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欲》Eanchi

10、第 10 章 开学前

　　开学前一天晚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晚上。

　　先是班级群炸了，一堆人@全体成员，说分班表出来了，让各自去查。
　　宋璟瑞点开教务处发的那张截图，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三（1）班，D栋三楼。他往下扫了一行，时昭正的名字紧跟在后面，也在（1）班。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截了个图，切到和时昭正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时昭正秒回："看到了^v^"

　　宋璟瑞："还没睡。"

　　时昭正："还没，那以后一栋楼了。"

　　宋璟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些激动。
　　一栋楼，一间教室，座位应该也不会太远。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起来。

　　宋璟瑞："卫宏尘他们呢？"

　　时昭正过了一会儿才回："霍阳在4班，卫宏尘也在4班。"

　　宋璟瑞愣了一下："卫宏尘不是成绩不太够吗？"

　　时昭正："你猜O.o？"。
　　宋璟瑞想了想也明白了，卫宏尘家里有关系，想塞进哪个班也就是打声招呼的事。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卫宏尘在四人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宋璟瑞点开听，卫宏尘的嗓门从听筒里蹦出来："操！我居然跟霍阳同班！你们俩跑尖子班去了，啊啊啊啊啊——！"

　　霍阳没说话，时昭正回了个"你好好珍惜"的表情包，宋璟瑞也发了个"加油"。

　　群聊安静了几秒，卫宏尘又发了一条："你们开学那天什么时候去？"

　　时昭正："上午吧，要搬宿舍。"

　　宋璟瑞："我也是上午。"

　　卫宏尘："那行，到时候新楼见。"

　　宋璟瑞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
　　风扇开着，嗡嗡地响，但他还是觉得有点热。他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凉快了一小片，又缩回去。

　　开学那天早上宋璟瑞醒得不算晚，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他就睁眼了。
　　外面天是白的，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柔和的光，没有前几日那么刺眼，云层厚了许多，像是要变天了。

　　他洗漱完换了校服，在镜子前面把领子翻好，又弯腰系鞋带。
　　覃梦婷在厨房里烧水，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早饭在桌上，吃了再走。"

　　宋璟瑞看了一眼餐桌——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剥好了壳放在小碟子里。
　　他坐下来吃了，吃完把碗收进水槽里，背上书包。

　　"我走了。"

　　"在学校听老师话。"

　　"哦。"
　　门关上，咔嗒一声。

　　陶毅起的也早，要上班，刚好开车载宋璟瑞去学校。
　　刚进校门就看见卫宏尘了。
　　他站在通往C栋的岔路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宋璟瑞就笑了。
　　"哎！你来了！霍阳也在后面，时昭正还没到。"卫宏尘把书包带子往上撸了撸，往D栋方向努了努嘴，"你们那栋楼真高级，还新装的空调。"

　　"等一下？你带手机？"

　　"呃……"卫宏尘突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宋璟瑞："？？？"

　　直到卫宏尘凑近他耳边说："带了放保安室。"

　　时昭正是三四分钟之后到的。
　　他背着个单肩包走过来的时候卫宏尘先看见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石榴！"，时昭正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目光越过卫宏尘落在宋璟瑞身上——宋璟瑞正站在卫宏尘旁边，穿着校服短袖，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没说话，但看着他。

　　时昭正走过来站到宋璟瑞旁边。他什么也没说，但宋璟瑞觉得自己那根绷着的脊背松了一点点，也就一点，刚好够他喘一口气。

　　"那我们先过去了。"时昭正说。

　　"好嘞。"卫宏尘摆了摆手。

　　两人往D栋走去。
　　新楼外墙贴了浅灰色的瓷砖，走廊比C栋宽。时昭正走在前面半步，推开门的时候侧了侧身，等宋璟瑞先过。

　　走廊很长，白色的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又抬起头来，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教室门。

　　到了。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简单。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陈，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往讲台前一站，底下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声响。
　　他点了一遍名，确认人到齐了，然后让几个男生去楼下搬书。

