大。”

      江白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科研就是这样,有时候死磕一两周,也未必能看见突破口。不如暂时放一放,先回去休息,脑子紧绷的时候,很难跳出现有思路。”

      走到宿舍楼分叉口。

      往常到这里就道别分开。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转身。

      夜色静谧,远处零星几点灯火,路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

      林逾垂着眼,鞋尖轻轻碾过地面散落的碎花瓣。有一瞬间,几乎就要把心里盘旋许久的话说出口。喉结轻轻动了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白也侧过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同样沉默。

      几秒的停顿,短暂得像错觉。

      “早点回去休息。”最后还是江白先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

      “嗯,你也是。”

      各自转身,走向两栋不同的宿舍楼。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下。林逾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上床。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题组文档。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分叉路口那片刻的沉默。

      他分得很清楚,这不只是队友、知己。可未来太远,前路有太多不确定,他们脚下的路还刚刚铺开,不敢轻易伸手去触碰这份暧昧。

      第二天,他们听从前一晚的建议,暂时搁置那个卡壳的模块。不去硬钻牛角尖,照常上完白天的课程,下午泡在图书馆翻阅大量相关领域的外文文献,换视角寻找启发。

      翻到一篇冷门的旧论文,里面提出一套特殊的约束处理手段。

      林逾把打印出来的文献推到桌子中间。江白拿过去,一行行细读。

      越往下看,两个人眼神渐渐亮起来。

      “或许可以借鉴这个约束改造思路。”

      立刻返回实验室,把论文里的思想迁移到自己的模型框架之中,重新改写迭代逻辑。

      调试、提交运算。

      屏幕之上,程序不再中途卡死,迭代曲线平稳地一步步收敛,最终落在合理区间。

      卡了数日的难题,就这样被一篇旧文献撬开缺口。

      紧绷多日的压力骤然卸下。实验室里安静,只有设备的嗡鸣。

      林逾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正好对上江白望过来的视线。

      距离很近,隔着一张实验台。日光从身后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江白的眉眼上,轮廓柔和。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有什么情绪在无声地漫开,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但依旧,谁都没有说破。

      江白先移开目光,伸手把散落的草稿收拢,指尖微微用力:“总算通了,接下来要大批量跑不同工况,验证这套改造的普适性。”

      林逾收回心神,低头看向屏幕上收敛完好的曲线,压下心底翻涌的那一点悸动,点头应下。

      春日还在继续,课业、研讨、课题依旧滚滚向前。那份朦胧的心意,就安放在无数并肩的时刻之下,没有宣之于口,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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