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妃传》风心清清

4、梅园 大

　　大雪纷飞，屋内却是暖意盎然。娇杏唤着两个小宫女给雕花暖炉加银炭。

　　却见一个小宫女指着暖炉上雕的青鸾笑道：“姐姐你看，这可不是主子昨儿个绣的样子么？”娇杏看了一眼，也笑道：“果然呢，你也是个心细的。”我心中一动，这宫女并没有在跟前服待，只昨天来洒扫，远远的瞅见一眼我正在刺绣的扇面，居然也能记得上面的样子。于是笑道：“好奴才，过来我瞧瞧。”那小宫女应着，俏生生地走过来施礼。只见她眉目如画，样貌端的是不俗。我心中喜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儿个多大了？”

　　她噙着笑，脆生生的一一答来：“回禀主子，奴婢原来叫做碧莲，因犯了明妃娘娘的讳，进宫以后就改叫做青莲了。奴婢今年一十六。”我听她回得清楚，心下更是喜欢，又细细的问了一回家世来历，赏了不少银钱。她得了，欢天喜地谢恩，模样娇憨可爱。

　　娇杏见我喜欢，加完银炭后命她们下去，过来笑问道：“主子，青莲这个丫头你可中意？” 我点点头：“她很机灵。中意自是中意的，只是不知心地如何……”当下沉吟。

　　正思索间，忽然听得外面有公公宣旨。忙整妆接旨。

　　“奉太后口谕，今日蜡梅盛放，着六宫凡正六品以上妃嫔即刻前往梅清园伴驾。”原来是太后跟前的第一红人，李德全。他宣完旨停了一下，笑道：“请玥贵人快些去吧。”

　　我接旨，命娇杏取了赏银给公公。含笑道：“有劳公公了，臣妾刚入宫，很多规矩是不懂的，还望公公提点。”说着，拔下头上的翡翠镶猫眼玉簪子递到李公公手里：“臣妾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李公公笑纳。”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愈加和蔼，轻轻地把簪子拢到袖中，笑道：“玥贵人客气了，还请玥贵人快些动身吧。”

　　我笑道：“这个自然，不过素面不整，亦是失礼。容我梳妆片刻就去。”

　　李公公点点头，道：“如此就请玥贵人快些梳妆吧。咱家还要去下一处宣旨，先告退了。”

　　我颔首，却见李公公附耳过来，低语了一句：“太后不喜青碧之色。”说罢，依礼退去。

　　我心下稍安。命入晴给我挽了一个寻常的如意髻，又命娇杏去取宫装。入晴一面为我梳头，一面絮絮的说道：“听说太后她老人家极是严厉……”

　　这正是我心里忧虑的事，太后严正，素有听闻。早听红枕讲过西宫里原住着一位宁贵妃，曾一度得到皇上盛宠。皇上为她，曾有过三月不上早朝。后来太后一怒，以靡乱后宫之名把好好的一位宁贵妃废到了冷宫里。皇上又是极孝，纵使极伤心亦不敢多言。自此以后不再专宠妃嫔，却更加的风流好色--那大约都是皇上刚登基的事情了吧。当时中宫尚在，贵淑二妃至以下均为重臣之女，且又皆是知书达礼，花容月貌。可惜中宫难产而亡，西宫贵妃又无端被打进冷宫。淑妃又体弱多病，且伤世事之变，更是一病不起，缠绵病到现在，自是久不能服待君王。

　　皇上现下极是风流，后宫承宠者数已百人，却不再轻易予高位。中宫依然空悬，正一品就只有一个久病缠身的淑妃。往下就是正二品的明妃，虽说现下皇上雨露均分，每月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凤藻宫主殿，要说明妃“宠冠后宫”也不为过。再下就是从二品的王昭仪，我与她不亲近，只是远远的端详过，觉她温柔沉默，婉转动人。皇上虽是不十分宠爱，但每月亦有几日是宿在那边的。恩情虽淡，却是数年不断。三品，四品皆不设。被封作正五品嫔的也仅有三人，李嫔，刘嫔和苏嫔。其中刘嫔和苏嫔是皇上刚登基那会选上来的秀女，虽十年也才至嫔位。贵人连我在内就少说有数十位了，再加上数十计的才人，选待……皇上风流之名，还真不是虚担的。

　　回过神来，入晴已经为我挽好如意髻，娇杏取来一件鹅黄色的宫装，我点点头，道：“使得。”于是她服待我着好。对镜自照，只觉今日妆扮甚是素雅，却也不失礼。入晴在旁边赞道：“没想到主子穿得这么平常也能这么好看。”我微微一笑，道：“娇杏陪我去吧”转身刚举步，忽想起一事，对娇杏道：“叫青莲跟着一起去吧。”想了想，又说：“把你们刚做的桂花枣泥软羹盛一碗放食盒里带着去。”

