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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剑 。 ...
那天夜里,前十个人被安排在寒山宗的客舍住下。
十个人分了两间屋。萧梧见推门进去时,张轩已经占了一张床,正拿布擦他那对短棒,擦得锃亮。
“萧师弟。”张轩抬头,“明儿要是抽到我,我下手重,你别怪我。”
“不怪。”
“你那把剑不错。”张轩把短棒往床上一撂,“可惜明儿碰上我,别崩了口。”
角落里坐着个青衣少女,抱着膝,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萧师兄,问心径里,你看见的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萧梧见看了她一眼。
“我娘。”
柳青青的眼圈红了,低下头没再问。
张轩挠了挠头,忽然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意思。”
“雾就是雾。”张轩说,“白的,齐腰深,走过去就走过去了。出来的时候那个执事弟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像是觉得我没过。”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打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捡回去的。师父教我挨打,教了十年。我心里没别的牵挂。”
萧梧见看着他。
“那你那九百五十阶,靠的是什么。”
“靠挨打啊。”张轩说,“我师父说了,人这辈子就两件事:挨得住的,和挨不住的。挨不住就死,挨得住就接着挨。”
他又笑了笑,“我挨得住。”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柳青青轻声说:“我看见的是我姐姐。”
“她那年病死的。我站在雾里,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梳头,梳完抬头看我,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知道是假的,可我就是迈不动脚。后来她一直在喊我,喊了好多声,喊到后来不是她的声音了,是火里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萧梧见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三声走。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有风,把窗纸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萧梧见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像被人拆过一遍。肋骨旧伤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脸上那层血痂绷得紧。他睁着眼看着房梁,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对手。
张轩,炼气六层,天璇峰要的那种体修,皮糙肉厚,力大,缺点是慢。
柳青青,炼气四层,剑法轻灵,性子韧,问心径里走出来了,问道阶上到九百零三。
赵子枫,炼气六层,剑法正统,赵家嫡传。
他一个炼气三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辰时,试剑台。
台是青石砌的,比山脚初试那块大了一圈,只是今天台下坐满了人。各峰长老、内门弟子,还有通过初试却没能进前十的几百号人,黑压压围了三圈。
十个人站在台上抽签。
萧梧见抽到第三场,对手张轩。
第一场是赵子枫对柳青青。
柳青青的剑走的是轻灵一路,起手很快,一上来就抢攻。可赵子枫不急,他把每一剑都接得很稳,稳到像在教她。十七招之后赵子枫的剑尖点在柳青青的腕上,停住。
“柳师妹,承让。”
柳青青收剑行了一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第二场,另一个天玑峰的弟子对一个散修,散修输了。
第三场,萧梧见上台。
张轩光着上身,浑身肌肉像铁块垒的,站在那儿像半堵墙,手里握的不是剑,是一对镔铁短棒。
“萧师弟,”他咧嘴一笑,“我挨打长大的,你砍不动我。”
萧梧见拔剑。
张轩先动。短棒带着风声砸下来,那力道能把青石台砸出坑。萧梧见不接,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在他右肋。
铛一声。
张轩的皮肉在真气催动下硬得像铁,寂剑只留下一道白印。
张轩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
第二棒横扫。萧梧见矮身贴地滑过,剑尖在他膝弯处一点。
张轩膝盖一麻,笑容收了。
第三棒、第四棒,招招都是硬碰硬的路数。萧梧见不再硬接,他绕着张轩转,剑尖专挑关节、腋下、咽喉这些铁罩不到的地方。
张轩越打越急,动作越来越大,破绽也越来越多。
第二十七招,萧梧见一剑点在张轩后颈。
剑尖停在那儿,没往前送半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张轩僵住了,半晌才把短棒扔在地上,挠了挠头:“……我输了。”
萧梧见收剑,拱手:“承让。”
他下台的时候听见台下有人低声说:“那是点字诀吧?”
“是。可点字诀怎么能快成那样……”
后头几场,萧梧见在台下看着,把每个人的招式、习惯、出手前的预兆都记在心里。
日头偏南时只剩最后一场,萧梧见对赵子枫。两人上台,相对而立。
“请。”
赵子枫拔剑。
剑一出鞘台下就有人咦了一声。那是一把好剑,剑身泛着淡淡青光,剑脊上一道血槽,是赵家祖传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起手一个很标准的起手式,剑尖斜指,重心后压。
萧梧见也拔剑。
寂剑出鞘时,那声清越的剑吟在台上荡开。台下有人认出来了,窃窃私语声大起来。
赵子枫先动。
第一剑刺向萧梧见左肩,不快,但落点极准。萧梧见格挡,两剑相交,他虎口一麻。赵子枫的力气比张轩还大。
第二剑,第三剑。
赵子枫的剑法像流水,一环扣一环,每一招都留着后手。萧梧见退了三步退到台边,再退就要掉下去。
他不再退。
第四剑来时他迎上去。
他想起了瀑布。那水从几十丈高砸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力,你越想站稳越站不稳。
那就不要站。
他把身子往后一倒,几乎贴着台面滑过去,剑自下而上撩起,削向赵子枫持剑的手腕。
赵子枫撤招极快,退了半步,剑锋一转压下来。
两人在台上斗了三十余招。萧梧见身上添了三道口子,赵子枫的青衫也被划破两处。
赵子枫的剑确实好,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那是三代人堆出来的东西,招式之间没有缝隙。
可萧梧见发现了一件事。
赵子枫的每一剑都留着三分。
是习惯。练剑谱长大的人,习惯在最后关头收力,因为那些招式本来就是用来演的,不是用来杀的。
萧梧见不是。
他在雪地里杀过人,在潭边杀过狼。他出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留三分。
第四十一招,赵子枫一剑刺向他心口。
那一剑来得很正,正得几乎称得上磊落。赵家剑法教出来的东西起承转合都摆在明面上,没有一丝阴私。
萧梧见没有避。
他向前一步迎着那一剑撞上去,同时寂剑直刺赵子枫咽喉。
两剑同时及身。台下惊呼四起,清虚峰主站了起来。
萧梧见的剑停在赵子枫咽喉前半寸。
血顺着萧梧见的肋下往下淌,滴在青石台上。他没看伤口,也没看自己的剑,只是看着赵子枫的眼睛。
两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赵子枫垂下剑。
“我输了。”他说。
萧梧见这才收回剑,一手按住肋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是站着,站得很直。
