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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我带出来的兵 你是不是欺 ...

  •   前台小姑娘不经意抬眼瞥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翻过台子,“周总!”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在大堂里撞出回音。
      像是某种信号,一经发出百猿相和,等电梯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看见周若珩瞬间从早起的迷茫转向欢喜的雀跃。
      “周总回来了!”
      “周总!”
      “周总您好了吗?”
      不知谁带的头,人群开始往这边聚拢。
      周若珩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越凑越近,全都盯着他看。
      周朗华起先还以为大家是在叫自己,直到被自然而然地挤到外围。
      他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年轻人围着周若珩嘘寒问暖,没想明白自己这个前任周总怎么就退居二线了。
      周若珩回公司的事没告诉任何人,其实也是怕他们不同意,就连周既宇都不知道。
      “让一下让一下——”
      周既宇接到消息,从人群外围火速挤进来,他和林熙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似的挡在周若珩身前。
      “都散开散开,别围着,空气不流通。”周既宇两只手往外挥,挡开人群,“我哥刚好,你们这么多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能把他再熏倒了。”
      林熙嗷一嗓子,跟扔进水里的钠块没区别,“各位,要汇报工作的、要签字的、要请安的,都排好队。周总现在需要的是新鲜空气,不是热情。”
      “退,退,退!”
      周若珩也没想到这阵仗,轻轻拍拍周既宇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
      电梯下来了,没有人进去,大家都在往后退,自觉让出一条路。
      周既宇带着周若珩几个人站进去,还有一定空间,即便这样也没人上前,都等在外面眼巴巴看着。
      电梯门关上,周既宇立马抓着周若珩的手,“你怎么来了?养好了吗?”
      “好差不多了。”
      周既宇冷哼,“差不多了,这叫差不多了,手还这么凉,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温度了。”
      林熙扯住他,“你哥这个人,你还不了解,能乖乖在家养这么久就不错了。”
      周既宇还是生气,对着周若珩发不出来,又去瞪纪行舟,“你也不拦着他!”
      纪行舟没说话,他确实劝过几次,最后败下阵来。
      他有罪,他检讨,他耽于美色误了大事。
      “阿宇,那是你二哥,好好说话。”
      周既宇不吭声了,别过头去。
      电梯门开,楼上的人接到群里消息,不敢再夹道欢迎,规规矩矩站在自己工位前行注目礼。
      周朗华在外围看着,这些稚嫩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于是他咳了一声,试图找回点地位。
      “那个——”
      “老周总好。”路过一个实习生朝他打个招呼,目光立刻转向周若珩。
      周朗华:“……”
      老周总……
      又是老周总……
      老……
      有这么老吗?
      周既宇和林熙联手将人护送进到休息室,将各位的热情拦在门外。
      “高层先来,其他人等着。”林熙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周既宇迅速调高空调温度,将风向调向上方。
      周若珩坐进沙发不自觉松了口气。
      纪行舟立刻走过去,蹲下来小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
      门被轻轻推开,季远第一个跑进来。
      “老周。”季远看见沙发上的周若珩,脚步顿住,眼圈泛红,“怎么样了?是不是又瘦了?”
