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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他是我的底线 他是他自己 ...

  •   纪行诺结婚那年,周若珩和纪行舟一起上初三。
      纪家办得很隆重,整个酒店大堂铺满了香槟色的玫瑰,纪行诺穿一身白婚纱,挽着纪薄言的胳膊走红毯。
      纪行舟给周若珩塞了一口袋喜糖。
      纪行诺那天妆化得很浓,遮住了太多东西,那一年纪行诺二十三岁。
      结婚没多久就怀孕了,陆迟慕那个人带着一副金属眼镜框,任谁看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端庄模样。
      大家都夸“小陆是个老实人”,起初周若珩也这么觉得。
      那年暑假,他陪着纪行舟去医院探望,据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连面都没见着,纪行诺在月子里哭了一个月。
      纪薄言骂她,陆迟慕也骂她。
      “哭什么哭,又不是不能再生。”
      “一个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下次生个小子出来。”
      这样的话纪行诺听了很多年,从她小时候听到她有了小孩,一直没停。
      再后来周若珩很多年没见到纪行诺,即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一个上学,一个被困于婚姻,即便有纪行舟这一层关系,也很难再见。
      后来再见,是在急诊室,纪行舟刚消失不长时间,纪薄言带着南华一齐在临市消失,拖家带口搬到兰市。
      独独留下这么个嫁出去的女儿。
      最开始还好,陆迟慕也是趟着来,后来一次次越过雷池,发现纪家没有任何反应,终于变本加厉,将人打进医院。
      周若珩记不清那次去急诊是因为什么,只记得刚开春,输液室人很多,没有空床,他就被安排在走廊的加床。
      对面就是医院大门,然后他就看见了纪行诺,身上都是伤,陆迟慕跟着一起来的。
      周若珩刚好输完一瓶,凑过去想打个招呼。
      那一眼,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纪行诺身上有很多伤,不是划破的外伤,是淤血,是肿胀,是青紫青紫的内伤。
      手腕一圈圈勒出来的红痕,眼睛也是青的,头发却梳得很规整,显然被精心处理过。
      那副样子,周若珩小时候去纪行舟家里玩的时候见过一次,纪夫人也是这样。
      瞬间醍醐灌顶,他知道那是为什么了。
      小时候不懂事,纪夫人说是摔的,周若珩就信了,心里想着大人真不小心。
      眼前这个姑娘,她在重复她母亲的悲剧,而她身边那个男人,与纪薄言一样,在努力扮演好丈夫的形象。
      在外人看来永远都是她们不知足,是她们无理取闹。
      周若珩迅速反应过来,拔了针,支走陆迟慕。
      “姐。”
      纪行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扯下袖子,将脸转过去。
      周若珩在她旁边坐下,坐了很久。
      纪行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周若珩那天输液输到一半就跑了,值班的正好是钱景,从那时候起,他在钱景那里就有了前科。
      他从医院出来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拉着陆迟慕去公司谈合作。拖延时间,偷偷给纪行诺做了伤情鉴定。
      他派人去查陆迟慕,找人跟踪录像,果然不出所料,陆迟慕不仅婚内出轨,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
      只是他似乎保护得很好,再详细的,他就查不到了。
      不过这些也足够她离婚的,直到把一切都准备好,他才单独约见纪行诺。
      周若珩递过去一个牛皮纸袋,“婚内出轨,家暴,有了这些,你可以跟他离婚,财产都是你的。”
      纪行诺却并没有周若珩想象中的欣喜,“离了婚我能去哪?回纪家?我爸会把我再嫁出去,嫁个跟他一样的,可能还不如他,有什么区别?”