　　时昭正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宋璟瑞一眼，宋璟瑞没动，时昭正也就没叫他，自己跟着出去了。
　　宋璟瑞坐在座位上，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脸。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低头翻新发的课本，没人说话。空调开得低，出风口正对着他后颈，吹得那块皮肤凉飕飕的。

　　他坐了一会儿，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从包里抽出来，摆好，又摆正，笔袋也放在桌角，拉链朝外。

　　书搬回来的时候时昭正走在最后一个，怀里摞了一叠，放到讲台旁边之后回到座位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轻轻吐了一口气，偏过头看了一眼宋璟瑞的桌面，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码好。

　　发完书已经接近中午了。
　　陈老师说下午两点开始正式上课，上午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宋璟瑞站起来的时候时昭正也站了起来。

　　"去食堂？"

　　"行。"

　　新校区的食堂比原来大了一倍，窗口多了一排，但人还是多。
　　宋璟瑞和时昭正端着餐盘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空调风吹不到这边，倒是窗外的热气透过玻璃渗进来一点。
　　宋璟瑞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陌生面孔，没人看他们。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进来两个人。
　　卫宏尘走在前面，霍阳跟在他后面，卫宏尘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看见他俩就拽着霍阳往这边走，边走边喊："给我俩让个位。"

　　宋璟瑞往里挪了挪，卫宏尘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霍阳坐到时昭正旁边。

　　卫宏尘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筷子抽出来，已经开始四处打量："你们这楼比我们那楼好多了，我们那栋空调都不制冷。"

　　"你咋来食堂了？"时昭正问。

　　"吃饭啊，不然呢。"

　　"你之前不是嫌弃食堂饭难吃，天天去小卖部买泡面吗？"

　　"泡面涨价了。"卫宏尘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含糊地补了一句，"而且霍阳他——"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霍阳，"他说食堂的饭还能吃。"

　　"我说的是'比泡面健康'。"霍阳低头夹菜，语气淡淡的，"你非要曲解。"

　　宋璟瑞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四个人坐着吃了十来分钟，聊的都是一些有的没的——新教室空调够不够冷、宿舍分在哪一栋、听说高三晚自习要延长到十点。
　　霍阳没怎么开口，偶尔应一两句，筷子夹菜的时候右手小指微微蜷着，夹了两三次才把一块排骨夹起来。

　　卫宏尘看见了，没说啥。

　　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霍阳推了一下桌子借力站起来。
　　卫宏尘走在他旁边，替他端着餐盘，嘴里还说着什么，说新教学楼厕所比旧楼干净，说C栋门口的树被砍了一棵，说下午第一节是什么课他也没看课表。

　　霍阳走在他旁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但也没停下来。

　　四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卫宏尘和霍阳往C栋走，宋璟瑞和时昭正往D栋走。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白晃晃地铺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在身后。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翻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这时候最后一节，保安室里替学生保管的手机都会解放。
　　宋璟瑞和时昭正照例去占场地。
　　他们班体育课跟C栋一个班撞了时间，篮球场先到先得，去晚了就得跟别人挤半场。
　　宋璟瑞撂起水杯先跑下去，时昭正跟体育委员说了一声后面才到。

　　他到的时候场子还是空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站上去能感觉到热量从鞋底往上蹿。
　　他走到三分线附近停下来，弯腰拍了两下球找手感，球弹起来的时候掌心被震得发麻。

　　卫宏尘和霍阳还没过来。
　　时昭正也没到。

　　他一个人站在场子中央，把球举过头顶投了一个。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落在地面上咚咚跳了几下，滚到边线旁边停下了。
　　他走过去捡起来，正准备再投一次，余光扫到场边多了几个人。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苏宸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旁边还站着三四个人。
　　苏宸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抬起头来往场中央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苏宸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场子这边走过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动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往这边走。

　　宋璟瑞握着球站在罚球线附近，看着苏宸越走越近，没有让开的意思。

　　苏宸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球，又抬头看他："这场地我们用了。"

　　宋璟瑞握着球没松手："我们先到的。"

　　"你们几个人？"苏宸偏过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一个？"