      季远从那次在飞机上下来就没怎么见过周若珩,在抢救室外守了半宿,又就马不停蹄回了自家公司,挨了一顿批斗。
      之后就一直住在庄周赶稿,改了一版又一版。
      他们聚众走这一趟,公司很多大事都搁置了,林熙心里装着事就总出错,周既宇更是一天三趟想往家里跑。
      季远就必须顶在公司,他得稳住局面。
      “没……”周若珩笑着,“坐。”
      季远没坐,站在那里看了他足足一分钟,看得周若珩浑身不自在。
      “都好了?你要是不行,再歇一歇也没事,我们给你盯着呢。”
      “好了,好差不多了。”
      季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退到林熙身后,转头对门外,“都进来吧,别让周总等。”
      陈思琪和许覃琛一前一后进来,后面跟着几个部门总监。
      许覃琛走在最后面,看见周若珩明显放松一下,但紧接着余光扫到站在角落的纪行舟,那口气又紧了回去。
      上上下下打量纪行舟,眼里带着敌意,比起周既宇更甚。
      周既宇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放到周若珩手边,“哥,这是最近需要你确认的。”
      周若珩伸手要去拿最上面那份,被季远一把按住,“先别忙这个。”
      季远在他对面坐下,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坚持,“我们挨个汇报一下工作进程,你听着,不用签字。”
      “对,”陈思琪接话,“就是跟你说说情况,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你动手。”
      周若珩看了他们一眼,把手缩回去,靠回沙发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远粗略讲了设计部新接的几个项目进展,没说几句,话锋又转回来:“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全都可以挪到早会再说。”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反倒是陈思琪站过来些,“重点是我们都想你了,你这半个月不在,公司一切都好,但就感觉凝不起来。”
      周朗华在旁边默默听着,这些话他怎么就没听到过。
      林熙立马跳出来,“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季远这些日子什么样!每次开会,他都把你的位置留出来,方案一改再改,总觉得不满意,消息框删了又写,最好什么都没发出去,就说等你再好点,等你回来亲自定稿。”
      周若珩听出些不一样的味道,额角直跳。
      “我那是对工作负责。”季远辩解,“我定的万一不符合他审美,不符合公司整体格调怎么办?”
      “你以前也没这么瞻前顾后过。”林熙翻个大白眼。
      许覃琛鼓足了勇气,走上前来,“周总不在的时候,我们部门的人没有迟到早退,手里的工作都做得很好,还签下好几个大单。大家想去医院探望,但听小周总说,您病情一直反复,怕影响您休息,所以大家就只能把工作做到最好。”
      周若珩笑着看过去,“我都好了,小许,没事了,别担心。”
      林熙靠在门框上,长吁短叹,刻意拖长了音,“可不是嘛——周总不在,我们就像一群没了家长的熊孩子,我的周总啊——我们好想你啊——”
      周若珩瞥他,“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昨天你还喝了梅姨熬的汤。”
      林熙被他噎了一下,半个音调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大家打着工作汇报的名头,彻底变成了茶话会。
      每个部门经理都是周若珩一手带出来的,跟着周若珩一起挺过庄周最难的日子,感情深厚。
      只有季远不是,他是主动请缨,一定要来他这里。
      所有人对纪行舟都保持一种缄默不言的态度,这些人都是周若珩接手公司后一点点干上来的。
      对纪行舟的了解只源于林熙几句不着调的调侃,还有周既宇惨绝人寰的态度,以及许覃琛。
      周若珩割腕那次是被许覃琛救下来的,也不知道他当时迷迷糊糊究竟说了什么,反正许覃琛一直对“小舟”这个人抱有极大的恶意。
      一向爱岗敬业的老板,忽然消失不见,再次出现是以公司的名义发布个人声明,是一张意定监护公证书。
      再后来听说,就是住进ICU。
      一起去国外团建的几个人最先在公司群里炸锅,根据一些旁门左道的消息,那几个人见过“老板娘”的真容。
      于是大家对纪行舟抱有又恨又怕的态度,冷淡到几乎漠视。
      周若珩也注意到大家的别扭,于是岔开话题,“这位是我父亲,也是庄周的创始人。”
      “老周总好。”
      周朗华如坐针毡,端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一杯茶,表情从微妙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心想:这公司到底是谁的?
      “我去工位看看。”
      周若珩说着,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纪行舟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周若珩轻轻挡开了。
      “你留在这等我就好,我很快回来。”
      纪行舟不依,还要跟着他,“听话,外面人太多,一起围过来,你可能会不舒服,你在这等着,等我回来接你。”
      纪行舟终于同意了,周若珩推门出去。
      周既宇和林熙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跟上去,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许覃琛没动,门关上,只剩他和纪行舟在休息室对着坐。
      周若珩走到办公区的时候,整个楼层安静得有些反常,所有人都坐在自己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低声讨论工作,语气专业而投入。
      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摸鱼。
      行政部刚转正不久的小刘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打字,文件尚未保存,已经打了好几千字。
      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是:“周总回来了!!!就在我身后!!!”
