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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未见明显异常 他发作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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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珩在ICU躺了五天。
期间周朗华一直守在医院,明知见不到人,还要守着,大抵是想稍稍抚慰那个满心愧疚的自己。
纪行舟这几日总在发呆,对什么反应都差,只有提到周若珩的时候能稍好些。
他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等。
关越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反正面地在围裙上擦,把刚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手边。
“你知道周若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吗?”
“他说,让我看着你按时吃饭,多睡觉,饿瘦了他心疼。”关越感觉自己像个江湖骗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纪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他就看到了周若珩,在朝他笑。
第三天早上周若珩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视线在ICU囫囵转了一圈,然后又闭上了,短到几乎不叫人察觉。
“心功能还是差,离不开呼吸机。”
钱景每日都向关越汇报周若珩的状况,至于要不要告诉纪行舟,该怎么说,那就是关越该苦恼的。
纪行舟醒得很早,他本就睡不了太长时间,自从与周若珩分开,又像是陷入某种臆想,他开始频繁的心脏疼。
这种疼痛很真实,真实到几乎与周若珩的病如出一辙。
但纪行舟隐藏得很好,他见过太多次周若珩故作轻松的模样,模仿得手到擒来。
他甚至有些窃喜,他在疼,那周若珩是不是可以少痛一些。这样想着,于是他越来越疼。
纪行舟疼得满床打滚,嘴里塞着被子,以免吵醒隔壁的关越。
他摸出手机发消息给钱景,“他是不是不太好?”
过了很久钱景才回,“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还不睡觉?”
纪行舟固执地又问一遍,“他怎么样?”
钱景放下手中的电脑,关了床头的灯,“他醒了会给你打电话,我明天早班帮你问问。”
“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ICU每天只有半小时探望时间,直到第四天周朗华进去的时候才赶上周若珩睁眼。
睡着的时候周朗华还能像模像样地摸摸他的手,多说几句。结果等到好不容易四眼相对,他却连手脚该放哪里都不知道了。
周若珩也不想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张憔悴的脸,开始愧疚。
这几天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周朗华还没那么忙的时候,梦见文钰还没走的时候,梦见自己还没确诊的时候……
那时候一家三口过得也还算顺畅,爸爸像爸爸,妈妈也像妈妈,儿子最多只是更安静些。
但至少那是一个家。
再后来周朗华越来越忙,文钰也走了,家里只有一个阿姨,还有隔壁闹腾的纪行舟。
文钰走那年周若珩总发烧,纪行舟几乎一直住在他们家,跟他同吃同睡。纪行舟还小,不明白什么叫心脏病,只知道拉着周若珩讲笑话。
周若珩性子倔,谁也劝不住,一定要等周朗华回来才肯吃药,吓得纪行舟嗷嗷哭。哭也没用,他还是我行我素。
最后的最后,周若珩烧晕过去周朗华也没回来,送到医院被医生劈头盖脸骂一顿,又感染了肺炎。
这样的事大概有过几次,后来周若珩下定决心,等周朗华下次来找他的时候一定不要跟他讲话,要等他好好哄哄自己再和好。
后来也就那么不了了之,周朗华忙到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其实现在想想也挺幼稚的,为细枝末节的小事闹脾气,好几个月不跟周朗华说话,忙到最后连原因都没说出来过,闹到最后就真的没有和好的余地了。
周朗华也愈发不知道该如何与有病的儿子相处,于是小脾气变成了不懂事,在各自门前垒起层峦叠嶂,时时刻刻守在边界线内。
两个人越走越远,再大些,就到了见面就吵,遇事就崩的地步。
周若珩动了动手指,勾住周朗华的袖子。
周朗华低头看那只手,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犹豫着握了上去,手指很凉,像那颗心一样,周朗华再也捂不热了。
“你好好休息,他很好。”
恍然发现他们父子俩其实没什么话题可聊的,周朗华只能尽量捡着他爱听的说。
人在经历生死过后,总会有些改变,比如周若珩,再比如周朗华。
刹车失灵的瞬间周朗华想到的只有周若珩。在到处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里见到的也都是周若珩,文钰于他而言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但儿子始终是儿子。
久病初愈,他再也不用疲于奔波,为了几两碎银不舍昼夜,终于有时间安静地坐在这陪着。
周若珩长得很好,被纪行舟养得也很好,现在这样,是因为纪行舟离开了很久。
迫于身体状况,周若珩始终过着老和尚般平静的生活,是因为纪行舟,让他兴起波澜。
为那些苦不堪言的生活添了几分甜。
这么看来,那孩子,其实也不算太差,至少跟他那个爹是不一样的。
“喝水吗?”
