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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怕把你忘了 我要是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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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纪行舟夜里总做噩梦,像是梦魇,被什么东西压着困着,挣脱不出来。
周若珩只能一直守着他,抱着哄着。
起初会尝试把他叫醒,但周若珩发现强行叫醒后状态更不好,纪行舟浑身僵直,手指蜷在一处,抱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喊,把楼上的周朗华都惊动了。
夜里睡不着,周若珩就反反复复回想唐悦和芙兮说的话,从只言片语中企图拼凑出真相,但到底还是冰山一角。
那些年究竟如何,纪行舟从不说与他听。
时间久了周若珩渐渐摸出些规律,纪行舟很听话,只要一直抱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多哄一会,他就会再次睡去。
他从来不会折腾周若珩,只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夜里睡得差,白天就总精神不济。
两个人时常换着班地睡,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钱景这两天来家里给他检查又开始挠头加皱眉,周若珩顾左右而言他,问就只说没睡好。
纪行舟隐约知道应该与自己有关,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朗华又开始忙起来,这次不是为了庄周,而是为了儿子。
有时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要么就是出去办各种证明,好几天没见人影。林熙最近也不来。
除了梅姨进进出出,家里几乎没什么动静,最多就是钱景医生的歇斯底里。
“周若珩,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室早二联率比上周高了一倍,你必须跟我回医院。”
“我这两天走不开。”
钱景不理他,掏出手机就要让医院派车过来,“你再这样下去就要拖成心衰了,上次手术及时,勉强逆转恶化进程,但你不会每次都那么幸运!”
“要真拖成心衰,再想照看你家小舟也是不可能了,怕是连走路都成问题,你自己想清楚。”
“再等等,等他好些我就去。”
钱景也知道纪行舟状况反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教授临时有事出差了,走之前给他开了两副药舒缓,咨询诊疗也零零散散进行过几次,但效果一直不明显。
纪行舟有明显的回避倾向,只能等他自己愿意敞开心扉愿意走出来,其他人谁都进不去。
周若珩和关越聊过几次,虽然没有陈教授那么见多识广,但也大致有些猜测,他这个病大概终身都有复发的可能。
心理与精神科的会诊因为陈教授的缺席拖了又拖,连带着周若珩把自己的事也跟着往后拖。
钱景:“你要是学不会保全自己,他更好不了。”
周若珩被精准刺痛,“明天,明天我去。”
“那我帮你预约明早的检查。”
不等拒绝,钱景已经当着周若珩的面预约了明日的检查,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预约好的检查不会跑掉。
钱景做完一起功成身退,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离开了。
纪行舟站在一边,“要去医院吗?”
“做个检查,中午我就回来了。”
“那你又要抽血,手上的淤青刚好点。”
“没事,不疼。”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今晚我让阿宇来家里住,我爸和梅姨也都在。”
“好。”
周若珩的话,纪行舟总是很难拒绝。
夜里,周若珩被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惊醒。
黑暗中,纪行舟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像一只被踩住壳的甲虫。
“小舟?”