　　他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宋璟瑞听见了。

　　宋璟瑞把球夹在腰侧："他们马上过来了，还有一个已经去买水了，快到了。"

　　"那你等他来了再说。"苏宸往前走了一步，宋璟瑞没退，"现在场子空着，谁先打就是谁的。"

　　宋璟瑞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篮球皮面上有一层灰，被他攥着的地方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能感觉到后颈被太阳晒着的那块皮肤在发烫，校服领口边沿扎着皮肤，痒痒的。

　　"你让一下。"苏宸又说了一遍。

　　"我不让。"

　　苏宸盯着他看了两秒。
　　"上次在器材室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胆子大了。"苏宸声音压低了，只有宋璟瑞能听见，"别以为时昭正护着你，你就没事了。"

　　宋璟瑞握着球的指节收紧了。

　　"问你话呢。"苏宸身后的一个男生插了一句，语气倒是轻松的，像在开玩笑。

　　"他在忙。"宋璟瑞说。

　　"忙。"苏宸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味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忙什么？忙着跟你在公交车上吃关东煮？"

　　"你俩关系挺好的。"苏宸又说，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近到宋璟瑞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车上吃东西还喂来喂去的。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信你俩是同桌。同桌也这么腻歪？"

　　后面有两个男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短促而轻。

　　"你想说什么？"宋璟瑞问。
　　"没想说什么。"苏宸耸了一下肩膀，摊开手掌的样子像是无辜的，但那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就是觉得有意思。咱们学校出这种事——"他笑了一下，"你说要是传出去，你俩还能不能好好在这打球？"

　　宋璟瑞站着没动，球还夹在腰侧。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实。

　　"……你偷拍。"

　　"那咋了。"
　　苏宸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让宋璟瑞心里一松，可下一句话又把那根弦绷紧了："照片拍得挺清楚的。你俩坐最后一排，他喂你吃东西，你张嘴接。你后来回头看那一下，正脸，拍到了。"

　　宋璟瑞的呼吸停了一拍，"删掉。"

　　"你觉得可能吗？"
　　苏宸往前走了一步，近得几乎贴着宋璟瑞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一点："上次在器材室，时昭正扇了我一巴掌。这个账我一直记着，没找他还。你回去告诉他，我不找他，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宋璟瑞把球从腰侧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盯着苏宸的眼睛，那种视线是直的，没有躲闪。

　　"照片呢？"

　　"照片在我手机里。"

　　"你想怎么样。"

　　苏宸没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往场边看了一眼——他带来的几个人还站在那儿，没靠太近，但也没走远，像等什么信号。
　　苏宸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宋璟瑞脸上，眼神像是打量一件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东西，不着急，从头看到尾。

　　"没想怎么样，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苏宸的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听得清，"你说你一个男的，天天跟另一个男的黏在一块，不恶心吗？"

　　宋璟瑞站着没动。

　　苏宸又说："你要是个女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个男的。时昭正也是，看你那眼神都黏糊糊的——"他学着时昭正的表情，微微眯起眼睛，压低嗓音，"他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上次在器材室，他扇我一巴掌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可牛逼了，还有人护着你，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别碰他'。你说他一个男的，护另一个男的护成那样，你俩真没别的事？"

　　"……你闭嘴。"

　　"死同性恋。"

　　"你闭嘴！"
　　宋璟瑞那一下几乎没有停顿。
　　他往前冲了一步，手里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撂在地上了，两手同时抓住了苏宸的领口，往下一扯。
　　苏宸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下，两个人重心一偏，一起倒了下去。

　　水泥地磕在宋璟瑞的膝盖上，疼得他眼前花了一瞬，他没有松手。
　　"你凭什么说他，你凭什么！"
　　他骑在苏宸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指节陷进去。
　　苏宸的喉结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他看见苏宸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瞬，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没了，只剩下一种被掐住气管之后的茫然。

　　"你——"苏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松开——"

