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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深夜集 ...

  •   深夜集训教室只剩一隅灯火。

      整栋大楼绝大多数房间已经熄灯休息,长长的走廊寂静空旷,只有应急指示灯泛出淡淡的幽绿。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

      桌面上摊开专家组流出的原型题,纸面油墨还带着打印机淡淡的温度。两道题目都属于国决级别的难度,模型嵌套层数极多,没有任何取巧的等效捷径,必须一步一步拆解,大量联立运算。

      没有计时器,没有阅卷人,没有积分榜单。

      只剩下两个人,一张题纸,纯粹思维的碰撞。

      林逾扫完第一道大题的全部题干,指尖捏紧笔,没有急着落笔,先在草稿纸上把整个物理过程划分成四个阶段,每一个阶段对应的守恒关系,全部简单标注出来。他吃过省赛步骤分的亏,也经历过对抗赛开放性假设的博弈,如今的习惯,是先搭建完整全局框架,再下沉到具体演算。

      江白坐在他身侧,视线落在同一道题干上。

      他依旧擅长快速抓住核心矛盾,但面对这种环环相扣、一步错全盘崩塌的模型,不再追求速战速决。他同样先画出状态示意图,把各个阶段的约束条件逐条罗列,规避隐藏的符号陷阱。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

      时间一点点向后滑,十一点半,零点。

      基地规定的熄灯时间早已过去,整栋楼彻底沉入夜色。

      林逾的草稿纸一张接一张铺满桌面,前面三个阶段推演一路顺畅,卡在第四阶段场能转换。多个变量纠缠交织,方程组维度太高,直接硬解计算量会膨胀到可怕的地步。他停下笔,指尖捏着笔杆轻轻敲打草稿纸边缘,眉头微微蹙起。

      无数种化简思路在脑海飞速过一遍,两种路径摆在眼前。

      第一种,强行代数消元,暴力硬解,耗时久,但逻辑直白,不会漏掉隐藏解;第二种,引入一个辅助物理量做变量替换,能够极大压缩计算量,可辅助量的物理意义十分隐晦,一旦理解偏颇,会直接漏掉一组有效解。

      又是一次抉择。

      省赛,他选稳妥硬算,输掉1.2分;对抗赛,开放假设,两人打平。

      此刻深夜无人打分,没有榜单压迫,可骨子里的惯性依旧在拉扯。

      他沉默几十秒,最终选择引入辅助变量。

      他不再一味回避风险。只是落笔的同时,特意在草稿侧边写下一行备注,把被替换掉的隐存解单独标记出来,防止推演结束之后直接遗忘。

      江白这边,同样推进到第四阶段。

      他第一反应也是想到这个辅助替换,可他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先暴力消元算出一组结果,再带入辅助变量法互相核验。两种解法并行,用繁琐换取绝对的周全。

      少年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阴影,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褪去平日里淡淡的疏离,只剩下全然沉浸思考的专注。

      大段大段的公式铺满纸张,数字、符号来回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林逾率先完成整套推导。他把所有结果带回最初的四个物理阶段逐一验证,确认全部自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下沉,积压许久的紧绷终于松开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大脑因为长时间高负荷运转,泛起一阵阵酸胀。

      他侧过头,看向江白的草稿。

      江白也刚好收尾,两套不同路径算出来的结果整齐并排写在纸页最下方,数值完全重合。

      两个人的答案,一模一样。

      又是同一个终点,却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跋涉道路。

      “辅助变量那一步,你标记了隐存解。”江白目光扫过林逾草稿侧边那一行小字,低声开口,夜里安静,声音压得很轻,“省赛之后,你敢冒险,但不再裸奔冒险。”

      一句话点透他的变化。

      从前的林逾,要么极致稳妥,完全规避风险;要么孤注一掷赌捷径。现在他学会拥抱风险,同时给自己留下兜底的防线。

      林逾指尖摩挲草稿纸上的符号,淡淡扯了扯嘴角:“吃过一次亏,总要长记性。”

      省赛那1.2分,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他取舍背后的代价。

      “你依旧习惯双路验算。”林逾看向他那两套完整推演。

      “这一类题,单一路径太容易自我欺骗。”江白说道,“思路顺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看不见自己的漏洞。”

      长久的高强度竞赛,让他们两个人都在互相影响、互相重塑。

      江白学会不再过度依赖天赋带来的捷径,愿意沉下心承受繁琐计算;林逾打破固守的安全区,学会适度冒险,同时保留底线。

      对手,也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

      桌上的第二道原型题还没有动,厚厚一页题干摆在灯下。

      林逾瞥了一眼墙上挂钟,已经凌晨零点四十。

      “还做吗。”