　　我笼着手炉，带着两个宫女，径直向梅清园去。远远的只听见一个声音高声笑道：“太后原是体恤臣妾，臣妾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孝敬太后呢。”我暗自纳闷，太后严正，其跟前妃嫔都只敢屏声敛气。此为何人，竟然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放肆。

　　进园叩拜了太后及在场妃嫔，却见她难得的笑唤平身，想来心情甚好，不禁更是好奇，大胆地向上面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身着红装的少女站在太后身边，风姿绰约，眉目间英气勃发。此刻正含笑望着我，细细的打量一番，对太后道：“太后，恭喜皇上了，这位娘娘生得真是好看。”我脸一红，心里甚是喜欢。只听太后笑嗔道：“没点规矩！哪能对娘娘评头论足的！”转头对我笑道：“这位是成王妃。”

　　我心下自然了解太后极是宠爱这位成王妃，而且亲王妃是正三品，于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成王妃忙道：“玥贵人不必多礼。”回头又向太后撒娇道：“太后，我好喜欢这位贵人姐姐呢。”我心下大喜，暗忖太后此刻必定对我印象极好。 趁机回道：“禀太后，臣妾方才亲手做了一碗桂花枣泥软羹，正想送过来孝敬太后呢，没想到可巧太后召臣妾等伴驾了。臣妾就斗胆带了过来……”回头让娇杏呈上。太后更喜，尝了一口，赞道：“甜而清，你果然是个懂事的。”我恭敬回礼，垂手立于明妃身边。此时却听公公传道：“李嫔娘娘到……”

　　只见李嫔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宫装，肚子微微发福，身后跟着一个翠色服饰的宫女，一步三摇的行至太后身前，对太后和众妃嫔弯腰施礼。她位分比我高，我亦须向她行礼。太后见她的衣色，已是微微皱眉，道：“你怀着龙胎，免礼吧。”李嫔谢过，也立于太后身边。太后想来是厌憎她的服色，并不多看她一眼。对我们道：“今日梅清园里，蜡梅开势喜人，是以哀家叫大家来赏玩，大家不必拘礼。随意即可。”回头对成王妃笑道：“不过你定是要做一首诗出来的，不许抵赖。”成王妃吐舌道：“臣妾怕了……太后真真是最会罚人的。”太后大笑，面有得色道：“偏生就你一张巧嘴会哄人。不罚你了，赏你如何？”成王妃大喜谢恩。

　　说话间，李嫔已近我身旁，抚着小腹，笑道：“妹妹，我们又见面了,上次见你欢喜得紧呢。”我心想太后在此，料你也不敢多与我为难，只是面上淡淡笑道：“是啊，妹妹也很是喜欢，恭喜姐姐得怀龙胎了。”只听旁边“哼”了一声，却是明妃。李嫔面色微微一变，复又笑道：“娘娘蒙圣宠已久，要得龙胎，亦不是难事。”一句话刺中明妃心事。谁都知道得宠三年，至今尚无子息是明妃的心病，如若有诞下龙种，只怕早已升正一品妃了。只见明妃冷冷道：“妹妹莫要太过得意，宫中行事，规矩方寸还是要讲的。”李嫔不以为忤，笑道：“姐姐自是讲规矩的，只不知皇上是喜欢规矩多一点呢。”直刺明妃旧日因太过守矩而被皇上不喜的往事，饶是明妃涵养再好，也气得面色铁青。李嫔见状，得意地一笑，对我道：“妹妹保重了，拣个时候咱们姐妹二人再叙话吧。”说罢走开了。

　　我大惊，李嫔一张利嘴，如此挑拨一通明妃定然起疑。回头拿眼看明妃，果然是面色阴沉，目光如矩，向我射来。我只觉身上冷汗淋漓，强自镇定地笑道：“娘娘明鉴，莫要误中小人离间之计。”明妃听罢，面色稍有和缓，想来她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李嫔是在故意挑拨－－不然哪可能当面指认;只是气头之上一时不分罢了。我趁势道：“娘娘，有些人惹娘娘生气，臣妾也是不喜欢的。”明妃面色稍霁，仍是冷冷道：“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跪道：“臣妾忠于娘娘之心天地可表。”语气十分诚恳。明妃淡淡道：“起来吧，本宫与你无恩，你也不用忠于本宫。只是当下本宫希望你看明白应该怎么做。”我磕头道：“臣妾知道了，臣妾定不让娘娘失望。”明妃颔首，当下无话。我心却是大喜，知晓明妃是愿意跟我一起携手共图李嫔了。

　　抬头望去，只见李嫔向太后跟前凑了去，心下想，你一身衣色太后看了就不喜，我偏不信你讨得了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