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欲》Eanchi

12、第 12 章 那晚之

　　那晚之后，宋璟瑞和时昭正的聊天记录变得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
　　每天都有水流过，但流速慢了，水位也浅了，偶尔冒个泡，大多是"起了没""吃了没""睡了吗"之类的短句，来回一两轮就沉下去了。
　　宋璟瑞知道他妈在盯着手机。
　　有几次半夜他躲在被窝里跟时昭正发消息，才打了两行字，门外就传来咳嗽声，覃梦婷的脚步声经过门口，停顿一下，又走远了。
　　他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等隔壁房间的灯灭了再摸出来看，时昭正通常已经睡着了，对话框里只剩一条孤零零的"晚安"。
　　日子像被调慢了转速的齿轮。
　　宋璟瑞每天上学、做题、吃饭、睡觉，和时昭正在教室里坐着，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题目的讨论，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目光交汇一下就错开。
　　霍阳和卫宏尘在隔壁栋，课间偶尔过来串班，站在后门口喊一声"去不去小卖部"，四个人就一起去零食，站在走廊栏杆边吃完，又各自回教室。
　　国庆节前一周，天气彻底转凉了。
　　教室的窗户关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透气，风吹进来时带着桂花的气味，混在粉笔灰和书本油墨的味道里，倒也不难闻。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陈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面："下个月期中考，考完按成绩调整座位。大家抓紧时间复习。"
　　底下响起一片叹气声。
　　期中考来得比预想中快。考了三天，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天阴着，教室里日光灯全开了，亮得有些晃眼。
　　宋璟瑞把最后一科的答题卡交上去，走回座位收拾笔袋。
　　时昭正已经收好了东西，站在走廊上等他。宋璟瑞背上书包出去的时候，时昭正问了一句"饿不饿"，宋璟瑞说"饿"，两个人就一起去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窗口还剩几份套餐，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考得怎么样？"时昭正问。
　　"还可以。"宋璟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最后那道大题最后一问没写完。"
　　"那题难。"
　　"你呢？"
　　"还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形成一层嗡嗡的底噪。
　　"下周一就出成绩了。"宋璟瑞说。
　　"嗯。"
　　"要是座位调开了怎么办？"
　　时昭正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把汤碗放下来，抬眼看他："那又怎么样？"
　　"我们还能坐一起吗？"
　　时昭正把汤碗搁回桌上，碗底和桌面相碰发出轻响："你不是还在这个班里吗？"
　　宋璟瑞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扒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听见时昭正说了一句话，被食堂的碗筷声盖住了一半，他没听全，抬起头来看时昭正。
　　"你刚才说什么？"
　　时昭正看着他，汤碗旁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说，不管座位怎么调，我又不是要走了。"
　　期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一。
　　陈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围了一群人。宋璟瑞没有挤进去看，坐在座位上看书。过了几分钟，人群散了，他才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排名比上次降了两名，但还在班级前十。时昭正的名字还是挂在最顶上那几行里，没有变过。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刚坐稳，时昭正把一张纸条从桌面底下推过来。宋璟瑞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没调座位。"
　　宋璟瑞看了一眼讲台方向，陈老师正在低头翻教案，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把纸条对折两次塞进口袋里，转头去看时昭正，时昭正没有看他，正在演算一道物理题，但嘴角弯着，不明显，宋璟瑞看见了。
　　时间过得很快，日历翻过十月进了十一月，校运会的通知贴在了年级公告栏上。
　　卫宏尘这次倒是没再被安排跳高了，他报了男子四百米和接力，理由是"霍阳报了八百，我得跟他一块儿"。
　　霍阳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宋璟瑞这次身体好了一些，但是也没打算参加任何项目，他看了一眼通知栏上的项目表，退回了时昭正旁边。
　　校运会那天是个晴天，太阳不烈，风也不大。
　　宋璟瑞穿着班服坐在看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时昭正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两个杯口碰在一起，被卫宏尘看见了，后者从跑道那边冲过来嚷了一句"你俩喝同一杯"，宋璟瑞还没开口，时昭正已经把自己那杯递过去："给你喝。"
　　卫宏尘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勾："呵，我的可是有霍阳给我买了。"
　　霍然在后面给了他一脚。
　　校运会结束的当天周五晚上，四人群里热闹了一阵。卫宏尘发了一堆照片，有霍阳冲线的，有宋璟瑞和时昭正并肩站在跑道边的，有一张他蹲下来给霍阳系鞋带的，角度拍得乱七八糟，活像是打架前抓拍。
　　宋璟瑞看着那张系鞋带的照片，在下面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拍的？"
　　卫宏尘秒回："嘿嘿。"
　　霍阳回了一个句号。时昭正也回了一个句号。宋璟瑞笑了一下，锁了屏。
　　他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他还没睡。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想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期中考过了，校运会过了，日历上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期末。日好像就是这样一天天往前走的，不快不慢，像公交车一样，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会有人上下。
　　他想起来夏天坐公交那天，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时昭正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纸杯里冒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
　　那时候车拐了个弯，他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看见路牌，上面写着"海昌路"，但他现在想不起来那天的终点站是哪里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披开了些，太热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鸣，从远处经过，拖长了尾音，渐渐消失。
　　他把手掌贴在被子外面，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平缓的，一下接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周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陈老师已经在讲台前面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座位表，等全班人坐定之后敲了敲桌面："座位调整，我念到名字的拿好书包到新位置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抬起头来看着陈老师。
　　陈老师展开座位表，开始念名字。
　　宋璟瑞听着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来，前两排的位置换了一遍，后排也动了几个，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宋璟瑞，第三排第四组。"他站起来拎起书包，余光扫到时昭正还没有被念到，他走到新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
　　"时昭正，第二排第二组。"
　　新同桌是个不认识的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
　　下课后卫宏尘从隔壁栋跑过来，靠在教室后门往里张望，看见宋璟瑞和时昭正中间隔了一组，眉毛挑了一下。
　　直到他俩出来后，问："你俩怎么被拆了？"
　　时昭正："没被拆，就在一间教室里。"
　　卫宏尘想了想，觉得也对，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