      “不用。”江白把草稿纸整理堆叠,“留到明天周测模拟。今晚再熬,明天状态会垮。”

      国赛比拼的不只是解题能力,还有身体、精力、抗压的综合续航。透支睡眠换来的几道题,会直接损耗白天正式考核的发挥,得不偿失。

      两人收拾桌面,把试卷草稿收拢,关掉这间教室的台灯。

      黑暗瞬间涌上来,只有走廊的微光从门口照进来。脚步声在空旷楼道轻轻回响,一步步向着宿舍楼走去。

      基地的深夜格外安静,路边路灯昏黄,树影重重叠叠。

      回到寝室,简单洗漱,各自躺上床。

      房间只留一盏极暗的床头小夜灯。

      隔着两张床的距离,黑暗之中,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入睡。

      下周的淘汰周测悬在头顶。权重极高,直接计入省队选拔总分,题型全部是条件完备的国赛模拟大题,没有模糊假设,没有多解空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每一分都明明白白,不存在对抗赛那种打平的土壤。

      这一次,一定会分出高下。

      “周测,你目标多少。”黑暗里,林逾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寂静。

      “满分。”江白的回答简洁干脆。

      不是狂妄,是对自己提出的底线。

      林逾微微偏过头,看向隔壁床铺模糊的轮廓:“巧了,我也是。”

      满分只是目标,真正的博弈,是他们二者之间毫厘的较量。

      一夜浅眠。

      接下来的几天,集训的压迫感层层加码。

      专项训练一套接着一套,小测一场接着一场。每日榜单反复刷新,三十多名剩余选手之间的厮杀愈演愈烈,第三名到第八名的排名来回翻滚,有人一夜跃升五位,也有人一次失手直接跌向淘汰边缘。

      只有榜首的两个位置,始终被林逾和江白牢牢占据。分数交替起伏,差距永远徘徊在零点几的区间,旁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周围不少学员看着他们,心里生出无力。同样日复一日拼命刷题,可那道鸿沟仿佛永远跨不过去。

      周五傍晚,周测正式来临。

      整个集训营全员集合,巨大的考核教室座无虚席。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第三轮淘汰周测,限时四小时。

      教官站在台前,神色严肃:“本次周测,占省队综合评分百分之三十五。测试结束,总分排名末尾十人,直接淘汰离开集训基地。”

      空气瞬间紧绷。

      不少学员手心悄悄冒出冷汗。这一轮淘汰过后,就只剩下三十人,距离八个省队名额又近一步,也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数月的努力就此止步。

      试卷依次下发。

      白纸落在桌面,油墨气息漫开。

      整套卷子一共七道大题,完完全全国决风格,条件全部完备清晰,没有模棱两可的假设空间。每一道题计算量巨大,环环相扣,一步失误,整道大题大量分数直接丢失。

      林逾拿起试卷,快速扫完整套卷面。

      心里了然,专家组确实借鉴了那天深夜看到的原型题思路,其中两道大题的模型架构,和深夜推演的原型高度相似。

      笔尖握稳,心神瞬间沉淀下来,外界所有喧嚣全部隔绝。

      沙沙书写声响铺满偌大考场。

      四个小时,漫长而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有人做到第二道大题就陷入僵局,额头冒汗,反复演算却得不到合理结果;有人卡在中间,草稿纸写满好几张,越算越混乱;也有人心态崩掉,握着笔久久落不下去。

      林逾节奏平稳,一道一道啃下去。遇到计算繁重的地方,刻意放慢速度,每完成一个大阶段,就停下来回头核验关键参数,规避符号、代数运算的低级失误。那一夜记下的正负号失误,他时刻记在心里。

      江白同样推进稳定,推演流畅,依旧保持双路互相校验的习惯,不给疏漏留下生存空间。

      时间走到最后四十分钟。

      七道大题,绝大多数选手还剩下一到两道压轴完全没有动笔。

      林逾已经完成全部七道题,没有留白。他没有直接交卷,开始从头逐题复盘验算。一遍,两遍,修正两处微小的代数笔误。

      江白也早早完成全部作答,同样反复回看整张试卷。

      结束铃声轰然响起。

      笔全部停下,试卷收齐。

      走出考场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整片基地。晚风凛冽,不少学员脸色惨白,垂头丧气,已经预感到自己大概率会落在淘汰名单之中。

      有人考得浑身脱力,靠在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气。

      林逾站在走廊窗边,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连续四小时高强度用脑,浑身疲惫,但是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重大逻辑失误,只有两处很小的笔误及时修正。

      江白走到他身侧。

      “全部写完?”