“小舟。”周若珩把他的手指掰开,握进自己掌心,“不怕,不怕。”
周若珩把他拉进怀里,纪行舟弓着背,拼命挣扎,到处扑腾。
“没事了,你在我这儿呢。”
纪行舟死死攥着周若珩的衣领,勒得他满脸通红。周若珩轻拍他的手背,纪行舟的力道终于松些。
“他又来了。”纪行舟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的。
“我在。”
纪行舟摇头,“他把我关起来了。好多好多人,她们一个一个进来。我被绑着,使劲挣也挣不开。”
他说的是唐悦之后的事,周若珩捕捉到他话里的抵触。
周若珩把他按得更紧,轻轻拍他的背,数着节拍,跟自己的心跳频率一致,“不说这些了。”
纪行舟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说个不停。
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电击,那个机器,一按就全身麻,还要打各种药,然后我脑子就不好了,我记不清你了,只记得不能对不起你,不能让你生气……”
周若珩的心脏钝钝地疼,呼吸越来越重。
“我好害怕,把你忘了怎么办,我就一直想,一直想,后来我发现一个好办法,”纪行舟忽然笑起来,“他怕我死,我死了他的算盘就落空了。所以我就割伤自己,血流得特别多,他们都害怕了,好几天没再送新的人。”
周若珩的节拍被搅乱得不像样,揪着纪行舟肩头的睡衣料子暗自握拳。
“可没歇几天,她们又来了,刀也被收走,我就只能咬破舌头。唐悦帮过我,我咬了三次,每次都是她来帮我止血。”
周若珩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纪行舟闭着眼,半是清醒,半是抽离。
“可他说我病得太重,把我送到新的地方。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白天晚上。有人进来,我就得吃药,不吃就打针。打了针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身上就疼,到处都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我能想起来你是谁,有时候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时候他们就说我的病好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是病得更重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我身上,但你的名字太长了,刻到一半就被发现,他们以为我疯了,就给我打更多的针,工具也被他们抢走。”
他整个人蜷在周若珩怀里,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到最小。
纪行舟的嘴唇贴着周若珩的锁骨,一开一合地动着,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一下。
“我是不是很厉害,我没把你忘记,我还记得呢,你夸夸我,夸我一下好不好,你怎么都不理我……”
“你回家了,小舟。”周若珩抱着巨大的人,“你回家啦……”
纪行舟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周若珩的衣领。
“对不起,我……”
“你做得够好了。”周若珩支着腿,任由纪行舟趴在自己身上,“你没做错任何事。”
纪行舟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抑制不住地干呕,哭到彻底失声。
只剩下胸腔里破碎的、困兽一样的呜咽。
哭出来就好了,等到天光大亮,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那些被埋藏在权势、金钱之下的黑暗一定会大白于世,会被第二天如期升起的暖阳彻底驱散。
纪行舟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安静下来。周若珩一直没合眼,坐在床头看着他,指尖一遍一遍描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梅姨敲门进来,周若珩只得将纪行舟放回枕头上,没忍心叫醒。
周若珩凑近,贴着耳朵轻声道:“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中午见。”
周若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俯身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厨房正熬着粥,看见他出来,“吃了再走?”
“抽血得空腹,等回来再吃。”周若珩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小舟醒了你跟他说一声,我中午就回来。”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又让人追着催。”
周若珩笑了笑,推门出去。
钱景眉头拧得瞬间苍老十岁,取下听诊器更是幽怨,“你是偷偷跟黑猩猩打拳击去了吗?”
周若珩:“……”
钱景在电脑上给他开了一堆药,还有两瓶挂水,“先去抽血,做个心电图,再回来输液。”
“我能不能……”
“不能。”
“那我能不能调快点?”
“你要是想进抢救室,也行。”
“大概需要多久?”
“目前来看,两个小时吧,如果你的其他报告没什么问题的话。”
周若珩一连抽了五管血,又没吃饭,等到被安排进病房输液,几乎要虚脱了。
钱景查房之前给他塞了两面包,干巴巴地,很难吃,还噎挺。
挑剔的周总只吃了半块,确保不会因为低血糖晕倒就够了,反正他输的液里面肯定会配葡萄糖。
“你别想着跑,待会我查完房去交班,专门盯着你。”钱景走之前这么说。
周若珩安安稳稳输完第一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反反复复点亮手机屏幕。
没什么消息,小舟应该还没醒。
周若珩闭上眼靠回座位,这些日子大家都很忙,所有与他们与庄周有关的人几乎都在加班。
公司很多人都是周若珩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这个人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克扣员工。
在庄周这里,大家都调侃自己是高级牛马,甚至还有不少人暗自喜欢周若珩。
是欣赏,是倾慕。
周若珩长得确实漂亮,不是那种浓艳热烈的,也不是清冷高贵的。
他更像是春日的暖阳,雨后的清风。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泥足深陷,再也移不开眼。
周若珩是暖玉,更是白瓷。像一件在烧制过程中出现裂纹的薄胎瓷,温润又通透,只能被人小心护在手里。
刚换上第二瓶,周既宇的电话就打进来。
周若珩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果不其然——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既宇语气很急,“纪家来人了,所有人都在,周叔刚接个电话前脚刚走,纪薄言立马就来了,我怀疑就是他想办法支走的。”
“小舟呢?”
