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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纪总突发恶疾 让他一直睡 ...

  •   周若珩感觉自己像躺在一条平缓的河底,水流从身上淌过去,带着一点凉意,就这样飘飘荡荡,顺流而下。
      没有知觉,也没有目的地。
      有人在说话,声音被两种不同介质撕扯得变了调,隔着水,听不真切。
      他想回应,可嘴一张开,就有水灌进来,于是他飘得更快了。
      路上没受什么阻碍,连礁石都没有,不像他的人生。
      算了。
      周若珩不再挣扎,他很累了。
      咕咚咕咚——
      周若珩沉得更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次睁眼,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空地,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边界。
      远处有一个人,离得很远,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悠哉悠哉地。
      椅子很旧,竹篾断了几根,翘着毛边。那个人手里抓着把大蒲扇,像在荡秋千,手旁的桌子上放着收音机。
      周若珩迈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了很久,那个人却始终离他很长一段距离。
      “奶奶。”
      他的声音没有回响,像被看不见的海绵块吸走了。
      藤椅吱呀一声,对面的人转过来带着笑意,与他记忆中那个凶巴巴的老太太一样。
      只是脸上的皱纹淡了,头发变黑了,眼里的笑更深了。
      “小珩。”
      周若珩想走过去,但被驻在原地。他低头看,脚下被一把摸不到底的白雾笼罩。
      “你就站在那,让我好好看看。”
      周若珩就不动了,乖乖站在原地。
      “瘦了,”她皱起眉头,“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身上也没有肉,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是来接我的吗?”
      听到这,对面的人忽然不看他了,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上下翻。
      翻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玻璃罐子。罐盖拧得紧紧的,包装很精致。
      秋梨膏。
      梨是院子里种的,冰糖是赶集的时候买的,熬上一整天,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梨香。
      熬好了装进玻璃罐子,用红绳系好,等着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带走。
      最后一年没来得及等他回来,奶奶先走了。
      “今年秋天记得来取,”奶奶把罐子举起来,对着那片白茫茫的光看,“你一到换季就爱咳嗽,要多喝水。”
      她把罐子收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起来,又瘪下去,把爱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奶奶。”周若珩又问了一遍,“我很累了,你把我接走好不好。”
      奶奶手伸到一半又不敢落在他身上,“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周若珩摇头,他不想走了,他走不动了,“你不是一个人了,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我想你了,”周若珩又往前走了一步,白雾更深了,几乎要将他吞噬,“你怎么都不回来看我。”
      “傻孩子,你哪能受得住啊。”
      她不停地往后退,将周若珩推得更远些。
      “回去吧,你要好好的。”
      “奶奶——”
      白茫茫的光逐渐变暗,从边缘开始收拢。
      雾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他被推到半空,耳边再次传来嘈杂的声音。
      那叫声从白色光幕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哥!哥你听见了吗?”
      钱景兢兢业业把人从生死一线拉回来,周既宇蹲在地上,在不影响钱景的位置一遍一遍喊。
      周朗华站在床尾,单手叉腰。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周若珩,或者说他从来不了解自己儿子。
      林熙甚至关越都围在床边,只有纪行舟被排除在外。
      他只能透过人影晃动时透出来的缝隙,偷窥到周若珩的脸。
      周既宇不理他,因为心里在埋怨。只是碍着周若珩,他不能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周朗华也是一样,他心里清楚纪行舟也是受害者,也会反复提醒自己不该迁怒。
      可没有人会在面对这样的事之后依然不计前嫌,不怪罪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们认识周若珩比认识纪行舟更早。
      这是两个家庭的事,本就应该各自偏袒自己孩子,从前周朗华缺席,让人看轻了周若珩。
      现在他补上了,可纪家却没有。
      两个孩子之所以这么难,是因为他们从决定在一起那天起,就是一个人对一个家庭。
      这是不对等的,是失衡的。
      在家人心里,对纪行舟的定义永远都是“周若珩喜欢的人”,因为这个前缀,一碗水永远不可能端平。
      周朗华在纪薄言被抓进车里之前揪着他的脖颈下了最后通牒:“若我儿子有什么事,我要你整个纪家偿命。”
      “你最好祈祷他平安,否则我不介意鱼死网破,你不是在意你的名声吗?我一定会把你拉进深渊,让你受万人唾骂。”
      纪薄言想还嘴已经说不清楚话,最后一路嘶吼着被纪行诺关进车里,扬长而去。
      关越和林熙也是一样,虽然大家都是一起的同学,但他们是周若珩找来的人。林熙更是庄周的秘书长,无论情理如何,他都是要以周若珩的利益为根本利益。
      蹉跎半生,到头来纪行舟竟是孤身一人。
      周若珩深谙此理,所以他不敢死。
      他大概是这世上对纪行舟最好的人。
      “小舟啊,”最后是梅姨过来,将纪行舟带走,“我给你放好了洗澡水,你先去洗一洗。”
      梅姨收拾完院子里的血渍,看见纪行舟还站在门口往里探头,也是不忍心。
      纪行舟脑子里反反复复念着周既宇说的话,动也不动。
      他撑不住了——
      他撑不住了,那该怎么办。
      要以死谢罪,给他偿命吗?