      “嗯。”林逾点头,“第七题最后一问计算量很大,不知道最终数值有没有偏差。”

      “我也是卡在那一问。”江白说道,“计算链条太长,再细心也难保代数不出错。”

      这张卷子,没有开放性漏洞,胜负大概率,就会落在这种冗长计算的末尾得数上。

      当晚不公布成绩。

      所有人怀着沉甸甸的心回到寝室,一夜辗转。很多人失眠,不停回想考场上的每一步推导,反复脑补自己哪里做错。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测综合榜单准时投屏到大教室的巨幕之上。

      全员集合,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

      榜单自上而下缓缓加载出来。

      第三十名,刚刚踩线留下来,后面十位名字,被红色标记,代表淘汰。几家欢喜几家愁,压抑的叹息、压抑的喜悦在教室各个角落悄悄响起。

      视线一路向上跳。

      第三名,第四名……分数拉开明显差距。

      所有人屏住呼吸,望向最顶端两行。

      第一名:林逾,137。
      第二名:江白,134。

      三分差距。

      这一次,不再是零点几的微弱拉锯,不再是并列打平。

      林逾完成反超。

      整个大教室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场权重极高的周测,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省赛的遗憾,在这里,被改写。

      教官站在台前,看着屏幕,出声打破喧闹:“周测结果出来,林逾本次周测第一。第七道压轴大题,江白最后一问代数运算出现一处疏漏,丢掉三分。其余所有题目,两人全部拿满。”

      仅仅一处代数疏漏,造就三分分差。

      就这么简单。

      林逾站在人群之中,望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心口重重起伏。预想过无数次反超的画面,可当真看见榜单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狂喜汹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尘埃落定。

      省赛那1.2分的刺,在这一刻,终于松动。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江白。

      江白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失态,没有阴郁,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他心里清楚那一处计算失误,四小时高压考试,海量运算链条之下,谁都无法做到绝对完美。

      这一次,失误落在了他的身上。

      周遭无数道目光来回在两个人身上打转。

      省赛江白胜;一对一对抗赛打平;高权重周测,林逾反超。

      胜负轮转,往复交替,没有谁可以永远站在顶峰。

      人群慢慢散开,其余学员三三两两讨论榜单,惋惜被淘汰的同伴,也惊叹榜首位置的调换。

      两人没有留在喧闹的大教室,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到基地后方少有人来的林荫步道。

      深秋,树木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四周没有旁人,只有秋风穿过枝桠。

      “输了。”江白坦然开口,没有回避这个结果,语气清淡,“第七题末尾,一步代数化简出错。”

      “整套卷子,除了那三分,你拿满。”林逾说道。

      三分,仅仅是一次运算疏忽,不是模型理解,不是思路拆解。

      “我知道。”江白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战意没有因为落败消退半分,反而愈发清亮,“只是周测而已。省队选拔看全部综合积分,不是单一场考试定局。”

      周测权重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百分之六十五,分散在过往几十场大小测试、抗压考核、创新建模评分之中。

      综合总积分还没有结算。

      周测林逾拿下第一,可过往累积的分数,江白依旧还保有微弱的总积分优势。

      周测只是重要一环,不是最终结局。

      林逾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

      他赢下这一场周测,却不等于拿下省队的优先位次,更不等于这场漫长博弈的终点。

      距离集训结束,还有最后一周。

      最后一周,会迎来终极综合考核。一套完整模拟国决全套试卷,直接决定最终综合积分,敲定八人省队名单。

      那,才是真正的终局。

      秋风掠过林间,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漫天飞扬。

      周测的胜负翻篇,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终极角逐,只剩最后七天。周测榜单带来的骚动只持续了短短半天。

      集训营的节奏不会因为某一场考试的胜负停下脚步。淘汰名单敲定,十位失利的学员收拾行囊离开基地,空荡荡的座位留在大教室后排,无声提醒着留下来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松懈。

      剩下三十个人,全部绷紧了神经。

      第三名到第八名的竞争者,看着榜首位置发生调换,心里的希望又悄悄燃起来。既然江白也会失手,说明不存在不可撼动的天花板,所有人都还有机会往前冲。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三分的差距,仅仅是一次代数失误,两人硬实力依旧牢牢甩开后面一大截。