　　宋璟瑞没有松。
　　他的膝盖压在苏宸腰侧，另一只手按在苏宸的胸口上。
　　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很重，眼眶热乎乎的，模糊了什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颗滚烫的泪珠滴在苏宸的衣领边上。
　　旁边有人冲过来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往后拽，他没松手。
　　另一只手也上来了，掰他的手指，他感觉指关节被人往反方向用力扳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张嘴咬在了那只手上——牙关合紧，嘴里立刻泛起一股腥甜。

　　"操！"有人骂了一声，那只手抽回去了。

　　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勒住了。
　　那人手臂卡在他腋下，把他整个人往后拖，膝盖从苏宸身上被拖开的时候，大腿侧面蹭着地面，磨出一道火辣辣的疼。他松了手，指尖还留着掐过脖子的触感，麻的。

　　苏宸从地上坐起，手捂着脖子咳嗽，咳了两声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校服领子歪到一边，脸上沾了一点灰，头发也乱了。旁边有人把他扶起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看着坐在地上的宋璟瑞。

　　"你——"苏宸刚要开口，声音很哑。

　　"吵什么呢？"

　　教导主任从场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均匀，像是刚从办公室那边过来。
　　旁边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他走进来，站在两个坐着站着的人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球，又看了一眼苏宸脖子上的红印子，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宋璟瑞。

　　"你俩。跟我来办公室。"

　　苏宸把校服领子正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先走了。
　　步子不快，抬手揉着脖子，走出两步之后偏了一下头，朝后面看了一眼。他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宋璟瑞还坐着。
　　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裤管磨出了一个洞，边缘蹭出一圈红。他把手掌撑在地面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是湿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前方走廊的入口，日光灯从门框上方落下来，白晃晃的一片。

　　上楼梯的时候膝盖弯一下疼一下，他放慢了步子，走在教导主任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前面苏宸已经走到拐角了，校服外套被人从后面递过来搭在他肩上，他接过去披着，没回头。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变成混在一起的一团。宋璟瑞走在那团声音里面，把那只沾了手背泥的手垂在身侧，擦了。

　　他跟着走进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出风口正对着门口，宋璟瑞一进去就被吹了个激灵。
　　教导主任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苏宸站在靠窗那一边，校服领子已经翻好了，脖子上的红印被袖子遮住了一半，但还剩一小截露在外面。
　　他站着的时候重心放在右脚上，姿态不算太绷，像是来办公室已经来惯了。

　　宋璟瑞站在另一边，膝盖上破皮的地方被空调风一吹，凉中带着一丝刺痛。
　　他没有去看苏宸，也没有看教导主任，他盯着办公桌上一块翘起的木纹贴皮，视线落在那道裂开的缝隙上。

　　"谁先动的手？"教导主任问。

　　苏宸先开口了，语气平稳，"他先推的我。"

　　宋璟瑞的视线从贴皮上抬起来，"他先骂的。"

　　"骂你什么了？"

　　宋璟瑞张了一下嘴，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苏宸，苏宸站在窗户那边，表情没变，像是在等着听他会怎么说。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膝盖上，一直在吹，他感觉那一小块皮肤的凉意沿着裤管开始往别处蔓延了。

　　"骂我一些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宋璟瑞又把目光移回办公桌上那道贴皮的裂缝上，"不好听。"

　　"骂你什么了？"教导主任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工作。

　　"同性恋之类的话。"苏宸接过去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替宋璟瑞回答，又像是在解释，"他非说我说了，我其实没说这么重，就说了句'你们关系挺好的'，他自己听岔了，冲上来就打人。主任你可以问我们班的人，我什么都没干——是他先动手。我还手了吗？没有吧。他掐我脖子，我连挡都没挡一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就是那种人，一点就着，平时也这样。"

　　宋璟瑞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向苏宸，刚好看见苏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的、朝下的动作，像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是这样的。"宋璟瑞说，"他拍了我和时昭正的照片，威胁我要发出去。"

　　教导主任的目光在宋璟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苏宸身上，"手机。"

　　苏宸掏出手机递过去。
　　教导主任接过来划了几下，相册里最新的几张是球场的照片，再往下翻，翻到几天前的日期，屏幕顿住了。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外搁在桌面上。