      其他人也都大差不差,听见休息室门开的动静,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但没人起身围堵,都在等着周若珩。
      “大家停一下手上的工作——”
      周若珩站到中间位置,想着这样说话声音能传得稍远些,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林熙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蜜蜂,直接将麦递到他手上。
      周若珩笑得很无奈,接过来,“这段时间辛苦各位。如果有没吃早饭的,待会去茶水间自选,中午就不要点外卖了,想吃什么报给林熙,让他安排。”
      “周总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办公区瞬间活了,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炸开锅。
      “周总,您身体好了吗?”
      “好多了。”
      “周总,您瘦了好多!”
      “多跟你们加几次班,就胖回来了。”周若珩努力把氛围带得不那么悲伤。
      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忽然站起来,手里捧着盒子,小跑到周若珩面前,“周总,这个送给您!”
      是一盒红枣枸杞茶包。
      “我查过了,”小姑娘有些内向,脸涨得通红,“心脏病人可以喝这个,补气血的。您、您别嫌弃……”
      “好香啊……”周若珩接过来,闻了闻,“谢谢。”
      周若珩的态度打开了一道闸门,好几个人都从工位抽屉里翻出准备已久的物件。
      “周总我也有!”另一个男生举着一个按摩仪冲过来,“这个是揉肩颈的,您平时坐久了可以用!”
      “周总,我送的是一个超大的保温杯!两升的!您一天喝一壶就够了!”
      “周总,我送的是毛毯!午睡的时候盖着,暖和。虽然现在已经是夏天,但反正早晚用得上。”
      周若珩留意到那些尚未剪掉吊牌的商品,每个都不便宜,绝不是同事之间随意转赠的小东西。
      单是那个毛毯的牌子,随便一件就要上万,这些钱对周若珩来说不算什么。
      他随便吃把药就不止这个价,但对公司其他人来说意义就不同了。
      这些礼物并不是,被他们临时起意拿来充数,在他面前刷好感度的。
      “这些东西我不能要,太贵重了。”周若珩开始往外推,他不能收这种抵别人近一个月工资的礼物。
      他想一件件还回去,没人理。大家都抱着胳膊不去接。
      “周总您就收下吧,您平时随便给我们的礼物比这贵重得多。”
      “就是,您给我们的薪水,已经是最高规格了,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的小礼品。”
      周若珩推脱不掉,只好照单收下。
      事后让人登记了品类,月底让陈思琪按原价打回工资卡。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讲。”
      周若珩轻轻拍在小蜜蜂的麦上,声音又大起来,“我当初接手公司是临危受命,是替我父亲管理的,现如今他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小周总也能独当一面,我可能要暂退一步。”
      预料之中的唏嘘声并没有出现。
      “我的身体实在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我的主治医生已经再三勒令让我休息,为防止他提着刀到公司抓我,恐怕要辜负大家的厚爱。但是大家放心,由我调整过的公司制度和薪资待遇保持不变,我依然持有公司的控制权,只是没办法再参与到公司运营。”
      周若珩说完没敢看大家的表情,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周总您保重身体。”
      “我们都会好好的,等您回来。”
      “您要好好休息,多吃饭!”
      周若珩眼眶热起来,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区。
      庄周经他之手,再往下传就是第三代,只是他在位时间实在是有点短。
      不过那也足够让庄周焕然一新,等周既宇再上来,应该不会像他当初那么难。
      周若珩推门出去的时候,休息室的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缝。
      许覃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门缝里再看不见周若珩的衣角,他才慢慢转头,开始打量对面的纪行舟。
      纪行舟坐在沙发里,姿态很放松,两条腿随意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纪先生。”许覃琛幽幽说道,“周总身体不好,你应该知道。”
      纪行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个人看向他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怨气。
      迟钝如纪行舟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说什么,因为这种眼神,他在周既宇眼里也见过。
      “他住院那段时间,你一直陪着?”
      “是。”
      许覃琛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他很难过?”
      纪行舟仰头看他,反应很慢。
      许覃琛看他这副不急不忙的样子,噌一下冲过来,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纪行舟的领口,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知不知道——”
      “小许!”