      综合积分面板同步更新在内部系统。

      周测的35%权重计入之后,林逾凭借137的高分疯狂追分,总积分几乎追平。屏幕上两行数字挨得极近,江白依旧以0.47分的微弱总积分优势暂时居于综合第一。

      零点四七分。

      微乎其微,一次小测的得失就能彻底改写。

      所有人看见这个数字,都明白,最后的终局考核,将会是定生死的一战。

      接下来的七天,集训直接切换到冲刺模式。

      不再有花样繁多的双人对抗、开放性建模演练,全部向着真实国决模式靠拢。每日一套完整仿真国决试卷,上午限时闭卷考试,下午专家组逐题讲评,晚上再加一场短时抗压小测。卷子一套叠一套,纸张堆积在桌面,越摞越高。

      基地的天光仿佛被按了快进键。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教室里已经坐满刷题的人影;夜里十一点熄灯铃响,依旧有不少人借着走廊微弱灯光,在楼道的长椅上演算错题。

      林逾和江白依旧是寝室室友,白天在大教室隔了几排座位,各自埋头答卷,夜里回到狭小的双人宿舍,房间里常常长久的沉默。

      很少有多余闲话,大部分时间,两个人各自坐在书桌前,复盘当天试卷的漏洞。

      周测那三分,没有变成林逾沾沾自喜的资本,也没有化作江白心底郁结的刺。

      林逾清楚,那次反超,一部分来自对手的运算疏漏。如果把胜利当成实力碾压,放松警惕,终局考核很容易被再次拉开。他把周测整套卷子翻来覆去复盘两遍,不光看自己做对的题目,反复琢磨第七道大题那一条漫长计算链,刻意训练冗长代数化简,避免自己踩进一模一样的坑里。

      而江白,在周测失利之后,褪去了往日几分从容松弛。

      从前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与推演,计算环节很少过度焦虑。可那一处不起眼的代数错误,丢掉关键三分,给他敲了重重一锤。之后每一天做完试卷,他会额外留出十几分钟,专门从头验算全部计算步骤,哪怕牺牲一部分休息时间,也绝不允许再出现低级运算疏漏。

      两个人都在向着更完美的状态打磨自己。

      这天夜里,已经十一点二十,熄灯时间早已过去。

      屋内只开一盏书桌台灯,暖黄光圈圈住两张书桌。窗外沉沉夜幕,基地的路灯点点散落,远处的训练场一片漆黑。

      林逾刚整理完今天仿真卷的错题,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指尖微微发酸。连续多日高密度刷题,手腕已经泛起酸胀。他抬眼,看向隔壁书桌。

      江白面前摊开一张草稿纸,正在重新推演周测失分的第七道压轴。一遍,又一遍,完整走完全部计算链条,把容易出错的化简节点,用铅笔画出淡淡的标记。

      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公式。

      “还在磨那道题。”林逾低声开口,打破房间安静。

      江白笔尖顿了顿,抬眸过来,眼底带着长时间熬夜的疲惫,却依旧清明。

      “不是题的问题。”他轻轻摇头,“是高压下的计算稳定性。国决考场,四个半小时,精神高度消耗,人会不由自主出现低级失误。”

      天赋可以帮人快速搭建模型,可漫长繁琐的计算,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反复训练,打磨心智与手感。

      林逾指尖敲了敲桌面:“终局卷计算量只会比周测更大。”

      国决正式试卷,题量、嵌套复杂度,会比集训期间的模拟卷再上一个台阶。连续四五个小时的精神透支,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一瞬间的恍惚。胜负,往往就葬送在那一瞬间。

      “所以不能寄希望对手出错。”江白说道,“要做到自己不犯错。”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林逾心里了然。

      省赛,他输在自己的取舍;周测,江白输在自己的计算。他们两个人,都吃过“自己出错”的亏。想要赢下终局,不能赌对方掉链子,只能逼迫自己做到极致。

      夜深,寒气顺着玻璃窗渗进来。

      林逾起身,倒了两杯温水,递过去一杯。

      水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如果终局考完,综合积分依旧差零点几分,怎么办。”林逾问。

      集训手册上写过特殊规则,当总积分极度接近,无法划分省队内部位次的时候,会加试一道限时难题,现场定夺。

      “那就再加试。”江白接过水杯,指尖碰过微凉的杯壁,语气没有半分退缩,“无论考多少次,结果说了算。”