周若珩眨眨眼。
周朗华用棉签蘸了水,润在他嘴唇。他抿了抿,眼睛又往门口看。
“他挺好的,一直很听话,在等你回去。”
周若珩眼角弯了一下,点点头眼睛又闭上了。
事实上纪行舟远没有他们口中那般好,他心脏疼得更加频繁。
纪行舟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发呆。他看着外面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看着楼下的行人,买菜的大妈,遛狗的大爷,放学的小孩。他看着对面的楼房,哪家灯亮了,哪家灯灭了。哪家的人在厨房烧菜,哪家晚归的人在彻夜难眠。
夜里一个人对着盈盈灯光,太阳升起来,关越来敲门,他就从屋里挪到沙发上,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
吃饭睡觉,洗碗做饭什么事都照常做,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关越问他话,他要反应很久才答。
问他在想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关越对他的精神状况做了简单评估,整理成档案发给了陈教授。
关越作为纪行舟的熟识好友,只能做一些从旁协助的心理疏导,周若珩最初说的是等他回来再做治疗。
纪行舟的心理防线堆得很高,旁人很难在短时间内让他敞开心扉。
纪行舟始终没等来周若珩的电话,越来越焦虑,他比谁都清楚周若珩为什么迟迟不出现。
可大家都瞒着他,谁都不说实话,问就说“他挺好的,在恢复。”
要真像他们说得那么好,哪能好好一人天天住医院。
于是他心脏疼得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严重,最严重的时候跟周若珩急性发作的时候差不多。
关越带纪行舟做了各项检查:
心电图,超声,肌钙蛋白,24小时心电监护,胸部X线,造影,甚至血常规都查了,结果就一个,未见明显异常。
那就不是病理范畴,只能是心理问题。
关越判断大概率是惊恐发作,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纪行舟没说什么,只是悄悄藏得更深。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能听见很多声音,偶尔还能看到周若珩的脸,这样也挺好,就当是他在陪他了。
林熙在公司没什么要紧的职位,主要就是跟在周若珩身边帮杂,现在领导住院,他就闲下来。
于是往返于关越家和医院成了林熙新的工作,他像个新型传声筒,到处汇报对方的情况。
这活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两位都是祖宗,谁都受不得刺激,任哪个出事他都担待不起。
说出口的话只能斟酌再斟酌,捡着好听的说,可难就难在,两位其实没有太多好的时候。
只能这边说一句:“他今天醒了,状态不错。”
那边瞒一句:“他吃得好,睡得好,一直在等你。”
林熙感觉自己若是放到古代,高低得是个妖言惑众的钦天监,白的说成黑的,只为博君主一笑。
周若珩那厮比皇帝还难伺候,总能发现他话里的漏洞,挑出来之后他满脸写着宕机。
时间久了,他在周若珩那一点信誉度都没有。
纪行舟倒不是多好骗,只是他多半时候都在发呆,听也听不了几句。
周若珩一直忍着,出奇地配合医生,只想着早日出院,揭穿林熙的谎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纪薄言竟找来了病房。
决定回国的时候周若珩就想过,一旦办理登记手续,纪薄言就会得到消息,回国的事瞒不住。
也正因此,周若珩将纪行舟安置在了周既宇名下的居民房,纪薄言一时半刻找不到。
谁都没想到,纪薄言居然直接找上周若珩。
周朗华刚好下楼买饭。周既宇和林熙也刚走没多久,就像计算好的一样,周若珩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周朗华回来了,循着声看过去,与纪薄言看了个对眼,周若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小珩啊。”纪薄言站到床边,俯视他,“听说你病得很重,我来看看你”
周若珩看着他,嘴唇紧抿没说话。
纪薄言叹了口气:“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好好养着。”
“纪叔有话不妨直说。”
纪薄言的笑容顿了顿,然后大笑,“好,那我就直说了。”
“你这个病挺重的,不能受刺激,不能太累,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叔看着都心疼。我自己儿子什么样我最清楚,就他那个状态,他发起病来是会发疯的,你觉得自己能接住他吗?他发作一次,你受一次刺激。再接他几次,你就没了。”
周若珩手指攥紧了,纪薄言的话让他本能地生理不适。
“你死了,他怎么办?”纪薄言推下眼镜,“再崩溃一次?再被送进去一次?到时候谁救他?”