“还在屋里,梅姨在拦着,但估计拦不住,周叔也正往回赶。”
“我马上回去。”
还剩大半瓶没滴完,护士不放人,周若珩就要调大滴速,看得护士眼前一黑又一黑。再三强调,他的吊瓶滴得太快会要命。
周若珩哪里管得了这些,趁着护士去换药的空挡脚底抹油开溜,只托隔壁床的大爷转告护士,会找人来代取。
出了医院打上车径直往家赶,路上遇到两个红灯,周若珩心急如焚,虽然已经托周既宇尽量拖延。
但周既宇应付不了纪家一帮人,加上梅姨也不够。
果不其然,等网约车风驰电掣开进园区,正撞见几个人在院门口拉拉扯扯。
院门前堵了两辆黑色轿车,纪薄言竟敢直接上门抢人。
周既宇左拦右拦,纪行舟被好几个人扯拽着往车里塞,半点抵抗的意思也没有。梅姨手里举着锅铲,却被纪薄言大力推开。
纪薄言的手指不断戳向纪行舟的脑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还穿着家里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脚踩着拖鞋。
应该是睡到一半就被纪薄言抓出来了。
纪夫人泪眼八叉地缩在车门,纪行诺却站得老远。
周若珩正一肚子怒火,想起那些事他没法不气。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小舟交给纪薄言,从前总想着毕竟是亲生父母,总不会太坏。
此刻看来,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才更知道刀捅哪里最痛。
重新选择一次,周若珩死都不会放手。
周若珩跨下车,扑到侧门,“小舟,你下车,跟我回来。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小舟——”
纪行舟摇下车窗,牵着嘴角向上,“我不该一直耽误你的,是我一直拖着你往下坠。我太糟糕了,会让你一直生病,我不能再连累你。”
这畜生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周若珩更气。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周若珩几乎跪在地上,“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把你绑在身边,就不会出这么多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能这样,你下来,别跟他走,好不好?”
“哥!”
周既宇拉不起周若珩,只好蹲在边上陪着,眼见着纪夫人和纪行诺先后上车,无计可施。
“我生病不是因为你,我去医院也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这样是因为没有你。”周若珩几乎被拖在地上,两条腿都在颤,“你今天如果跟他走,我就真的再也没有理由把你带回来,别这样好不好,你会很难过,我也会。”
“你听话,你先下来,有我在,没人敢动你,谁都不行。”周若珩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扒住车窗。
纪行舟还是摇头,纪薄言似乎很满意,站在车身侧,冷眼看着周若珩,笑得很夸张,让人不寒而栗。
周若珩近乎哀求:“你就算走了,我也会追上去,一直跑,一直追,直到追上你为止。谁让我当初那么蠢,居然亲手把你送进狼窝。”
纪行舟艰难开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
纪行舟有些动摇,纪夫人的哭声原本已经小下去很多,见状又开始嘶吼,坐在后座抓着纪行舟衣角,不让他下车。
“……你别哭。”
周若珩摇头,他哭了吗?他怎么会哭?
连做开胸手术都不会呼痛的小孩,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掉眼泪。
“我惹你伤心了对吗。”
周若珩无力道:“那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又补充说,“我很好哄的。”
“我会让你开心吗?”