      门被猛地推开,周若珩几乎是撞进来的,步子又快又急,一路小跑按住许覃琛攥得发白的手。
      “放开他。”
      许覃琛揪着纪行舟领口的手指节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放开他。”
      纪行舟垂下眼,看向周若珩,还有些懵然无措,往后退了一步撞翻桌上的茶杯。
      玻璃杯瞬间粉碎,碎裂声惊动了其他人。
      周既宇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屋里的阵仗,脸色骤变,“干什么呢!”
      林熙紧随其后,一把拽住许覃琛的胳膊往后扯,“你疯了?”
      季远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周若珩身上,眉头皱得很紧。
      周若珩的手冰凉,力气也不大,但许覃琛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手指蓦地张开,往后退了半步。
      他立刻挡住许覃琛,捧着纪行舟的脸仰头看他,“伤到没有?给我看看。”
      纪行舟只是摇头,动作比刚才更缓慢。
      “没事,我在这呢。”
      周若珩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确认只有脖子一处红痕,是被许覃琛掐出来的。
      这才转向许覃琛,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差不多,声音却很稳,“有什么事好好说,动手做什么。”
      许覃琛被林熙和周既宇一左一右架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承载了滔天的怒气。
      他死死盯着纪行舟,眼眶泛红,嘴唇上下一碰就要错开。
      “许覃琛。”
      周若珩挡在纪行舟前面,姿态并不强势,甚至有些疲惫,但他挡在他前面。
      他居然挡在他前面!
      挡得严严实实,让他什么都看不到。
      许覃琛的嘴唇在抖。
      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想说那天晚上周若珩流了多少血,想说周总有多么好,想说他意识模糊的时候是怎么抓着自己喊“小舟”,想说如果那天他没心血来潮回办公室……
      他想说:这个人差点被你毁了。
      但他看着周若珩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不能吐出来。
      周若珩没有威胁,也没有命令,甚至没有耍老板威风将他赶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在劝他,不要说,那很痛。
      许覃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林熙用力把许覃琛往后扯,“你消停会儿!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周总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你要把他吓出好歹来……”
      “我没想吓他。”许覃琛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低下头。
      周既宇挡在纪行舟前面,“我哥在这呢,你有什么邪火都给我憋回去。”
      许覃琛始终盯着纪行舟,他越过周若珩,视线落在纪行舟身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困惑,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后的应激反应。
      只有一种照单全收的逆来顺受。
      可他是平静的,他怎么能这么平静,这种平静让许覃琛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纪行舟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可以这么平静。
      而那个什么都瞒着的人,正站在中间,用自己还没好全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许覃琛眼圈滚起一圈红雾,别过头去,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器,“……行。”
      他挣开林熙的手,转身朝门口走。
      “周总,”他没再回头,“您……多注意身体。”
      “小许,你该干嘛干嘛,别总操心我,我挺好的。”
      许覃琛没应,气哼哼推门出去了。
      周若珩挺起来的肩膀塌下去,转身去看纪行舟,“疼不疼?”
      纪行舟摇头,“你跑回来的?”
      “没有,就走快了一点。”
      “脸都白了。”纪行舟去捉他的手。
      “我没事。”周若珩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下来,“真没事。”
      “都散了吧,”林熙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着。老周,你歇会儿,脸色实在不好看。”
      周若珩点点头,走回去坐进沙发。
      “我们先出去,早会往后延一延,你要是不行就先回去。”
      周若珩没说什么,摆手示意让他先出去。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周若珩靠着沙发,闭了闭眼。
      等他缓过来,偏头去看,发现纪行舟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玻璃碎片。
      “小舟?”
      纪行舟没应。
      周若珩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纪行舟的手腕,把人往身边带了带,绕过满地碎渣。
      “别踩着了。”他的声音很轻,心里有些害怕,怕那个人又会出来。
      纪行舟任由他牵着,笨拙地紧贴着周若珩坐下。
      “看着我。”
      纪行舟反应慢半拍地看过来,“你脸色不好。”
      “你就是跑回来的。”
      周若珩心里一紧,脸上却还是笑,“我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心口疼?”
      “没有。”
      “你骗我。”
      周若珩侧过身对着他,脖颈被掐出的红印越发明显,能看出三根手指的轮廓。
      “红了,疼不疼?”