台下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议论声是从后排起的,先是窃窃的,后来就大了些。
那少年一身黑衣湿透,站在台中央,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进青石台的缝里。有人到这一刻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眉眼生得很精神,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相貌,鼻梁很高,唇抿得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打赢了的喜,也没有疼,只有一种空。空得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人叫什么。”
“萧梧见。”
“哪峰的。”
“不知道。听说是今年新进的。”
清虚峰主走上来,看了两人一眼,高声道:“问剑一场,萧梧见胜。”
他又道:“甲等。”
台下轰然。
吴瑜的目光一直落在萧梧见肋下的血上,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他那个人不是心硬,是认得清。”
有人上来替两人疗伤。
萧梧见坐在台边,任由执事弟子往伤口上撒药粉。赵子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袖里摸出一瓶药放在他手边。
“赵家的伤药。”他说,“比宗门的好些。”
萧梧见看了他一眼:“谢了。”
“不必。”赵子枫笑了笑,“你那一剑,我躲不开。”
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敢。”
萧梧见没说话。
赵子枫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台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一身黑衣、捂着肋下坐在台边的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日头照在剑身上,一晃一晃。
选徒在午后。
各峰长老站在台前,十个人站成一排。
“赵子枫。”清虚峰主开口,“可愿入我天枢峰?”
赵子枫躬身:“弟子愿意。”
“张轩,字子舆。你体魄强健,可入天璇峰,修锻体之法。”
张轩咧嘴:“谢长老!”
清虚又道:“柳青青,字猗猗,心性坚韧,可入天玑峰,跟你师姐学轻身剑。”
柳青青惊喜拜谢。
一位位长老各自挑了一两人。到最后,只剩下萧梧见还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虚峰主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山门那边的云雾里传过来。
“此人,我要了。”
众人回头。
云雾散开,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来。
是苏泠钰。
他还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萧梧见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停在肋下那片血渍上。
“九百九十九阶。”他说,“还行。”
萧梧见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清虚峰主皱眉:“苏师弟,这不合规矩。各峰选徒须长老共议,你这……”
“规矩是死的。”苏泠钰打断他,“这个人是我带回山的,自然归我玉衡峰。还是说,清虚师兄有意见?”
清虚被噎住。
清虚看看苏泠钰又看看萧梧见,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玉衡峰的事,我不管。”
苏泠钰转向萧梧见。
“萧梧见。”
“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是我苏泠钰的弟子。”苏泠钰语气平淡,“玉衡峰规矩不多。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同门相残;三,我说话时认真听。”
他又补一句:“至于其他,你随意。”
萧梧见跪下,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到青石台的时候,肋下的伤口扯得生疼,他没管。
站起来时他看见苏泠钰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脚步慢了一点,慢得刚好够他跟上。
他跟上去。
身后众人神色各异。赵子枫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眼神深了深。
下山的路很长。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石阶上。
苏泠钰走得不快,萧梧见跟得有些吃力。他刚打完三场,又添了新伤,浑身脱力,肋下那道口子每走一步就扯一下。
苏泠钰没等他,也没回头,只是在他脚步踉跄的时候稍稍放慢一点。
放慢得极隐蔽。快了看不出来,慢了又太明显,他拿捏得刚好,刚好够萧梧见跟上,又刚好让他以为是自己咬牙撑住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刻钟,来到一座山峰前。
山不算最高,但很陡。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殿宇飞檐。
“这是玉衡峰。”苏泠钰停下,指了指山腰一处院落,“那里是你的住处。明日卯时,来山顶找我。”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没入山顶云雾。
他抬头看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站到日头偏西,才慢慢往山腰走。
院落很清静。一进小院,三间厢房,陈设简单干净。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墙角有口井,井水清冽。
他推开正屋门。
桌上放着一套蓝白道袍,一本《寒山宗入门戒律》,还有一块玉牌,上刻玉衡峰萧梧见。
他拿起玉牌握在手里。玉质温润,带着一点灵气。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在雪地里等死。
现在他成了寒山宗玉衡峰主的弟子。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萧梧见摊开两只手看了一会儿。手上有茧,有伤。
他想起问心径里那三声走,想起登阶时耳边那句他是在养一味药。
他把玉牌握紧,又松开。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起身打水洗漱,换上那身道袍,推门出去,在院里练剑。
没有招式,就是一遍一遍地劈、刺、撩、挂。剑风在夜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练到月上中天他收剑,坐在井边喘气。
脑子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他是在养一味药。
萧梧见坐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被风推皱,那张脸就跟着一下一下地散开,散完了又聚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剑归鞘,回屋,吹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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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4.5完结(纪念日4.5) 2026.10.19全修完 感谢支持
……(全显)