“当然,只有你,会让我高兴。”
“那我需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站在那,我就会很欢喜。”
“……”
“所以你下来好不好?我要是难过的话心脏会很疼很疼的,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纪薄言收起笑意,迅速拉开车门上车。司机没等锁住车门,被纪行舟抢先推开车门跳下来。
周若珩一把将纪行舟护在怀里,跪坐在地上,联合周既宇两个人将纪行舟夹在中间,严防纪薄言卷土重来。
纪行舟蹲在周若珩身前,脸色不是很好,一直咬着自己下嘴唇,也不抬眼看他,视线低垂落在他的衣摆。
周若珩将纪行舟抱进怀里,“不怕,我来了。”
他将他往屋里带,对旁边杵着的人熟视无睹,“我们回家,没事啦。”
纪行舟没反应,周若珩拉了两下竟没扯动。
“怎么了?你看看我,跟我回去好不好?”周若珩强迫纪行舟与自己对视,他却好像被烫到般迅速躲开,“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你……”
周若珩点头,“嗯,我怎么了?”
“你怎么来这了?”
周若珩捧着他的脸,“家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你也要回家的。”
纪行舟又不说话了,长时间的沉默给了周若珩深度思考的空隙。
他猛然想到,纪行舟并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出现,而是早上为什么忽然消失,只是他的语言系统似乎出了故障,词不达意。
“我去医院检查身体,怕你无聊,就留你在家等我。是害怕了吗?还是想我了?”
纪行舟攥着自己的衣带,沉默地点点头。
“是我不好,走之前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本以为就只是体检,时间不会太长,没想到又被扣下输液。我看你一直在睡,就托梅姨带话给你。”
“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梅姨打量着周若珩的脸色,怕他着急。叉着腰挡在周若珩和纪薄言之间,怕他又做些什么。
“我以为……”
“嗯,你以为什么?”
纪行舟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若珩直起腰背,右手抵着纪行舟的后脑,将其埋得更深,在耳边轻声说:“我不会不要你,我从来都没想过不要你。”
“我让你伤心了是吗?让你很难过有没有?”
纪行舟点头又立马摇头,嘴皮皱到一处,眼珠来回转。
周若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纪行舟肩膀,心里却在打颤。
纪薄言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走上前强行将两个人掰开,周若珩被推倒,掌心擦过柏油地面,冒了油。
“哥——”
周若珩没等转身,就听见一声脆响。
“啪!”
周若珩只看到纪行舟被打得歪过去的侧脸。
纪夫人哭得更大声,纪行诺和周既宇迅速将纪薄言拉开。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非得把你老子气死了才算满意。我花钱送你去国外治病,你居然敢私自跑回来,回来就罢了,你还是这副鬼样子,还躲着我?我是你老子!你能躲到哪?你生是纪家的人,就一辈子都要为我所控,你能耐了是不是,信不信我还给你送进去!”
纪薄言句句戳中纪行舟弯下去的脊梁,周若珩堵不住他的嘴,只能徒劳地拉着纪行舟,捂住他耳朵。
好不容易被周若珩安抚下来的情绪再次席卷,声势更加猛烈,纪行舟不管不顾地往纪薄言身上扑。
周若珩几乎挂在纪行舟身上才勉强将他拉住,却依然不可控制地被拖拽出去老远。
纪行舟比他高出半个头,加上自身没什么力气,只能被他在地上拖行,满地的尘土和飞扬起来的杂草尽数沾到裤脚。
“哥——”
“小珩!”
周既宇放开纪薄言,将周若珩从地上捞起来。他指着纪行舟的脸正要发作,被周若珩眼神制止。
于是只能心惊肉跳地抱住周若珩单边手臂,撑着他不至于倒下去。
周若珩忙中出乱,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地上捡起来又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咳到停不下来,泪眼汪汪地。
医院里,钱景终于交完夜班,换上常服回病房打算捡周若珩,结果只看到一个不知所措的老大爷,和被紧急叫停的输液瓶。
他立刻打电话去化验室催结果,检查报告很快被传过来,钱景点开一看,差点原地爆炸。迅速上报,开了对症的急救药,胡乱塞进药箱就往停车场跑,路上给周若珩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没人接。
打给纪行舟也不接,周既宇也是。
他并没有周朗华的手机号,只能通知林熙,让他跟着一起爆炸。
“我要是再晚点去,就可以给他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