      “不疼。”纪行舟拆穿他,“你转移话题。”
      周若珩没理他,“许覃琛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对我怎么样。”
      纪行舟的大脑像是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即便一切都在好转,但到底无法一键恢复出厂设置。
      他得慢慢适应,学会与自己的情绪和解。
      受到重大伤害后,大脑选择“抽离”,用以自我保护。
      情绪达到顶峰时,会忽然变成第三视角,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被解离的不止痛苦,还有快乐。
      现在他在努力找回自己,迫使大脑不再通过逃避的方式麻痹自己。
      可大脑依然用旧有方式运行,所以他反应迟钝,情绪淡漠。
      在许覃琛看来成了满不在乎,所以他更愤怒。
      “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不想了,”周若珩揽住他,“不是什么大事。”
      “不要。”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要做什么?”
      “数心跳……”纪行舟按住他的右手手腕,“只要他还在跳,你就会把我找回来。”
      “嗯……”
      “心跳好慢,不正常。”
      “……还会胡思乱想吗?”
      “会。”
      “在想什么?”
      “想你刚才挡我前面。”纪行舟一边数,一边说,“他看我的眼神不正常,小宇也那么看我,季远最开始也是,但他藏得很快。”
      周若珩浅浅应和一声,靠在他身上。
      “有事瞒着我,”纪行舟偏过头看他,“你拦着不让他告诉我,你们都知道的事,就我不知道。”
      “想这么多……?”周若珩声音含糊着。
      纪行舟点头,“想了很久,从你带我回来我就发现了,想不通,就慢慢想。”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纪行舟都要哭出来了,“你是不是欺负我脑子不好使,一直骗我。”
      周若珩半闭上眼,将腿搭到纪行舟身上,缩进他怀里,“小舟……”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困了,小舟,我想睡会儿。”
      “……”
      例行早会周若珩还是参加了,只是挪到了下午,周若珩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主位空着,应该是留给他的,周若珩看了一眼,找了后排没有桌子的沙发椅坐,将刚才送他枸杞茶包的小姑娘推到前排。
      周朗华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比他在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丁点。
      很难想象他那个生病的儿子是怎么一点点把公司撑起来的,他分明熬不了夜,稍微气不顺一点都会生病。
      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样子,背后究竟要付出多少。
      “开始吧。”
      周既宇最后一个进来,周若珩示意他坐到主位,他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但这些年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周若珩每次开会、改设计、谈合作都会带着周既宇,耳濡目染现在也成了一把好手。
      其实也不是周若珩有意栽培,主要是周既宇不放心他一个人,大抵是怕他哪日忽然发病,倒在哪没人发现,救不过来。
      各部门开始按顺序汇报工作,这次是正经的汇报工作。
      部门经理挨个总结上周工作,又进行了未来半年的工作展望。
      这也是季远要求的,他一早料到周若珩病好之后大概不会再参与公司运营,会借此机会退下来,所以让各部门提前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
      就等着周若珩回来。
      周若珩一听就知道是季远的主意,阿宇那家伙现在还懵着呢,根本没想到他直接把位置让给他。
      周若珩越听眼皮越沉,撑了一会实在挺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着椅背睡着了。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站着汇报的人注意到大家的目光纷纷移走,顺着看过去,也不敢再说话。
      季远看了一眼周若珩,抬手示意汇报的实习生,“你正常说,别停。”
      一切如常地,只是声音稍微低了些。
      “要是突然没声,他反倒会醒。”
      周朗华出事那几年,周若珩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公司内忧外患,外面好几家公司等着吞并,周朗华也不知生死。他就只能熬着,员工做好的方案下班之后发到他这里,左右他夜里睡不着,第二天会上的方案永远是被改好的。
      出了错他也不会责怪底下人,只说是自己粗心大意。因此信赖他的人越来越多,庄周一跃而起。
      可他的身体底子摆在那,夜里熬着不睡,白日根本扛不住,时常开着会就处于半昏迷状态。
      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如果大家忽然安静,他会立刻清醒,然后满脸愧疚地说声抱歉,会议照常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的日子他熬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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