      没有借口,没有运气的托词,试卷之上,分数就是唯一的语言。

      一夜浅眠。

      日子飞速流逝,仿真卷一套接一套的考。每日小测榜单,依旧是两人交替登顶。有时候林逾赢零点二,有时候江白扳回零点一。总积分的差距,始终在零点五以内来回摇摆,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集训营其余三十名学员,看着榜首无休止的拉锯,慢慢习以为常。

      大家心里都明白,八张省队门票,这两个人稳稳占据两席。真正惨烈的厮杀,在三到八名。每一天都有人拼尽全力往上冲,也有人因为一次考试崩盘,心态跌入谷底。争吵、焦虑、自我怀疑,在集训营隐秘滋生。有人深夜在走廊崩溃,也有人靠着刷题硬扛压力。

      可林逾与江白,始终置身于这片喧嚣之外。

      他们的战场,只属于彼此。

      终于,集训最后一日到来。

      终局综合考核。

      这天天气阴沉,铅灰色云层铺满整片天空,冷风呼啸,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一大早,三十名学员全部进入大考核教室。桌椅间隔拉开,监控摄像头遍布房间四角,气氛肃穆,和正式国决考场标准完全对齐。

      教官站在讲台,声音沉稳地回荡在房间。

      “今天这套终局试卷,权重占综合积分40%。考完之后,所有集训分数全部结算完毕,直接公布省队八人大名单。”

      “考完,集训结束。有人奔赴全国赛场,有人就此止步竞赛这条路。”

      寥寥几句话,压得全场人心沉甸甸。

      试卷分发下来,厚厚的一沓。

      一共八道大题,国决完整规格。题干阅读量巨大,模型层层嵌套,计算量恐怖。不少人刚扫完卷面,脸色就白了几分。

      铃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限时四个半小时。

      偌大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林逾深呼吸一次,把脑海里所有过往的胜负全部清空。省赛的遗憾,周测的反超,零点四七分的总分差,全部暂时抛开。眼里只剩下眼前的白纸黑字。

      一道一道往下拆解。

      前面三道基础综合大题,推进流畅,没有卡点。到第四题,开始出现复杂多场耦合模型,难度陡然抬升。他沉下心,划分物理阶段,一步步搭建框架,演算,中途每完成一大段,停下来核对关键参数。

      不追求速度,追求每一步落地扎实。

      斜前方,江白同样进入状态。落笔干脆利落,模型拆解一眼抓准核心,同时依旧恪守双路校验的习惯,关键节点绝不偷懒。

      时间缓缓流淌,两个半小时过去。

      大半学员已经开始吃力。有人卡在第五、第六题,草稿纸写满数张,越算越混乱;有人时间分配失衡,前面耗太久,后面压轴大题几乎没有时间触碰。压抑的喘息声,偶尔在教室各处响起。

      林逾已经啃到第七道压轴。

      这道题,多层能量转换,变量繁多,计算链条长得吓人。他整整用了四十多分钟,一步一步推演,中间两次停下来回查代数化简,刻意规避周测江白踩过的那一类陷阱。

      汗水顺着鬓角慢慢滑落,后背的衣服浸出一层薄汗。大脑长时间高速运转,脑袋阵阵发沉,疲惫不断涌上来。

      他甩了甩手腕,短暂闭眼三秒,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

      江白也在第七题,同样深陷海量计算。他的草稿纸上,两套推演路线并行铺开,互相佐证,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偏差。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一小时。

      第八道,整张试卷最难的终极压轴,摆在所有人面前。

      题干条件完整,但物理场景极为新颖,是专家组结合前沿物理简化改编而来,市面上不存在任何同类例题。想要拿分,必须完全依靠自己搭建全新的分析体系。

      教室里一大半人看见第八题,直接放弃。草草写下几行基础公式,便不再继续。能摸到这道题后半部分的人,寥寥无几。

      林逾读完第八题,没有直接放弃。

      他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慢慢拆解场景,一点点剥离干扰信息,寻找底层守恒关系。思路几度卡壳,推倒重来,一张又一张草稿纸被写满。

      江白同样没有放弃,笔尖不停,在第八题上疯狂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的十五分钟,整个考场的气氛紧绷到极点。

      很多人已经停下笔,坐在座位上,面色苍白地发呆,心里已经预估自己的结局。只有最前面的两个位置,笔尖依旧没有停歇,沙沙的书写声,在寂静教室里格外清晰。

      收卷铃声轰然响起。

      “停笔。”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笔。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林逾松开笔,指尖已经握得发麻,手掌留下深深的笔杆压痕。浑身脱力,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息。他完成了全部八道大题,第八题最后两小问,只推出来一部分,没有拿到完整解。