“你愿意为他死,这我信,但你死了之后呢?”
“你以为给他办个什么破监护再公之于众就能蚍蜉撼树?孩子别天真了,如果你是好样的,我兴许拿你没办法。但你偏偏是个这样的身体。”纪薄言上上下下扫视周若珩,“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明天可能就进抢救室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地以为你是病逝,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周若珩眼睛忽然花了一下,但他没表现出来,手指扣紧咬牙撑着。
“再者,就算叔什么都不做,放任你教唆我儿子又能怎么样,你这次撑过去了,下次可就不一定那么幸运。人死债消,你费尽心思办的那些东西都没有用,他还是要回到我身边,那你又是何苦呢?”
“所以你最好识相些,我保证不对你动手,你觉得呢?”
“你做梦!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纪薄言又笑,“我是他亲爸,他现在生病了,我就是他法定监护人,名正言顺地。”
周若珩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
纪薄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小时候记忆中那副慈眉善目的嘴脸,“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再说这些。要是好不了……”他顿了顿,笑得更夸张,“那也没关系,你安心走,行舟我会照顾好。”
纪薄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那篮水果,给你补补身体,虽然……可能也用不上了。”
周若珩没回答,他只是攥着被子,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他心知纪薄言的盘算,就是故意来刺激他,他绝不能上当。
周朗华回来的时候,周若珩已经被抢救过一次,站了一下又被护士推出去。
等再进门,周若珩已经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那倒气。
向门口的小护士打听才知道,刚刚有人来过。看见周若珩这副样子,周朗华憋了许多天的心里话再也忍不住。
他这几日坐在床边陪护,想了很多,从来都是他不对,父子俩能到今日这地步全是因为他。
“那狗东西跟你说什么了?好孩子,咱别听他的混账话,爸不逼你了,你喜欢谁,想跟谁好,爸都依你。爸只求你好好活,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去给你摘。从前都是爸爸对不起你,这几年好不容易闲下来,昏迷的时候梦里全是你,我看到你哭着问我为什么从来不抱你,爸爸知道错了,你给爸一个机会,让我好好陪陪你行吗?爸只有你啦。”
“爸……”周若珩气若游丝地将眼皮扯开一道缝,看见周朗华在自己床边踢正步。
周朗华立马行进到周若珩眼前,侧着耳朵听。
“爸,你能不能……”周若珩颤颤巍巍伸手,被周朗华稳稳当当接住,“应我,一件事……”
“应。你说,你说的,爸都答应。”
“你能不能,收养小舟?”周若珩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于是尽量合理化,“如果我死了,他爸,不会放过他,我也没……”
周朗华愣住,握着周若珩的手半天没反应。
周若珩以为他不同意,继续道:“我知道,这很过分,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该办的手续我去办,只求你,别让他被带回去,是我不孝,他会替我尽孝,我真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别说了。”周朗华打断他,抚上周若珩起伏不定的胸膛,“你省点力气,别说了,我答应你,往后他就是我儿子,我护着他。”
“但你得给我好好活,听到没有?”
周若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枕头里。
“那些手续我亲自去办,你担心的事,有爸爸在就都不会发生,外面的事交给我,你只管给我好好养病。否则老子饶不了你,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