      “你这样,血腥气太重,他闻见了会更难受,你也不想的对不对?”
      纪行舟迅速被说动,跟着梅姨上楼。心绞痛又开始了,从周若珩被抬进屋就开始蠢蠢欲动。
      梅姨提前放好了水,门关了一半,候在外面。
      周若珩之前交代过,他要是不清醒的时候绝对不能放纪行舟一个人单独待着。
      纪行舟站在浴缸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胸闷,气促,黑蒙山呼海啸地朝他袭来。
      很奇怪,他明明总在逃避,可每当熟悉的绞痛出现,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一声不吭地受着,他甚至会仔细感受每一次疼痛带来的神经反应与条件反射。
      水面在晃,晃得越来越剧烈,一团暗色的影子在极速旋转,然后骤然收紧,纪行舟像是被人掐住咽喉。
      他把手放进水里,水立刻被染红,血渍打着旋,高速旋转,在欢呼在摇摆,在嘲讽,像是在说:你洗不干净了。
      他按了很多很多洗手液,拼了命地搓,用刷子刷,用指甲扣,但是没有用,都没有用,他洗不掉那些干涸结成血块的痕迹。
      搓到最后水都冷掉了,他还是能看到暗红色的结痂。
      纪行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出去打人,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动的手。
      只是根据大家的反应,推测出他应该是做错了事,还刺激到周若珩,他做错了。
      他总是这样,将一切都搞砸。
      直到梅姨来敲门,他才意犹未尽地放掉冷水,满缸的水只洗干净了两只手。
      纪行舟最后还是洗的冷水澡,连续洗了三遍,确保不会让周若珩闻到不舒服。
      等他回到一楼周若珩的房间,其他人都退出去了,钱景刚下夜班,见周若珩情况稳定,去了隔壁睡觉。
      周朗华站在门外,朝他招了招手。
      “小珩刚才说,让你帮他数心跳,还记得吗?”
      纪行舟反应了很久才点头。
      “他现在情况好些了,你想去吗?”
      周朗华心知他就算把自己熬死,日夜不歇地守着,他儿子也不会高兴。
      有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他选择尽量去弥补,他这个失职的父亲在想办法哄儿子高兴。
      纪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不敢点头,也不想摇头。
      “你好好的,别让他再犯病了,行吗?”
      纪行舟好不容易挺直的腰背又弯了,周朗华叹着气将纪行舟送到周若珩床边。
      纪行舟不敢坐到干净的床上,蜷坐在地上,轻轻将周若珩的手握紧掌心。
      左手扎了两针没找到血管,又换到另一边,结果两只手都青了。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扎脑门了。
      留置针也并不适合周若珩,他皮肤敏感,用到质量稍差点的面巾纸都会红痒,埋进去的针头就更是了。
      纪行诺把纪薄言塞进车里的时候,他还在哼哼唧唧地骂,含含糊糊的,像一只被捏住嗓子老鸭子。
      纪行诺坐在后位,闭着眼靠得稳稳当当,先绕路将纪夫人送回家,又派了五六个人看守,将家里的通讯设备一律断掉。
      纪夫人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
      她知道纪行诺要做什么,也拦不住。
      事了,出门,上车,对司机道:“去医院。”
      纪薄言流了满车的血,终于被送进急救室,她站在走廊里,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南华的行政总监:“纪总突发恶疾,需要静养,公司的所有文件即刻起送到我办公室。”
      第二个打给她的丈夫,南华如今的副总陆迟慕:“把桌上的离婚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签了,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如果不想让你那些破事登上头版头条。”
      第三个是个陌生号码:“可以动手了。”
      电话打完纪薄言的脸也被简单缝合好了,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纪行诺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偏过头对身后的医生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医生从善如流,“纪总日夜操劳,晨起跌倒,现在静养,不得探视。”
      医院早被纪行诺换成自己人,她将纪薄言送到病房就离开了。
      司机还候在外面,一路长途开去了南华总部,五年前南华匆匆从兰市撤出,改去了临市发展,就连总部也挪了位置。
      凌晨两点的南华,只有二十七楼的灯还亮着。那是纪薄言的办公室,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打开了他的电脑。
      纪行诺试了三次密码,才成功开机,密码是纪家老爷子死的那天。
      纪行诺眼皮狂跳两下,一声冷笑,果然,这比什么简单直白的证据都更真实,有说服力。
      一路黑进南华内部系统,目的明确地找到南华的境外转账记录。经过三个中间平台,最后进了一家国外福利院的户头。
      纪薄言名下一家公司,连续三年向那家福利院支付“咨询费”,每个月二十万。备注栏里写着“项目启动咨询”。
      再点进去,福利院的法人已经死了三年,却迟迟没有新人接手,但福利院还在一直对外开放。