      “那就不回纪家,自己主宰人生。如果一段关系让你不快乐,那就结束它,你可以决定开启怎样的甚至是不开启一段关系。”
      纪行诺本能地护着头发,瞪大眼睛看着周若珩。
      她一次次将头发剪短,最后几乎贴着头皮,可这些都没有用。他还是会扯着她的头发,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头皮扯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纪行诺低着头,“你做这些都没有用,我也不知道我弟弟在哪,他不会让我知道的。”
      周若珩笑了,“不是为了旁的,只是看到这样的事,就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你要是因为一个杂碎,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将会是很多人的损失。”
      对周若珩而言,那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他做了自以为该做的事。
      回到家还是如往常一样吃药,发呆,睡觉。
      可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在撑,刚接管庄周,周朗华还在昏迷。
      他甚至都没空去想纪行舟娶的媳妇知不知道他们俩的事,会不会心存芥蒂。
      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心率时常飚到一百八。
      哪有精力去管多余的事,但那不是多余的事,就像救一个失足落水的小孩,任何人看见都会做。
      没道理换成一个成年人,大家就都习以为常。
      后来没听到纪行诺离婚的消息,但是她身上的伤似乎少了。
      至少不是毫无用处,那也足够了。
      一晃三年过去。
      周若珩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纪行舟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
      纪行诺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花瓶里的花瓣带落一片。
      她留起长发,头发半扎着,身上一件米白色西装外套,脚踩高跟鞋,走起路来很响亮,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的。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
      周若珩:“刚到。”
      纪行诺看了一眼纪行舟,纪行舟也看着她,姐弟俩都没说话。
      “下周一董事会。”纪行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纪行舟面前。“你得来。”
      纪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开。
      “你也是南华的股东,变更董事长需要你来。”
      纪行诺、纪夫人、纪行舟各持股10%,陆迟慕与纪家存在姻亲关系,控股5%,唐悦与纪行舟尚在婚姻存续期,也持有5%的股份。
      纪薄言手里持有36.7%,而通过董事会变更掌权人需要半数以上支持。
      “我跟小悦说过了,她也会来,正好把你们的手续也办了。咱们姐弟俩一起办,从此婚姻自由。”
      提到唐悦的时候纪行舟神色有些不自然,暗戳戳瞥向周若珩。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还真需要,”纪行诺一点也不客气。
      “下周一的董事会上我需要争取到唐文寂的支持。”
      唐文寂是唐悦的父亲,南华的副总,手里也有10%的股份。
      “我前几天给你的那份名单,你应该已经看过了,纪薄言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股东支持,是不长久的。我想把人救出来,那些股东就没有理由再替纪薄言卖命。”
      “剩下那百分之十三,都是些投资商,他们看重的是利益,南华换了掌权人,股价不会跌,只会涨,他们没理由不选我。”
      周若珩只是笑,纪行诺跟从前很不一样,眼里有光,脚下有路。
      “那我能做些什么?”
      “我需要你把福利院那件事闹大,你之前发了公告,我看见过的。”
      周若珩很意外,压着性子,“然后呢?”
      “那件事是板上钉钉,性质恶劣,他是唯一从那里跑出来还回国的人,有他这个人证加上手记还有视频,警方一定会立案,闹得影响越大越好,争取国际支持,咱们就能把那些孩子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纪行诺挑眉,“当然是争取股东支持,你什么意思?”
      “你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自己?”
      纪行诺支着脑袋,“有区别吗?”
      “他是你弟弟,你是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好不容易愈合的结痂再撕扯开,鲜血横流吗?你这样做跟纪薄言有什么分别?”
      纪行诺僵住,“你不是也让人登过报纸……”
      “我那是为了讨回公道,不是为了揭人伤疤。如果想达到你说的效果,这座城市所有上网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纪行舟的人,被送进那种地方,所有人都会戳着他的脊梁骨,不加分辨地指责他是精神病,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周若珩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
      “如果这些不够,那这个呢?”周若珩推过去一张照片,是芙兮。
      “原本只是猜测,想着等确定了再告诉你,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萌生出这种想法。我今天要是没来跟你见面,明天我是不是就只能去精神病院看小舟了?”