      江白同样写完整张卷子,第八题同样留有残缺,没有完全落地。

      走出考场,室外冷风迎面扑来,吹散身上闷热。铅灰色天空,零星飘下细碎冷雨。雨点打在地面,溅起细小水花。

      三十个学员三三两两站在走廊,脸色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满脸灰暗,还有人不停和同伴对答案,越对心里越凉。

      “第八题你们做出来多少?”有人低声询问。

      周围一片苦笑摇头。

      “只能写前两小问,后面完全推不动。”

      “这卷子太狠了。”

      林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冷风吹拂脸颊,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考场上每一道大题。哪里推演顺畅,哪里有卡点,哪里计算繁琐,一一在心里过一遍。

      江白站在他身侧,肩膀微微沾了细碎雨珠。

      “第八题,最后一问,你得出有效解了?”江白开口。

      “没有。”林逾轻轻摇头,“建立框架之后,方程组维度太高,时间不够完成全部化简。”

      “我也是。”江白说道。

      这道终极压轴,时间限制之下,哪怕是他们二人,也无法做到完整拿满。

      没有人知道最终的分数。

      终局试卷阅卷需要时间,不会当场出结果。

      整个下午,集训基地陷入一种煎熬的等待。所有人坐立难安,无心刷题,无心闲谈,心神全部悬在那份即将诞生的省队名单上。

      傍晚时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的落日余晖漏下来,把教学楼墙面染成一层橘红。

      大教室的巨幕投影缓缓亮起。

      所有人迅速集合,安静落座,心脏砰砰狂跳。

      屏幕先是加载出来完整终局试卷得分,紧接着,综合总积分开始计算、排序。

      三十个人的名字,自上而下缓缓浮现。

      红色字体标记八名省队入选者,其余名字为淘汰。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一个个名字跳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悲伤。有人捂住嘴压抑住哽咽,也有人抑制不住眼底的光亮。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榜单最顶端。

      第一行,第二行。

      第一名:江白,综合总积分218.11。
      第二名:林逾,综合总积分217.89。

      差值:0.22分。

      仅仅零点二二分。

      全场一片死寂。

      随后,细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终局考核卷子,林逾的卷面分数甚至比江白还要高出一点点。奈何前面数十场日积月累的小测、建模评分累积下来,江白依旧守住了综合第一。

      就差零点二二。

      咫尺之间。

      省队内部位次尘埃落定。江白省队第一,林逾省队第二。两个人双双拿到国决入场券,即将代表全省,奔赴全国竞赛的最高舞台。

      教官站在台上,望着屏幕上只差零点二二分的两行名字,开口打破沉寂。

      “这一届集训,两个人全程咬到最后一刻。没有碾压,没有侥幸,每一分,都是一场场考试拼出来的。”

      台下所有人望向那两道少年身影。

      省赛,江白胜1.2;
      对抗赛,二人打平;
      周测,林逾反超3分;
      终局综合,江白再以0.22分微弱优势守住榜首。

      反反复复,你来我往,从校内一路厮杀到省赛,再到残酷封闭集训,一路缠斗,从未分出真正意义上的高下。

      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人顺利拿到省队名额,欣喜不已;大批人止步于此,默默收拾行李,竞赛之路就此落幕。

      林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屏幕上那0.22的数字上。心里有淡淡的怅然,却没有沉重的挫败。

      这一次,没有自己的取舍失误,没有低级计算疏漏。拼尽全部力气,依旧只差薄薄零点二二分。

      已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全部。

      江白转头看向身旁的林逾。

      夕阳透过落地窗落进来,落在少年的眉眼之上。漫长几个月的较量,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一次次考试的拉扯,全部沉淀在这零点二二分的差距里。

      “省队排名,我赢了。”江白声音不高,清晰传到林逾耳朵,“但国决,又是一张白纸。”

      省队的位次只是出发的序章。

      真正的战场,在全国。

      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顶尖天才,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熬尽日夜的对手,全部等候在国决的赛场。到那里,省内所有的分数、所有的榜单,全部作废。一切,重新再来。

      林逾抬眼迎上江白的视线,眼底褪去所有疲惫,重新燃起明亮的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好。”

      “那就国决见。”

      窗外落日下沉,暮色缓缓漫过整片集训基地。封闭集训的篇章到此落幕。

      省内的博弈反复轮转,分出了阶段性的先后,却没有分出胜负。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将要去往更辽阔、也更残酷的全国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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