　　照片拍的是公交车的最后一排。
　　时昭正的胳膊横在宋璟瑞面前，宋璟瑞偏着头，嘴里咬着鱼豆腐。角度不算特别清楚，但能认出来是谁，能看见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没有缝隙。

　　教导主任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把手机搁回桌面，目光抬起来先落在苏宸脸上："照片的事我待会再说。先说你俩打架的事。"

　　他翻开桌面上一个蓝皮登记本，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苏宸，你先说，他动手之前你有没有推他、打他、碰他？"

　　"没有。"

　　"他动手的时候你挡了没有？还手了没有？"

　　"没有。"

　　教导主任的笔尖往本子上落了几笔，又问宋璟瑞："他说的属实吗？你先推的他？先动的手？"

　　宋璟瑞看着办公桌上那道木纹贴皮的裂缝，隔了好几秒才开口："……是。"

　　"你掐他脖子了？"

　　"嗯。"

　　"有人拉你，你咬了人？"

　　"嗯。"

　　教导主任把笔放下。笔身搁在蓝皮本子的边缘，滚动了一下，停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了看宋璟瑞，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打架斗殴，先动手的一方，按校规是记过一次。咬人属于加重情节，再加一个通报批评。"他翻开手边一本蓝色封面的校规手册，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一行字，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了，"书面处分会进档案。课间操全校通报你的名字。"

　　宋璟瑞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桌面上那道裂开的贴皮，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闷闷的："……知道了。"

　　教导主任把蓝皮本子合上，钢笔搁回笔筒里，然后才拿起桌面上苏宸的手机看了看："至于这张照片的事。"

　　苏宸的目光动了一下，是那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偏移。

　　"你拍了这张照片之后，有没有给别人看过？传过？"

　　"没有。"

　　"有没有用这张照片威胁过他？"

　　"没有。"苏宸的语气还是平的，声音没有波动，"我就是拍着玩的。"

　　"拍着玩的，拍完之后留了好几天。"教导主任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苏宸，"我不管你主观上想干嘛，这件事我会通知你们班主任。你如果私下里拿这张照片做过什么，查出来就不是我找你谈了。"

　　他把手机推回苏宸面前："相册里的原图删了。"

　　苏宸低头删了，抬起屏幕朝向教导主任晃了一下。教导主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

　　苏宸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办公室的门，苏宸转身往外走，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几声人声——有人喊了他名字，声音不大，混着笑声。
　　宋璟瑞听见了，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等在外面的那帮人从走廊那头迎了上来。然后他听见苏宸说了句什么，语气松快的，没听清内容，但紧接着走廊那头爆发出一阵笑声，杂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有人高声问了句"打赢了没"，苏宸回了句什么，又有人笑了。

　　办公室的门没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渗进来，一句一句的，不连贯，但能听个大概。

　　"——怎么回事？打架了？"

　　"苏宸被打了？谁啊？"

　　"就那个，那个谁——"

　　"宋璟瑞？"

　　"就那个，跟时昭正走很近那个——"

　　"怎么打起来的？"

　　苏宸的声音从嘈杂里浮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宋璟瑞看着，又不堪的别开了目光。

　　办公室里只剩教导主任和他面对面。

　　"你的事还没完。"教导主任看着他，把手机里那张拍下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桌面上，"打架归打架，处分已经下了，按规矩走。但这张照片，不是处分的事。"

　　他停了一下："苏宸不早恋。你们两个的事，这张照片我会发给班主任，让你们班主任来处理。"

　　"主任——"

　　"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时昭正。"教导主任的声音平稳，"你俩平时成绩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但这件事不属于我管的范围，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说了，你回去，找你们班主任处理就行了。"

　　宋璟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苏宸他们已经不见人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时昭正站在楼梯窗口那里，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级台阶，谁都没有先开口。时昭正看着他膝盖上那块破皮，又抬起来看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宋璟瑞下了一级台阶，走到他旁边："走吧，主任说……要我去找班主任，估计你也要去。"

　　时昭正没有问他处分的事，也没有问照片的事。他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