      纪行舟始终没说话,只是在他胸口起伏剧烈的时候帮他拍背。
      他一直是这样,小时候也是,虽然年纪比他大,但长得慢,小小一只。
      看上去怎么样都温温和和的,其实很较真,总会在有人欺负他的时候挡在前面,与人争得面红耳赤也不停。
      纪行舟总与人打架不假,但很多时候是因为担心周若珩再争下去会犯病才动手的。
      “这个孩子,我找人测了她的骨龄,只有十三岁,她却说自己十六岁。你发过来的名单我让小舟看过了,只有他们两个没有记录。这不符合纪薄言的行事风格,他做事一向很有条理,既然他能把这孩子跟小舟分成一类,想必她也有过人之处。”
      周若珩手指尖颜色又有点深,被纪行舟发现了。
      “十三年前,你有过一个孩子,是个女孩,生下来就没见过面,我说得对吧?”
      纪行诺:“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若珩感觉自己的气不够用了,“她极有可能就是你的孩子。如果加上这个筹码,够你放弃这个想法吗?”
      “这孩子现在在哪?”
      周若珩嘴张了一下,被空气噎回去,没说出来。
      纪行舟看得心里一揪,连忙捧着热牛奶递上去。
      陆迟慕的儿子在那里,唐文寂的孙子在那里,纪行舟也去过……
      她那个孩子……
      他们都告诉她生下来就死了,她想见一见也没见到。
      可那是足月生的,中医把脉也说过是个女孩,纪薄言当时就不太高兴。
      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经历……
      还有那张照片,小姑娘的眉眼的确很像他们家人……
      会不会真有那么一种可能……
      “这孩子现在在哪?”
      周若珩上唇挂着一圈奶渍,“在她该在的地方,很安全。”
      “你在威胁我?”
      “如果她真是你孩子,你该跪下来给小舟磕个响头,没有他,你连哭都没机会。”
      纪行舟扯住他衣袖,“你小点声说话,疼。”
      纪行诺:“……”
      “你,还要把这件事闹大吗?跑出来的不止小舟一个,你还可以找那孩子帮忙,让她联系媒体,帮你成为南华名正言顺的掌权人,你愿意吗?”
      纪行诺哑口无言:“……”
      “如果你想争取,不是所有事都要以利相挟,就算唐文寂不支持你,还有其他股东,还有投资商。你也说过了,他们不是纪薄言的人,让他们看到你的能力,证明你会比他做得更好,难道他们会不支持你?”
      “你想做其他事,我都不拦你,但小舟是我的底线。”
      纪行诺忽然笑了一下,看看周若珩,又看看纪行舟。
      “难怪我弟弟这么死心塌跟着你,换做是我,我比他还忠心。”
      周若珩皱眉,“他是他自己,不是我的附庸。”
      纪行舟感觉周若珩有点坐不住了,伸手把周若珩拉回靠背,全然不管纪行诺投过来的目光。
      纪行诺:“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纪行舟见他半天没回话,想要替他回绝,被拦下,“真实,我喜欢他最真实的样子。”
      “什么?”纪行诺不懂。
      周若珩继而道:“换而言之,我喜欢他本身,只要是他,无论是怎样的他,我都喜欢。”
      纪行舟抬眸,回望,看见那双如水的眼睛里,小小的自己,正呆呆地看过去。
      纪行诺:“……”
      这确实是一份难得的偏爱,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的。
      “小舟的确独一无二,但你也是。”
      周若珩娓娓道来:“我的意思是,真实的你,也值得被爱,你或许忘了,这世上永远有一个人会义无反顾地爱你。”
      会有吗?
      怎么会呢?
      纪行诺漫无目的地在大脑里搜寻各式各样的姓名,查询未果。
      只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醍醐灌顶般:“那个人,是你自己。”
      一道惊雷在脑袋上方炸开,将纪行诺咔嚓劈成两半。
      爱自己。
      这是每个人穷其一生需要不断完善的课题。
      如果此刻正有人真诚地爱你,请不要辜负。如果这个人还没有出现,那就请你一定要不遗余力地爱自己,千千万万次救自己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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