      连续三年,三十六笔转账,七百二十万,每一笔费用的备注都一样。
      她把页面最小化,切到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名单,是纪薄言的笔迹,密密麻麻两页纸,列着名字、日期、送进去的理由。
      往下翻,她看见一个名字。陆林,是陆迟慕的儿子,送进去的理由是“不服管教”,日期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年陆迟慕确实有阵子很安静,替纪薄言做了不少事。
      再往下,另一个名字。南华上一任副总的儿子,她见过那孩子,十六岁,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送进去的理由写着“打骂父母”。
      再往下,又一个,财务总监的外甥,二十一岁,理由写着“顶撞长辈”。
      每一行都是一个家庭。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纪薄言的系统里,画圈的意思是不在了。
      她查了那个孩子的档案,十七岁,送进去三个月就死了,死因写的是“突发疾病”。
      纪行诺果断将那张图下载发送到手机里。
      原来纪薄言送进去的不单是纪行舟,还有数不尽的与他命运类似的小孩,但也略有不同。
      其他孩子是在总部,相当于少管所,行动相对自由,类似于质子,是纪薄言用来要挟牵制其叔伯父母的手段。
      纪行舟去的是分部,现在已经被查封。他接受的是最“权威”的治疗,是纪薄言特别关照过的。
      文件夹里还存着一些视频,画面都很模糊,角度也不是很好。
      第一个视频里画面很暗,房间没有窗户,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并立而站,角落里缩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深色的影子在发抖。
      下一个视频的画面稍微亮些,还是那个房间。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断有人进来,那个人越缩越往后,最后划破自己的手腕,镜头拉近,满目鲜红。
      纪行诺认出那是纪行舟的手腕,他手臂内侧有一颗小痣,暗红色的,生气的时候尤其明显。
      纪行诺冷笑一声,按道理讲,这些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但纪薄言谁也信不过。
      他只信自己,所以留着这些,是在防备将来的某一天被亲手养大的狼崽反扑。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被人揭发。
      他手下的人不会,因为他们孩子的命在他手上。福利机构的人更不会,没有人敢跟他对着干。
      纪行诺偏要做这第一人,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她关掉视频,将整个文件夹拖进U盘。
      进度条走得很慢,但,总会走到尽头。
      关机之前纪行诺最后看了一眼桌面。纪薄言的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背景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纪薄言坐在中间,左边是纪夫人,右边是纪行诺和纪行舟。纪行舟站在最边上,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纪行诺站在旁边,手搭着他肩膀。
      那年纪行舟十五岁,纪行诺二十三岁,刚结婚。
      纪行诺长舒一口气,走到窗边。
      二十七楼的窗户能看到半个城市。那份名单上的名字,那些被送进去的孩子,有些她认识,有些只是听说过。
      她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那是纪薄言穷极一生苦心孤诣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签过多少东西,打过多少电话,做过多少决定。
      现在她坐过了,其实也就那样。
      坐在那个位置上,掌握着太多人的命运乃至生死,怎么能留给纪薄言这样的人。
      下楼的时候天快亮了,大厅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保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假模假式喊了声陆夫人。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很快,她的名字前面不需要任何前缀。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飞。
      纪行诺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道光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透出来,橘红色的,把对面的写字楼照得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华大厦。
      二十七楼的灯灭了。
      “去周家。”
      车开出去之后,纪行诺联系医院,“让他一直睡,不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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